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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焦灼(2合1) 她還會回來嗎?……

2026-05-07 作者:梨花夜雪

第62章 焦灼(2合1) 她還會回來嗎?……

新的一年到來, 工作室裡洋溢著同事們互道新年快樂的熱情,舒澄微笑著回應,心底卻一片空曠。

元旦後來三天的假期, 賀景廷沒有再來找過她。

舒澄整日蜷在公寓裡畫稿,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卻時不時地出神。

姜願硬拉她出門散心,冬日的陽光明明很好,她卻總覺得渾身發冷。

“澄澄,你和賀總髮生甚麼了嗎?你們之前不是……”

姜願好幾次試探地問起,舒澄總是輕輕搖頭——

那些紛亂的往事像蛛網將她層層包裹,找不到抽絲的源頭, 也無從說起。

……

開工後的第一天傍晚, 從暮色暈染,到華燈初上,賀景廷蕭瑟的身影始終佇立在寫字樓下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夜色深沉,行人漸稀, 他終於望見了那抹俏麗的身影。

舒澄是和同事們一起出來的, 一邊側過臉談笑, 一邊走下樓梯。

她穿了一件杏白色的大衣,長卷發如海藻般散落,領子毛茸茸的,更襯得她笑意盈盈, 那麼柔美可愛。

然而, 那笑意在轉頭看見他的一瞬間,就淡了下去。

“賀……賀總。”小路和李姐隨之一愣,下意識地停住腳步,不敢靠近。

男人不知站了多久, 周身散發著冷冽的寒意,唯有看向舒澄時,那冷若冰霜的神色才略有一絲鬆動:

“我有話想單獨和你說。”

舒澄勉強對同事笑了笑:“你們先過去吧,我馬上來。”

其他人匆匆離去,空曠的寫字樓前只剩下他們二人。

賀景廷神色沉靜,眉間是掩不住的蒼白和疲倦:“餓了吧,我在附近訂好一家餐廳,天冷該喝些熱的。”

舒澄任他接過自己的包,卻垂眸說:“你直接說吧,我和同事約好吃晚飯了……他們還在等我。”

他沉默片刻:“到車上說吧。”

坐進路邊的黑色卡宴的副駕駛座,裡面空調開得很暖和,瀰漫著淡淡車載香水的氣味。

舒澄後知後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開那輛她曾經坐慣的賓利了。

賀景廷開啟膝上型電腦給她,螢幕上是諾瓦醫療此次爆雷的商業調查報告,飯局那天晚上的會議錄音,和行車記錄儀影片。

證據詳盡得無可挑剔,嚴謹而有條理。

“澄澄,諾瓦醫療的調查報告都在這裡。”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誘舒林入局的,是一個專做這種局的僑胞投資顧問。”

修長的手指在觸屏版上滑動,調出另一份文件,是舒林與中間人的郵件往來,聊天記錄截圖,和企業運營情況資料。

“諾瓦醫療的佈局不在一朝一夕,受騙的也遠不止舒林一個人。

“他們用‘長期租賃-轉售’的模式做幌子,把昂貴的醫療裝置租給投資人,承諾代為運營,並定期支付高額租金收益。前幾年,他們確實按時支付,用後來投資者的錢,填補前面的漏洞。”

“很多早期投資者,都被穩定的回報麻痺,不斷追加投資。直到最近資金鍊徹底斷裂,諾瓦高層捲款消失,這個騙局才最終崩盤。”

“舒林就是在虛假繁榮接近尾聲時,被高回報承諾吸引進去的。”

男人嘶啞的話音落下,車裡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舒澄的目光掃過螢幕上的報告,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晦暗不明。

兩年前錦華苑地產專案的證據鏈,也曾同樣完整嚴密。

如今這些關於諾瓦醫療的調查報告,只能說明舒林是被騙的,至於他有沒有暗中推動這個局,是根本無法查證的事。

顯然,賀景廷也清楚這一點。

他目光沉沉地鎖住她,那雙總是凌厲的眸子翻湧著壓抑的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澄澄,但哪怕我……”賀景廷喉結滾動,艱澀地擠出後面的話,“……要故技重施,也絕不會去用一個眼看就要坍塌的局。”

