第61章 破裂(2合1) 她沒法再相信他的話。……
日落時分, 晚風輕搖樹影,斑駁掠過賀景廷稜角分明的臉龐。
他深邃的墨色眼眸中褪去了平日的凜冽,在暮色暈染下顯得格外深沉而溫柔, 就這樣一瞬不移地凝望著她。
這張面孔冷峻中帶著幾分薄涼的性.感, 怎麼看都是攝人心魄的視覺衝擊。
即便舒澄早已用手指描摹過無數次男人的輪廓, 用唇一寸寸過吻、輕咬過,此刻被他這樣專注地注視,心頭仍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熱。
這世上是不是隻有她發現,他的睫毛如鴉羽般濃密,其實很長、很漂亮?
氣氛一時間有些粘稠,舒澄微垂下目光:“對了, 陳醫生讓我把幾盒藥轉交給你, 說是剛到醫院的。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不急。”賀景廷卻說,“改天再拿。”
“沒關係,我拿一下很快……”
“我那裡還有。”
他還想再多一次來見她的機會。
舒澄眨眨眼:“那新開的胃藥呢?”
賀景廷唇角微彎:“我會按時吃飯, 發給你檢查。”
她笑了:“好吧, 那我上去了。”
夕陽西下, 那抹輕盈的淺粉色背影消失在樓棟口,賀景廷久久佇立原地,無聲地望著那扇窗,似乎不願太快離開這溫存的餘味。
幾分鐘後, 舒澄卻又突然出現, 手裡拎著一個小袋子,像是預料到他還沒走。
她已經換上了毛茸茸的休閒睡衣,長髮慵懶地散下來,可愛極了。
賀景廷微怔, 沒有甚麼比戀戀不捨時,她又忽然出現在眼前更讓人驚喜的。
“新藥得早點吃上。”舒澄將藥遞過去,補充道,“當然也要好好吃飯。”
塑膠袋卻很輕,他開啟一看,裡面就只有一盒胃藥。
其餘的,還可以改天再拿。
她抿唇笑了,不等男人反應過來,就有些害羞地要走:“我要上去了。”
才剛一轉身,就徑直被拉進一個結實的懷抱。
賀景廷彎下腰,從背後緊緊地將舒澄摟進懷裡,將臉埋進她清香的髮絲間。
深色大衣緊貼住她絨絨的、溫暖的外套,不留一絲縫隙。
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側:“就一小會兒。”
舒澄任他抱緊,指尖摸索著觸上賀景廷的手背,一如既往冰涼的。
濃重的夕陽灑下來,將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拉得好長。
“一頓藥都不許少吃……”她聲音輕柔,“更不準多吃,你答應我的,要養好身體。”
賀景廷反手將她的指尖裹進掌心,輕聲應道:“沒有甚麼別的,想對我說嗎?”
除了對他身體的關照。
舒澄輕笑:“明天我還想吃錦雲樓。”
*
跨年當夜,瀾灣半島。
窗外夜色正濃,廚房裡溫暖明亮。
藍色火苗舔舐在煎鍋,黃油慢慢地在牛排上融化。直到邊緣煎成微焦的棕色,鎖住裡邊鮮嫩的肉汁。
賀景廷穿著黑色緊身高領毛衣,柔軟布料包裹著他胸膛結實的肌肉線條。
寬肩窄腰,金屬皮帶和西褲一絲不茍,平添幾分禁.欲的味道。
袖口輕捲到小臂,修長的手指執著鍋鏟,將蘑菇碎、百里香和蒜末倒入牛排底油持續小火翻炒,直至幾乎粘稠,再加入鹽和黑胡椒調味。
舒澄早就約好,說至少九點多才能到家。
但他還是華燈初上就等不及地來到這裡,親手做了一道惠靈頓牛排,打算給她驚喜。
這道菜製作起來複雜,一步、一步,需要精心準備。
“滴——”
烤箱已經預熱完成。
賀景廷動作有條不紊,將帕爾瑪火腿、蘑菇醬和牛排裹緊回溫的酥皮,切掉兩段多餘的部分。
他耐心地將封口壓實,叉子一下、一下陷入柔軟的酥皮。
呼吸卻忽然漸漸有些急促,他停下動作閉了閉眼,調整呼吸節奏,試圖強壓下這陣難受的心悸。
