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急救(3合1) 她低聲嗚咽,淚水落在……
江邊夜風蕭瑟, 也帶走了舒澄身上最後一絲溫度。
電話接通後,她幾乎慌得詞不成句:“陳醫生,賀景廷昏倒了, 他之前還好好的, 突然就沒有意識了……他好像很難受, 一直在發抖,怎麼辦,我能打120嗎?”
“不要打,你們在哪裡?”陳硯清立刻阻攔,以賀景廷的身份一旦送去普通醫院,媒體就會蜂擁而至, 後果不堪設想。
她強迫自己冷靜, 把定位發了過去:“在濱江,清水路那一段。”
對面背景音傳來喧鬧的雜聲,陳硯清匆忙地衝出門診:“我現在立馬帶救護車過來,很快。你現在一定要把他扶起來, 保持氣道暢通, 讓他靠著甚麼東西, 欄杆、椅子、花壇都行……”
“他坐不住,我們在長椅上,沒有椅背……我、我現在只能撐著他。”舒澄無措,“他的胸口在流血, 衣服都浸溼了。”
賀景廷比她高太多, 那寬闊的肩膀和胸膛,此時都變成了朝她壓下來的重量,還在不停地往下墜落。
“千萬不要再推他的胸口,也先不要隨便用藥!”陳硯清急聲道, “把他的衣領解開,快,看看他鎖骨兩側是甚麼情況,哪裡在出血?”
“左邊,是左邊……”
舒澄勉強別過頭,艱難伸手嘗試解開男人的衣領。
小小的襯衫紐扣,她指尖抖得幾次都剝不出來,想要硬扯又怕傷到他,急得快要哭出來。
終於,她費力地扯開了賀景廷的領口,只見左側鎖骨覆著厚厚的紗布,已經全部被鮮血浸透。
而被遮蓋的邊緣處,隱約有一圈潰爛的暗紅色蔓延出來,滲著渾濁的膿液,甚至已經和襯衫布料黏連在一起,此刻被猝不及防地扯開。
舒澄還沒能定睛,懷裡的人已是猛地一顫。
賀景廷的下巴原本只淺嗑在她頸窩,隨著無意識掙扎,整個人一瞬間滑落,脫力地跌下來。
“啊——”
她驚呼,顧不上差點一起摔下長椅,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死死抱住。
手機從指尖滑脫,“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飛出去好遠。
通話沒有開擴音,陳硯清的聲音只剩下模糊的一點音節,吹散在喧囂的江風裡,再聽不見。
賀景廷卻突然劇烈地顫抖,微弱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肩膀隨之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上不來氣。
那雙低垂渙散的瞳孔也顫了顫,冷汗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舒澄心尖揪緊,連忙嘗試喚回他:“能聽見我說話嗎,你看看我,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可賀景廷神志不清,黑眸依舊毫無光澤地失焦,只有左手抬起,本能地直往痛處抵。指尖頃刻陷進最柔軟的心口,還在不斷地碾向深處。
“沒……我……沒事……”他喉結艱難地滾動著,痛吟竟開始不受控地溢位喉嚨,“沒……呃……沒事……”
“你怎麼了?”
舒澄心下一驚,連忙去掰賀景廷的手。
但他混沌中沒有任何理智可言,彷彿全身力氣都匯聚在手上,帶著狠戾的力道,將她的手指也一起按進身體。
舒澄被男人這副痛不自抑的模樣嚇到,眼眶唰地一下紅了,拼命搖頭:“不要這樣,求你了,對自己輕一點、輕一點!”
那冰冷徹骨的手指用力到微微痙攣,攥緊著她的,死死往裡一碾再碾。
指骨深到幾近能觸碰到心臟砰砰的急促跳動,快要戳穿脊樑。
可舒澄用盡力氣也扳不動賀景廷的手,無助的淚水悄然滑落。
她抵著他冷顫的臉頰,低聲嗚咽:“你不要嚇我,不要嚇我好不好……賀景廷,陳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堅持、再堅持一下……”
可賀景廷沒法回應她,他像是深陷進了無底的沼澤,越是掙扎,越是窒息,彷彿快要溺斃般地斷續喘息,夾雜著痛苦的悶哼。
紺紫的薄唇微微張開,男人分明已經難受到意識迷離,仍在本能隱忍地呢喃:“我……沒……呃,沒事……”
這微弱的輕吟傳進耳畔,舒澄的心臟如被掐碎般刺痛,滾燙而酸澀的血液在胸口翻湧,幾乎快要跟著喘不上氣。
今晚他趕到飯店,陪她濱江散步,又緊緊地抱了她那麼久……
他一直在她身邊,她竟然都沒有發覺異樣!