這話舒澄是相信的。以他的手段,若真要設局,必定天衣無縫。

可正是這份相信,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悲哀。

他們之間,竟要靠這樣的自證來維繫信任——他需要證明自己不屑用低劣的騙局,而她居然真的在認真衡量這個說法的可信度。

“是。”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眶,聲音輕得像嘆息,“以你的能力,如果不是鼎盛建材出事,完全可以瞞我一輩子。”

聽到這句話,賀景廷臉色血色褪盡,他呼吸猛地沉重,指節泛白。

“澄澄,錦華苑的事,是我處理得欠妥。”他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輕顫,“你從小就和陸家有婚約,除了用那種方法……當時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靠近你。”

他是她名義上的兄長,只能眼睜睜她與另一個男人青梅竹馬。

在與她相愛之前,他從沒有嘗過愛的滋味,不知溫情為何物。

支撐著他在生意場爾虞我詐、血雨腥風中活下來的,只有那黑暗裡的那一絲微光,那近乎偏執的、對再一次靠近她的渴望。

他不懂如何接近她,只知道用生意場上最熟悉的手段:掌控、爭奪、佔有。

於是錯用了這種最極端的方式。

舒澄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呼吸。其實她何嘗不明白,父親一直把她當作籌碼,即使不是賀景廷,他遲早會把自己嫁給別人換取些甚麼。

可心還是很疼。

她曾那麼熱烈、天真地愛著他,自以為全身心地交付給他。

“為甚麼……要一直瞞著我?”舒澄抬起通紅的眼眶,“在我們最相愛的時候,你一次次說永遠愛我的時候,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這幾天她想了很多,如果那時他主動說開,她未必不能接受。至少好過如今真相在面前血淋淋地撕開。

賀景廷久久注視著她長睫低落地垂下,眼角盈有潮溼,他的心臟也隨之被撕裂般刺痛。

男人用力閉了閉眼,黑眸中一片荒蕪和苦澀:“澄澄,我承擔不起,讓你對我失望的風險……”

哪怕是千萬分之一,他也賭不起。

舒澄微微偏過頭去,吸了吸鼻子,目光虛落在不遠處朦朧的街燈。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她接起電話,輕應了幾聲,又問:“那明天早上九點的呢?”

小路查了一下,說沒有直達,只能中轉。

“好,那就先改簽到下午三點吧。”

聽到幾個關鍵詞,賀景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受控地收緊:“你要去哪裡?”

舒澄試圖掙開,但他力道實在太大,望向她的眼中是一瞬迸發的不安和急切。

這讓她心頭微微顫動了一下,任他握著。

“去北川出差而已。”她頓了頓,溫聲解釋道,“不是躲你,很早就定下的行程,去參加電視節的頒獎。”

賀景廷的手指這才慢慢鬆動,他是有聽她提過,年後要去一趟北川。

“你能不能……不要過來。”舒澄小心翼翼地問,“就兩三天。”

上次他就追到了都靈,那不是一段很好的回憶。

賀景廷沉默了很久,來往車燈映在他輪廓緊繃的側臉,明明滅滅。

他最終乾澀地吐出一個字:“好。”

“你別忘記去醫院複查,按時吃飯。”舒澄見他臉色不太好,縱使大約猜得到原因,還是忍不住輕聲問,“上次陳醫生開的新藥,你吃著還適應嗎?”

賀景廷怔了下:“還好。”

“嗯……”舒澄不等他再說甚麼,徑直拉開了車門,“那我先走了,同事們還在等我。”

她心裡很亂,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薄的理由。

賀景廷忽然叫住她:“回來的航班發給我,我去接你,好嗎?”