但並不奏效,叉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賀景廷的脊背微微彎下,撐住檯面邊緣的指尖瞬間發白。
胸膛重重地起伏著,冷汗頃刻洇溼了碎髮。
他踉蹌幾步,推開玻璃門回到客廳,從大衣口袋裡摸出舒張劑,抖著手覆上口鼻,用力地壓下。
隨著淡淡的苦澀藥味漫開,他扶著餐桌緩了好一陣,才勉強直起腰,深深地喘息了幾下。
正值深冬,最近細雨連綿,陰冷潮溼的空氣對哮喘和肺傷都不好,老毛病又有了加重的徵兆。
賀景廷閤眼陷進沙發休息了一會兒,還是開啟了隨身的藥盒,倒出三粒吞下去。
他猶豫片刻,每一種又各加了一粒。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他不想影響這個重要的夜晚。
和她的夜晚。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聲。
舒澄:【你不用來接我了,現在外面挺堵的,李姐正好順路,捎我回去就行。】
賀景廷視線久久才聚焦,因不適而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柔和。
【可是我想早點見你。】
舒澄秒回:【已經上車啦,在家等我吧。】
跟上一個可愛的小貓眨眼表情包。
賀景廷:【好。】
他估算了一下她路上的時間,打電話給主廚,吩咐四十分鐘後可以開始上菜。
賀景廷輕按了按胸口,起身回到廚房,將惠靈頓牛排放入烤箱。
*
從鉑悅中心回到城西,一路上橫跨最熱鬧的市中心,四處張燈結綵,洋溢著喜悅的氛圍。
李姐的越野車在瀾灣半島門口停下,小路不捨地問:“澄澄姐,你真的不和我們去吃跨年大餐呀?”
舒澄笑道:“你們去吃吧,為了慶祝咱們順利拿下專案,今天我請客!”
在下屬們一眾歡呼聲中,她關上車門,擺了擺手,直到越野車駛離視線,才腳步輕盈地往回走。
舒澄手裡除了裝資料的文件包,還有一隻精緻的購物紙袋。
裡面裝著一條男士羊絨圍巾,剛剛她路過一樓櫃檯時一眼相中,在大家八卦的眼神中,鎮定自若地打包裝起來。
深灰色的,很搭他常穿的商務款大衣,冬天護著喉嚨,也對咳嗽好些。
路上有些堵,舒澄走進樓棟時,意料之中地收到了賀景廷的訊息。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擺滿精緻的法餐,銀質燭臺旁醒著紅酒,光影搖曳,滿是跨年夜的儀式感。
電梯正從高層緩緩下降。
舒澄心中一暖,指尖輕點:【到樓下啦~】
等待的間隙,她順手回覆了幾條朋友們的跨年祝福。
就在這時,接連幾條新聞推送接連彈出。
其中“錦華苑”三個字猝不及防地刺入眼簾,這個專案就是當年爆雷,導致舒家瀕臨破產的樓盤。
【財經快訊】本報記者獲悉,在近日轟動一時的“鼎盛建材安全事故”調查中,有關部門發現其與兩年前“錦華苑”專案爆雷案存在關聯。
調查線索顯示,當年向舒氏極力推薦鼎盛建材的引入方“海華實業”,其背景或非表面那麼簡單,資金鍊路疑與某大型跨國資本有所勾連。
【獨家新聞】隨著鼎盛案調查深入,本報獨家獲得進一步資訊。據悉,兩年前作為中間方並採購鼎盛建材的“海華實業”,已於專案爆雷後迅速登出。
經本報透過特殊渠道查證,“海華實業”成立初期的種子資金,最終溯源至雲尚集團旗下著名的“凱風離岸投資基金”。
該基金一向以精準投資和善於抄底而聞名。
……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門開了,又合上,緩緩上升。
舒澄久久地怔在原地,宛如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渾身的血液一寸寸凍結。
她大腦一片空白,甚麼意思?