那麼逞強的人,要有多痛才會難受成這樣,連昏厥都無法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賀景廷的呼吸越來越淺,唇還在無意識地輕微蠕動,卻發不出來一點聲音,只剩緊繃的身體還在不停地發抖。
下巴因氣道梗塞而無意識地微微仰起,搖搖欲墜地快要滑落她的肩膀,喉嚨深處溢位細微雜亂的嘶鳴音。
冰冷的夜風也將舒澄徹底吹透,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別怕,陳醫生馬上到,馬上到,會沒事的……”
早已分不清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努力安慰自己。
身後的行人來來往往,兩人緊貼在一起的身影,猶如一對甜蜜依偎的戀人。
時間的流逝變得虛無,餘光裡江邊的燈火輝煌化成一個個模糊光斑。
等待的短短十分鐘,像是比一個世紀還要長。
終於,舒澄等到了嘉德醫院的救護車,沒有閃燈,車身是低調的底白色,急停在路邊。
車門開啟,陳硯清提著藥箱,先車上的護士和擔架一步,匆匆地飛奔而來。
賀景廷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血壓驟降,心跳異常急促,整個人已經處於休克的邊緣。
那張蒼白的臉上卻毫無痛苦,呈現出令人心悸的淡薄,彷彿快要被拖入深淵的,是別人的身體。
眼看舒澄搖搖欲墜,已經快要扶不住他,陳硯清連忙將人架到自己身上。他拉開大衣,檢查鎮痛劑的餘量,視線卻落在了那導管連線處,斷裂的流速調節鈕上。
裂口粗糙,像是痛極時力氣太大,被直接掰斷。
止痛藥完全失去阻力,正以最大的流速注入血管。
陳硯清面色瞬間凝重,一把按住卡扣,卻又騰不出手翻找幫他注射其他急救藥,焦灼地吩咐:
“快,你來按住這裡,再這樣流下去他心臟承受不住了,快點!按在三檔這裡,不要完全關掉!”
舒澄抖著手接過來,可介面已經沒法完全堵上,只能勉強卡住一半。
有冰涼的藥水溢位來,從指縫淌下,灼得她快要拿不穩。
陳硯清顧不上其他,飛快地從藥箱翻出注射針,穩穩地推進賀景廷的鎖骨下靜脈。
接連兩針下去,血液加速地泵向心髒,強行吊起身體機能。
男人眉心猝然皺緊,胸膛猛地挺了挺,昏迷中開始痛苦地嗆咳,大口、大口粗喘。
神志被劇痛吞沒,整個人輾轉到連陳硯清都壓不住。
很快,跟車醫生就位,賀景廷被壓上氧氣面罩,抬到擔架上,飛快地轉移進救護車。
舒澄早已嚇得腿軟,站起來時差點摔倒,扶了一把椅背踉蹌著追上去。
從濱江到嘉德醫院,晚飯後正是最堵的高峰期,救護車閃著刺眼的警示燈,在擁擠車流中穿梭。
急救區的淺藍簾布被拉上,舒澄心急如焚,卻無法窺見半分。
只能聽見裡面傳出監護儀“滴滴滴——”交錯的警報聲,撕開注射器塑膠外袋的脆響,和陳硯清焦灼的低語……
“慢性哮喘史,一年前做過左下肺葉切除,不能用這種藥!打給急診,準備好高流量溼化氧氣和靜脈通路……”
這些陌生的詞句,混雜著男人雜亂的喘息聲、車頂刺耳的鳴笛,全部擠進她的耳畔,在空白的腦海中炸開。
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賀景廷昏迷掙扎間,生生將氧氣面罩掙脫,導管連著儀器重重砸在地上。
醫生急促:“芬太尼五毫升,靜脈推注,快!”
舒澄心頭一揪,幾乎想要立即衝進去,卻被身旁跟車的護士死死按住:“舒小姐,您不能進去,會影響醫生操作!”
車窗外,城市的車水馬龍席捲,她盯著那晃動的藍色簾布,緊緊掐住自己的掌心。
*
深夜,嘉德醫院。
急救室的門終於開啟,陳硯清走出來,疲憊地摘下醫用口罩,望見門外一直徘徊的身影。
舒澄不安到空茫的眼神驀地聚焦,亮起了一絲光:“他怎麼樣?”
“暫時穩定了。”
她急切問:“那我能進去看看他了嗎?”