舒澄回過頭,只見他身影半隱在昏暗中,眉心微蹙,那雙眼睛深深地望著她。

她不忍再拒絕,點了點頭。

*

舒澄這次前往北川,是參加國際影視節的頒獎晚宴。

之前在都靈時,她曾經為一部南洋背景的愛情電影《南珠往事》做珠寶造型和道具設計,獲得了“最佳美術設計”獎。

夜幕降臨,紅毯盛大。

許多國內外知名導演、製片人都現身晚宴,舒澄落落大方地執杯談笑,也有不少合作方慕名上前。

她還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陸斯言。

他剛從尼泊爾的博卡拉回來,花了將近一年,拍攝一部講述戰爭與兒童的文藝電影《第三隻眼睛》。

之前她在朋友圈刷到過他拍的片場照片,鏡頭對準當地的孩子們,有的在市集上光著腳兜售貨物,有的蹲在寺廟臺階上分食水果,指尖躺下金黃的汁水……

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單純透亮的眼神,讓人不免動容。

“澄澄,好久不見。”

陸斯言一身亞麻淺灰西裝,面板曬出健康的黝黑,短髮利落。不同於以往養尊處優的溫潤斯文,眼神中多了幾分清澈的燃燒感,炯炯有神。

張濯也在,剪了寸頭,同樣黑出一個度,笑得爽朗。

舒澄見到他們熟悉的面孔,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拍攝還順利嗎?”她笑著寒暄,“我在網上看到不少片花,太震撼了。”

“還不錯,我剛落地沒幾天,都沒來得及回南市。”陸斯言與她碰杯,手腕上露出一條與西裝格格不入的彩色編織繩。

張濯看了眼好友,這人本來都推掉了這次電視節的領獎,但一聽說舒澄要來,連殺青飯都沒吃,趕了紅眼航班回的國。

他適時地走遠,留出空間。

晚宴熱鬧,賓客來來往往,此時香檳塔旁只剩下兩個人。

舒澄一襲淺藍色收腰魚尾長裙,真絲綢緞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後背是別緻的露背設計,長髮盤起,將肩胛優美的線條展露無遺。

陸斯言望著她的側影,氣質依舊那樣澄澈、潔白,卻比記憶中更加堅定。

“祝賀你,獲得了盧加諾雙年展金獎。”他溫和地開口,閒聊了幾句,才終於開口問道,“聽說你回國一段時間了,後面還打算留在南市嗎?”

舒澄答:“還沒定,暫時在做Lunare線下店的推廣,算是出差吧。”

“最近還好嗎?”陸斯言欲言又止。

“還不錯。”她不願多說,微笑著換了話題,“這次的大作甚麼時候上映,到時候可得給我一張首映票。”

他了然:“當然。”

夜色漸濃,頒獎晚宴如火如荼地進行,無數臺攝像機對準舞臺、紅毯和每一個角落,向各個媒體平臺轉播著。

御江公館的書房裡一片漆黑,辦公桌不似平日整潔,幾冊合同疊在桌角,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半敞的藥盒和注射器包裝袋。

電腦螢幕上,正放著國際影視節的轉播。

賀景廷仰陷在座椅中,冷汗涔涔,雙眼卻一瞬不移地盯著螢幕。

現場喧鬧嘈雜、燈光耀眼,變幻的光影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那架飛往北川的航班,將他的神魂也一起抽走。

短短兩天,他幾乎徹夜難眠,不過上千公里的距離,他每一刻都想要立即飛到她身邊,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