她指尖發顫,一遍遍劃過那些詞句,試圖找出任何這可能只是無良媒體謠言的破綻。
眼眶乾澀刺痛,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再次下行,停在了一樓。
門開啟了,余光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出,帶著寒意和急切。
是賀景廷。
她太久沒有回到家,他直接尋了下來。
一身黑色襯得他身形挺拔,眉間輕蹙著擔憂,卻在見她就呆呆站在電梯口。
“怎麼不上來?”賀景廷大步走近,見她大衣領口敞著,冷風直往裡面灌。
他下意識伸手,想為她攏緊。
舒澄卻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賀景廷愣了下,指尖僵在半空,這才注意到她情緒不太對,眼神黯淡,唇也輕抿著。
“專案談的不順利嗎?”他放柔了聲音,試圖安撫,“沒關係,浩業的齊總和我有交情。外面冷,回家再說?”
他總有辦法為她解決一切,一如既往。
電梯間裡燈火通明,瓷磚反射著冰冷的光。夜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入,捲走最後一絲暖意。
舒澄將手機抬起來,啞聲開口:“告訴我,這不是你做的。”
賀景廷的視線落在螢幕上,只是一瞬,臉色就慘白下去。漆黑的瞳孔輕顫,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錯愕。
“澄澄。”他聲音乾澀道,“這件事比你想得更復雜。”
賀景廷垂眸,再次嘗試去牽她的手,想將她往自己懷裡帶,帶著一絲極力按捺的不安,“夜裡風大,我們回家談,好嗎?”
舒澄固執地站在原地,輕柔卻無比堅決地抽回了手。他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告訴了她答案。
她抬起眼,緊緊盯著他:“你能先親口承諾,這件事和你沒關係嗎?”
賀景廷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毛衣,佇立在穿堂風中,身形顯得孤直而料峭,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
他面色霜白,薄唇艱難地張開:“這件事和我……”
“如果你現在還騙我。”舒澄絕望地打斷他,聲音微顫,“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賀景廷的話音戛然而止,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所有辯解都被堵死在了胸口。
半晌,他嘶啞地擠出一句:“這……只是一次錯誤的投資決定。”
舒澄望著他低沉的神情,那雙深邃的黑眸直到此刻仍盛滿著她看不懂的痛楚,看起來如此深情,又如此可悲。
她眼眶微紅:“海華實業從建立,到參與錦華苑專案,三年!期間一直是雲尚在持續投資,你告訴我,這只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一盤棋下了整整三年。步步為營,處處算計,最後用一場爆雷徹底摧毀錦華苑,讓舒家山窮水盡。
然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登場,讓她不得不嫁給他。
“錦華苑的專案,是我……我想娶你。”
賀景廷終於承認,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澄澄,舒林四處投資、目光短淺。當時海達集團、鑫誠資本,裕達地產,無數雙眼睛都在暗處盯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你的意思是,我還該感謝你?”舒澄只覺得荒謬,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感謝你費盡心機,為了娶我?”
“你知道的,我愛你,我想娶你。”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慌不擇路的急切。
舒澄偏過頭,避開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她原以為他只是性格強勢、佔有慾瘋狂,以為他只是愛的方式不對。
卻沒曾想他從最初開始,就連他們的婚姻,連她自以為是的“愛情”,也一併放在棋盤上算計、操控!
突然,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驟然闖入腦海,讓她不寒而慄。
舒澄聲音發抖:“那諾瓦醫療呢?”
多麼相似的情節。
舒林投資虧了錢,得過上一次的好處,主意自然會再次打到她的婚姻上。
而那天晚上,在她最孤立無援、脆弱的時刻,賀景廷又一次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飯局。
又那麼巧合地昏倒,露出滿身為了她而受的、觸目驚心的傷痕。
如今想來,正是那天在醫院的驚心動魄與心疼氾濫,讓她再次對他敞開心扉,重新接受了他的靠近。
舒澄指尖冰涼,不受控地輕顫。
這張曾讓她無比眷戀、心疼的面孔,突然變得陌生而可怕。
“不是我。”
賀景廷讀懂了她的眼神,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驟然褪盡,眸中閃過一絲慌亂。
舒澄喃喃低語:“真的麼?”