但他答應了她,不會去。

只是太難捱了。

那種空落落的焦灼,彷彿密密麻麻的白蟻在心尖啃噬,又癢又痛,快要把靈魂蛀空。

一點、一點地鑽進骨頭裡,漫上喉嚨,連呼吸都扼住。

他快要受不了了。

想要見她,想要再觸控一次溫存。

好幾次將大把、大把的藥片剝落,卻又憑著最後一絲理智,將它們全數扔進垃圾桶。

不可以。

不能再做那種事……

可白天尚有工作能夠填滿每一絲縫隙,一到晚上,漫漫長夜就像窒息的潮水將他吞沒。

生熬著實在太疼,賀景廷最終還是撕開了止痛劑,一管、接著一管地推進身體。

那不是陳硯清會開給他的藥,但非常有效。

不僅止痛,時刻緊繃的神經也像被麻痺,呼吸、心跳都變得輕緩,整個人像飄在柔軟的雲端,時常失去知覺,混混沌沌間能睡過去,久違地一覺到天亮。

他知道自己不該用的。

可不用,他不知道該怎樣捱到她回來……

落地窗外,遠處的高架上車水馬龍。

賀景廷向後靠著,右側衣襟半敞,滯留針用醫用膠帶固定在鎖骨上。

注射劑已經推得乾淨,但針頭沒有及時取下,任它久久半墜在空中。

螢幕上燈光閃爍,他眼神有些空洞地盯著,手指攥拳,輕輕地一下、一下叩在心口。

忽然,主持人聲音飽滿:“接下來這份榮譽,屬於讓電影呼吸的視覺詩人。

《南珠往事》中,她以珠寶為筆,繪盡了南洋舊夢中的愛恨與風華。讓我們有請它的締造者——珠寶與道具設計師,舒澄。”

聽到這個名字,賀景廷的瞳孔一瞬聚焦,攝像機切到近景,只見那個他朝思夜想的身影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萬眾矚目中,舒澄一身淺藍魚尾裙,踩著高跟鞋自信大方地走上舞臺。

頸間的珍珠項鍊溫潤生光,禮服由絲綢與薄紗疊織,腰線收得極妥帖,勾勒出玲瓏的身形。

裙襬綴著細碎水晶,行走時如月光流淌在浪尖。

柔白的燈光映進她雙眸,亮晶晶的,微笑得明媚。

舒澄微微頷首,聲音清亮:“感謝評委會對《南珠往事》的認可。在這個故事中,南洋的珍珠與黃金不單單是裝飾,更是那個年代無聲的見證者。

願我們永遠相信,藝術之美,永遠是最堅韌的語言。”

她舉起獎盃,淺淺一笑,眼中閃爍著比珍珠更璀璨的光芒。

螢幕外,賀景廷怔怔地凝視著她的笑臉。

這一刻,彷彿疼痛、焦灼都感覺不到了,心跳平穩有力地砸下來,氧氣充沛地吸入胸腔,傳來一陣如夢似幻的滿足。

對,她是去領獎。她還會回來。

青筋暴起的拳頭抵在桌沿,逐漸鬆開,微微顫抖。

賀景廷的目光始終追隨著,直至舒澄短暫的頒獎時間結束,攝像機切走,聚焦在下一位領獎者身上。

他的心一瞬間又空落了,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想要再次看到她。

但畫面不再有她了。

手指幾乎是本能地觸上旁邊的藥盒,退燒藥,消炎藥,止疼片,還有烈酒,甚麼都有。

那些東西就像是地獄裡伸來的手,誘惑著低語著,想要把他拽下去。

賀景廷蹙眉咬了咬牙,猛地揮一手,將藥盒掃在地上。

他抖著手打給秘書——只要他要求,頒獎禮的畫面隨時可以同步一個特殊機位到電腦上,每分每秒都能看見她。

然而,五分鐘後,當筆記本的螢幕連線到宴會廳機位。

賀景廷的視線陡然僵住。

只見那抹淺藍的身影就坐在右側第三排,她正側過頭,和旁邊的男人說話。

那個人是陸斯言。

兩個人捱得很近,耳語著甚麼,之後依次起身,沿著走廊朝後臺走去。

走下臺階時,他自然地抬手,將她扶了一下。

賀景廷沒能看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就“砰”的一聲合上了電腦螢幕。

唯一的光源熄滅,書房裡頃刻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灑落,照在他重重起伏的胸膛。

撕裂般的疼痛在心口炸開,他顫慄著弓下身,拳頭死死碾進心口,大顆、大顆的冷汗滾下來。

呼吸越來越粗重,緊繃的脊背不停地抖。

賀景廷久久沒有了聲息,而後突然撲向地面,將散落的藥盒撿起來,一板一板地掰開,胡亂塞進嘴裡。

並非像往常那樣虔誠、冷靜的,而是瘋狂的,像是一頭瀕死的困獸,想要尋求唯一的解脫。

沒有……她沒有走。

她就在這裡,她還愛他。

烈酒的辛辣滾過喉嚨,像是一把刀插.進身體,不斷地燃燒。

酒液從唇角溢位,順著脖頸流下,淋漓在移位出血的滯留針上。

白蘭地的空酒瓶砸在地毯上,滾到門邊。

賀景廷撐著辦公桌站起來,失焦的眼神卻忽然溫柔,全然不顧那針頭已經被注射管勾住,因重力脫出血管,搖搖欲墜地掛在胸口。

很快。

她就會回來了。

他像再感覺不到疼,一步一步地走回臥室,拿出換洗的睡衣,進入浴室。

望著鏡子裡那張煞白如鬼魅的臉,賀景廷唇角勾起一絲微笑,伸手直接扯掉了鎖骨上的針,扔進垃圾桶。

熱水從頭澆下,熨帖著每一寸面板。

當那股熟悉、久違的反胃感湧上喉嚨口,心跳越來越急促,甚至不得不張開嘴大口地呼吸,他難受到渾身打顫,內心卻被異樣的興奮和期待感包裹。

很快。很快。

賀景廷換上柔軟乾燥的睡衣,等不及吹乾頭髮,就躺進主臥的大床。

薰衣草噴霧,三下,均勻地落在枕邊。

他合上雙眼,等待著美夢的降臨。

然而,當賀景廷終於混混沌沌地看見那抹眷戀的身影,她溫聲細語地鑽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

“都說了,不要那麼多喝酒。是不是又頭疼了?”

“去出差這麼久,你都不想我……”

女孩的笑容溫軟,眼中滿溢著愛意。

不對。

腦海中浮現出她站在舞臺上,一身淡藍魚尾裙、珍珠溫潤,手捧獎盃溫柔璀璨的笑容。

這不是她。

假的。

頭痛欲裂。

賀景廷猛地折下腰,伏在沙發上斷斷續續地抽氣。一片昏黑過後,客廳裡空空蕩蕩。

他痛苦地發覺,曾經能沉淪片刻,不過是太久沒有見她,才能自欺欺人。

不只是那個向他撒嬌、漂亮可愛的她。

而是那個在暴雪夜晚,為了救他竟生出勇氣摔碎花瓶的她;是那個在外婆病床前雙眼含淚,卻還倔強地不肯哭的她;

是那個熬夜畫稿,開會時為保住設計據理力爭的她;是那個在晚宴上觥籌交錯,語氣柔和卻堅定、笑意盈盈的她……

她會沉默,會低落,會敏感,會眼眶微紅。

不只是親吻,不只是擁抱。

……

但甚麼都沒有了。

賀景廷雙眼赤紅,望著周遭的漆黑和冷清,那種失而復得的空虛讓他快要瘋了。

哪怕只是假的呢,自己為甚麼要醒來?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清醒了更加難捱。

他衝進衛生間,一拳拳帶著懊悔地砸在柔軟的胃裡。直到控制不住地嘔吐,清涼的酒液混著膠囊和藥片,全部隨著水流捲走。

再來一次。

燒水,吃藥,洗澡。

一次又一次。

然而或許是上天對他貪得無厭的懲罰,她再也沒有回來。

一直反反覆覆地折騰到後半夜,最後吐出來的不只酒液和半融的藥片,還有絲絲縷縷的血腥。

賀景廷還想要顫抖地去夠藥盒,卻連直起身都做不到,整個人狼狽地側蜷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她淺粉色的毯子不停地發抖。

堅硬的指甲嵌進胸口皮肉,一下、一下無力地抓撓。

他痛到失神,終於沒法再去自虐地回想任何事,不知何時昏沉過去。

*

舒澄是傍晚抵達的南市,和陸斯言、張濯同一班。

航班是主辦方統一訂的商務艙,她在飛機上猶豫了兩個小時,落地後還是沒聯絡賀景廷,而是搭了李姐老公的車。

陸斯言剛從尼泊爾回來,風塵僕僕。畢竟之前共事過很久,李姐熱情邀約,他看了眼舒澄,便也沒有拒絕。

正逢晚高峰,高架上車流擁擠,所以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一直有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跟在身後。

下車時,陸斯言先一步從副駕駛下車,幫她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

臨別時,他忽然從羽絨服口袋裡拿出個小東西,是隻木雕的夜鶯,雕工質樸、栩栩如生。

“在難民營遇到個孩子給我的,他說這能帶來好運。”陸斯言溫聲說,“之前沒機會給你,祝你回國後一切都順利。”

舒澄怔了下,笑了笑說:“這個該你留著,祝你新片大賣,得獎拿個大滿貫。”

他堅持片刻,那隻小夜鶯靜靜停在朝上的掌心裡。

她始終沒有伸手接。

陸斯言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好。”

舒澄疲憊地回到家,洗完熱水澡,給團團餵了好幾根貓條,抱膝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依舊安靜,這幾天,賀景廷沒有發來任何資訊,就像他承諾的,不來打擾。

他會知道自己已經回南市了嗎?