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諾瓦醫療遠在美國,如今已捲款消失,死無對證。
憑藉雲尚集團遍佈全球、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想在其中動手腳並完美隱匿痕跡,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她已經無法再輕易相信他的話。
“澄澄,再相信我一次。”
賀景廷的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嘶啞,看著她疏離戒備的眼神,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牢牢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指尖過電般發麻,連蜷緊都做不到,只有不受控地微微發顫。
劇痛之下,理智在崩潰的邊緣遊離。他恨不得將胸口剝開,用手伸進去攥住那劇痛的地方,直接暴戾地碾碎。
比不曾靠近更痛苦的,是就在快要觸控到幸福,甚至已經能感受到溫暖的這一刻,從山巔摔落,粉身碎骨。
錐心蝕骨,不過如此。
可偏偏,這一切他無可辯駁。
細細密密的窒息感襲來,賀景廷強壓下胸口劇烈的起伏,冷汗淋漓。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艱難地眨了眨眼,甚至快要看不清舒澄的臉。
剛剛給的藥量還是太少了,又或者,對他來說這種藥根本不足夠。
不行……不行。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此刻真的倒下去,再一次用這副破敗的身體來換取她的心軟和妥協。
那麼他們之間,就真的徹底完了。
賀景廷心下一狠,重重地咬下舌尖,刺痛和血腥一瞬衝上頭頂,強拉回半分神志。
“諾瓦醫療的事,我也是那天晚上和美國分部開會時才知道。當時我正在回從雲尚回御江公館的路上,立刻掉頭趕來飯店,但經過市中心堵車,才會晚到。”
“會議有影片存檔,也有行車記錄儀,隨時可以讓秘書調取。”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沉,“澄澄,我……我不會捨得讓你在飯桌上被……被他們刁難。”
聽著男人蒼白的詞句,舒澄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翻湧的無力。
她從不懷疑賀景廷愛自己,可是他的愛也包括隱瞞、操控和不擇手段。
晚到。
如果他不晚到,又如何給她一個脆弱時倚靠的肩膀呢?
舒澄不願這樣想,卻可悲地發現,信任一旦崩塌,過往所有甜蜜都成了搖搖欲墜的空中樓閣。
最後一絲理智,讓她不再回答。
而是輕聲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澄澄……”
賀景廷上前一步,伸出手,卻不敢觸碰她。
舒澄無聲地偏過頭,用側影對著他,是拒絕的姿態。
她沒法再繼續與他共進一場浪漫的晚餐,若無其事地迎接新一年的到來。她做不到。
賀景廷的指尖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身側,他深深地看著她,目光沉重、痛苦,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掙扎。
他沉默許久,只從喉間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好。”
而後,親手按下電梯,看著她走進去。
就在電梯門即將緩緩關上的那一刻,賀景廷忽然一把抵住了門。
舒澄怔了下,無措地抬眼。那雙微紅的瞳孔中,竟是盈著一層薄薄的淚水,滿是令人心碎的無助和迷茫。
可此時,他不再是她在可以依靠的懷抱。
因為一切的源頭,就是他。
“今晚別再想這些……澄澄,回去記得吃晚餐。”賀景廷艱難地開口,斷斷續續,“洗個熱水澡……不要喝酒。”
“諾瓦醫療的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解釋。”
舒澄低下頭,輕眨的瞬間,淚珠滑落。