舒澄沒法否認,自己或多或少仍是在逃避著。

即使已經離開舒家老宅很多年,但遇到矛盾、痛苦、糾結的時候,她彷彿還是變回了那個敏感、膽怯的小女孩。

每當樓下傳來醉酒吵鬧、摔打的巨響,她就只能逃回狹小的房間,鑽進被窩裡,用手拼命捂住耳朵……

第二天清晨,一切就都會恢復原樣的。

舒林時常無端責罵她,李蘭暗中處處刁難,可她只要足夠沉默、忍耐,他們的氣撒完了,就也總會過去。

可是……可是。

賀景廷那天分別時的眼神,久久地浮現在她心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舒澄在工作室畫稿,忽然收到了很久之前合作方的電話,麻煩她把設計的源文件、資料包告重新發一份過去。

掛了電話,她在幾個備用盤裡翻找,都沒有尋到。

然後才突然回想起,這是在給《海圖騰》畫稿期間的工作,大概是存在了另一箇舊盤裡。

而那個儲存盤,她有次用完就隨手放進了御江公館的書房抽屜。

離婚時走得太匆忙,盤裡又都是些很少用的資料,她竟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發現丟失。

就在舒澄查詢的這半個小時,合作方又打來電話催,要的很急。

糾結了一會兒,她還是驅車前往了御江公館。

保安看了眼車牌,就直接放行,可她把車停在地庫,指尖在手機列表上懸了好久,不知怎麼聯絡賀景廷。

這個時間,如果他去應酬,大概是不在家的。但也說不好。

最終,她上到地面,遠遠地朝樓頂望。

那扇落地窗一片黑暗,沒有一點窗簾縫隙裡的光影。

舒澄踱步,心裡竟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便給他發了一條簡訊:【我有個儲存盤忘在了御江公館的書房,有急用,現在回來取一下,方便嗎?】

許久沒有迴音,夜裡風大,她徘徊了十分鐘,還是坐電梯上樓。

舒澄試了一下,密碼竟沒變。

“滴——”的一聲大門開啟了。

指尖觸上熟悉的門把,她心裡竟生出一絲微妙的酸澀。

輕輕推開,屋裡意料之外的不是完全漆黑,而是昏暗的。

客廳空無一人,沒有開燈,只有沙發旁的一盞小落地燈亮著,照出暖黃的微弱光暈。

他在家?

舒澄微怔,正猶豫要不要走進去,就見賀景廷從浴室裡出來。

朦朧的夜色中,他碎髮溼淋淋的,身穿黑色真絲睡衣,半敞的衣領裡隱約露出胸口肌肉,水珠順著脖頸滾下來,洇溼大片。

禁慾中帶著幾分性.感,如此衝擊的畫面,讓舒澄的目光不敢多停留,飛快垂下。

男人神色卻波瀾不驚,似乎看見她並不驚訝,無言地朝她走過來。

“那個,我發的簡訊你看見了麼?”舒澄有些無措,小聲問,“就是我有一個儲存盤落在……”

話音未落,賀景廷忽然傾身,輕輕地抱住了她。沐浴露清冽的香味,和浴後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將她完全包裹。

舒澄呆住了,後面的話生生卡住。

這個擁抱是極其溫柔的,帶著幾分眷戀的味道。他雙臂一寸、一寸慢慢收緊,下巴埋進她頸窩,潮溼的髮絲輕蹭。

賀景廷嗓音低啞,幾乎是喃喃道:“澄澄……你回來了。”

不知為何,舒澄竟沒有想逃的欲.望,就這樣沉浸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擁抱裡,心跳也隨之慢下來。

他抱了一會兒,將她牽到了沙發上坐下,把一條毛茸茸的薄毯子蓋到她身上。

“冷不冷?”

賀景廷高大的身軀逆著光,讓人看不清神情,舒澄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他順勢摟進了懷裡。

動作無比自然,彷彿兩個人不曾離婚,還是全心全意相愛時的那樣。

“澄澄,抱抱我……”

“能不能多陪我一會兒?”

他鼻息溫熱,緊貼在她敏.感的頸側,有些癢,酥酥麻麻的。

下一秒,賀景廷冰涼柔軟的唇瓣覆上來,掌心托住她的後頸,輕輕地觸碰,吮.吸。

一寸、一寸研磨,沒有要深入的意思。

吻得清淺、輕柔,幾乎不帶有欲.望,更像是極盡思念的留戀。

舒澄被親得指尖發軟,不自覺放輕了呼吸,被他抱著向後陷進沙發裡。

連日雜亂的心緒在這一刻放空,腦海裡一片空白,輕飄飄的。

就在這時,賀景廷忽然停下來,他明顯還沒有親夠,卻一反常態地不像從前那樣猛烈攻勢,而是稍拉開一點距離,無聲地注視著她。

他目光那樣溫柔,唇瓣上還泛著一絲溼潤。

舒澄被看得有些羞澀,想要低下頭,卻被捧住了臉頰。

他掌心溼冷,帶著細密的顫動。

“別走,讓我……好好看看你。”

賀景廷微側過身,小燈的光暈終於映在臉上,讓人能夠看清。

即使半籠在昏暗中,他面色依舊明顯的蒼白,額角涔涔潮溼,一雙黑眸有些渙散,瞳孔微微睜大,似乎沒法完全聚焦在她臉上。

進門後,他說的話也奇奇怪怪,沒有邏輯。

這一刻,舒澄後知後覺有點不對勁,轉頭就看見了茶几上放著幾板藥,但只有一個藥盒,上面寫著退燒藥。

“你發燒了?”她擔心地蹙眉,抬手輕輕觸上他的額頭。

是冰涼的,卻浮著一層薄汗。

賀景廷只一直深深望著她,目光如有實質,像是流淌的海洋,想要把她的模樣鐫刻進腦海那般細膩。

他答非所問,暗啞道:“澄澄……我好想你。”

如此直白的情話讓舒澄有些臉熱,難道是燒糊塗了?可摸著像是溫度已經褪了。

難怪這兩天他沒有找自己,竟然病成這樣。

她問:“你吃過藥了嗎?”

賀景廷久久不答,眉心忽然微蹙,身子軟軟地往她身上倒下來,像是在壓抑著甚麼,輕微地顫慄。

“不吃。”他肩膀顫了顫,極輕地擠出一個字,“疼……”

男人向來高傲自尊,舒澄何時聽他喊過一句疼?

她心疼至極,再顧不上之前的矛盾,連忙環住他的肩膀,讓他穩穩靠進沙發:

“生病怎麼能不吃藥,不是答應我了要按時吃嗎?”

她看了眼桌上,玻璃杯裡只有涼水,不知是不是錯覺,空氣裡竟飄著股若有似無的酒味。

“你坐一會兒,我去燒點熱水。”

舒澄剛一起身,手腕卻被一把拉住。

“別……咳……呃,別走……”賀景廷側過頭悶咳,肩膀止不住地聳動,似乎難受到了極點。

那雙黑眸艱難地抬起,緊緊鎖著她的身影,甚至有幾分痛苦的哀求。

舒澄心頭一顫,解釋道:“我沒走,只是去廚房燒點熱水。”

可賀景廷依舊不鬆手,抓著她的手指力竭地微顫,喃喃地重複著:

“別走……再……陪我……別……”

舒澄以為他是難受得太厲害,更急著想喂他吃藥,見說不通,便直接輕輕將他的手指掰開。

“很快的,你閉眼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她說完,就轉身匆匆朝廚房走去。

絲毫沒有留意到身後賀景廷的臉色瞬間煞白,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又徒然地摔回沙發,整個人劇烈地顫抖。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澄澄就要發現了[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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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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