她柔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夜裡冷,你回去吧。”
男人的手指緩緩鬆開,電梯門完全合上了。
舒澄呆呆地回到家,一開門,就聞見了撲面而來的香氣。
客廳裡明亮而溫暖,餐桌上擺滿了還溫熱的佳餚,芝士焗烤松葉蟹,法式龍蝦海鮮湯,黑松露溫泉蛋意麵,香煎鵝肝……
最醒目的,還是中間那盤漂亮的惠靈頓牛排。
與其他印著餐廳logo的精緻菜盤不同,獨獨這一道菜,是放在家裡的圓盤裡。
烤箱門還半敞著散溫,廚房裡飄來酥皮的焦香味。
這是賀景廷親手做的。
瓷白的盤子角落,用醬汁畫出新年的數字。
而沙發上,那件男士大衣靜靜搭著,沒有被帶走。
舒澄踱步至窗邊,樓下停著的黑色卡宴已經駛離了。
她原本有些怕他一直守在樓下,此刻心中懸著的沉重,彷彿也隨之稍稍減輕。
她回到客廳,將自己蜷縮在沙發上,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跡。
那些新婚時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她懵懂的心動,她無助時的依賴與感激,她的全然信任,如今都成了一場笑話。
那本就是賀景廷步步為營、一手畫下的牢籠。
不知過了多久,那滿桌佳餚早就涼透,泛起冷膩的油星。
原本……他們該對坐在這裡小酌,共度這忙裡偷閒的溫存時刻,或許,有些朦朧的曖昧正缺少一個挑明的時機。
然而,美好如鏡花水月般破碎。
窗外,隱約傳來迎接新年的歡呼,與煙花炸開的悶響。
一片喧鬧中,舒澄將臉埋進膝蓋,淚水無聲地落下。
屬於他們的新年,還未開始,似乎就已經結束了。
*
而另一邊,卡宴剛駛出瀾灣半島,就急剎在了路邊。
賀景廷來不及解開安全帶,就重重地伏在方向盤上,脊背劇烈地聳動。
他不能留在那裡,只會帶來她更多壓力,可擔憂還是漫上心頭——餐桌上提前醒好的紅酒度數不低。
摸索出手機,給陳硯清發去一條簡訊:【麻煩你,讓姜願來瀾灣半島,舒澄情緒不好,不安全,有人陪。】
他眼前一片模糊,難受得有些混沌,措辭斷斷續續。
點下傳送鍵,手機就再也拿不住,從顫抖的指尖滑落,摔進漆黑的駕駛座。
賀景廷止不住地悶咳,一聲、一聲,喉嚨裡發出暗啞、沉重的嘶鳴。
高領毛衣輕微的束縛也變得無比痛苦,手指揪緊領口,胡亂地抓撓。
大衣落在客廳沙發,身上沒有藥。
他下意識地開啟副駕駛的儲物櫃摸索,裡面卻不再是注射器和藥,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換上的她平時愛吃的零食和果汁。
大大小小的零食被翻落,掉在了地上。
望著那五顏六色的小袋,賀景廷渙散的瞳孔顫了顫,急促地重喘了兩聲,再也沒法忍耐身體深處錐心的刺痛,左手攥拳,狠狠地錘進心口。
指骨深陷柔軟,一下、一下地傳出悶響。
他薄唇張了張,一口氣猛地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也再吸不進去。
賀景廷從不知道,原來一具肉.體能疼到這種地步,疼到失去知覺還在痙攣,疼到意識飄忽、無法呼吸,疼到每一根血管顫慄,疼到連昏過去都成奢望……
他再分不清時間的流逝,身子軟軟地往下栽,任安全帶勒住懸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雙眼溼淋淋地半闔,眸底完全失去了光澤,透著灰暗的死氣。
渾身唯一的力氣,只有抵在心口的那一處拳頭,不停地往更深處碾壓。
混混沌沌間,彷彿有東西在震動,車載顯示屏也亮起來,是陳硯清回電。
“出甚麼事了,你今晚沒有和舒澄在一起嗎?”他急切地問,從那詞句混亂的簡訊中察覺出一絲不對,“你也在瀾灣半島?我們過去要十幾分鍾。”
賀景廷混沌地輕顫,神志早已渙散。
他疼到了極點,只剩一絲無意識的呢喃溢位唇邊:“疼……止疼……藥……”
身體最後的本能渴求和自救。
那聲音極輕,幾乎被通話的電流聲淹沒。
陳硯清極力分辨出字音的瞬間,心尖一下子緊揪,認識這麼多年,他還沒有從賀景廷口中聽到過一次這個字。
他慌了,連聲問:“你怎麼了,現在到底在哪裡?!”
然而,電話那頭再也沒有了回應。
作者有話說:最開始的雷,終於徹底引爆了。
再虐億下,就可以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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