身後急救室裡的燈光慘白,照在她白皙的臉上,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裡盛滿了擔憂。
陳硯清沉默,無聲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舒澄再等不了一秒鐘,擦肩擠進去,目光聚焦在那病床上,腳步卻越來越沉,幾乎要邁不動。
她怔怔地停在兩步之遙,彷彿不敢再靠近這慘烈的一幕。
賀景廷仍昏迷著,沉重的氧氣面罩壓在鼻樑上,漆黑的碎髮濡溼,面色霜白到沒有絲毫血色。
他身上的黑色襯衫解開釦子,皺亂地散在兩邊,薄薄的病服反蓋在胸口處,僅露出幾個緊貼的電極磁片,細長的導線另一端連載心電監護儀上。
隨著胸膛一下、一下的艱難起伏,綠色波紋在螢幕上不規則地跳動著。
這一刻,舒澄才看清他鎖骨上的傷痕,左側滲血的地方已經處理過,換了一塊更大、更厚的紗布,遮住之前潰爛的血肉。
右邊鎖骨上,用醫用膠帶固定著滯留針,藥水緩緩地從靜脈流入身體。
針頭似乎移位過很多次了,蒼白削瘦的頸側疊著一團團淤紫,深深淺淺。
而他沒被病服遮住的小臂上,順著靜脈紋路,是更加觸目驚心的淤血和針孔疤痕,不知扎過多少針,已經到了沒有一塊完好面板的地步,才將針口移到鎖骨上……
舒澄的唇張了張,半晌心酸地說不出話來,眼前一片朦朧。
“他一直在輸的是止痛藥?”她望著賀景廷鎖骨上覆著的紗布,“怎麼傷的,會痛成……痛成這樣?”
明明那塊傷痕還沒有巴掌大,竟在他身上留下了那麼多輸液創口。
“不是受傷。”陳硯清冷聲,對她的不知情本能皺眉,“他的鎖骨下面,以前植入著一個輸液港,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掉了。”
舒澄呆住,對這個詞感到陌生:“輸液港?”
“一個長期埋在鎖骨下主靜脈裡的輸液底座。”他不忍回想那殘忍的畫面,“全麻手術植進去的,竟然被他徒手從肌肉裡掀出來……靜脈壁撕裂,當時就導致大出血,但沒人發現,他一個人昏迷了兩天,失血性休克。
自那以後他的身體就每況愈下,舒小姐,他坐輪椅的樣子,你應該是見過了。”
甚麼叫,差一點就沒救過來?
舒澄瞪大雙眼,眼眶乾澀到刺痛:“輪椅……難道是在都靈?”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腳傷,而是病到站不起來!
“當時他把自己整個胸口都抓爛了,抓得血肉模糊,輸液港大概是因此拽脫的。”目及她一瞬通紅的雙眸,陳硯清的語氣終於放緩,“至於為甚麼會這樣,他一直閉口不談,或許這個答案只有你知道。”
人是追著她去的都靈,躺在病床上昏迷掙扎時,嘴中喃喃念著的也是她的名字。
舒澄喃喃問:“可他為甚麼要輸液……他又病了嗎?”
急救室燈光慘白刺眼,將房間照得宛如白晝,一切都帶著飄忽的不真實。
兩人相隔對角,而病床上,賀景廷仍無聲地昏迷著,他終於從疼痛中片刻解脫,輕而緩的氣息覆在透明面罩上,浮現一層層薄霧。
陳硯清沉默了很久,輕聲問:“你真的想知道嗎?”
她微愣:“甚麼意思?”
“我答應了他不會告訴你。”
男人薄薄的鏡片後,是一雙早已看淡生死、波瀾不驚的眼睛。
此時卻染上了幾分不忍,他垂下目光,落在那件蓋在賀景廷胸口的病服上,沒有將話說透。
舒澄的手有些抖,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輕將它掀起。
視線聚焦的那一刻,她呼吸都滯住了——
賀景廷的左肋間,蜿蜒著一條數十厘米的粗礪疤痕。從心臟下方到勁瘦的腰腹,細看之下,是近似重疊的幾道,邊緣處還留著坑坑窪窪、多次縫合的印記。
舒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具明明身體曾經是她最熟悉的……
然而如今從肋間的疤,到鎖骨上傷,小臂上的針孔,千瘡百孔,那麼陌生。
“卡普倫雪山上那次車禍,他折斷了三根肋骨。骨片刺穿左肺,手術時大出血,切了一部分肺葉,在ICU躺了好幾天才保住命。”陳硯清的聲音帶著殘酷的平靜,“骨片再斜一點就扎進心臟,那真的無力迴天……”
許多遙遠而模糊的記憶湧進腦海。
她怔怔地搖頭:“可是……他明明來看我。”
“是,他是來看你了。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去看你。”陳硯清深呼吸,輕聲說,“輪椅推到病房門口,他堅持走進去……出來的時候人就不行了,滿地流得都是血,又推進搶救室開胸。”
慘白的燈光太過晃眼,這些聲音傳入腦海,卻無法連詞成句。
舒澄只覺快要站不住了,宛如遊魂般後退兩步,靠在冰冷的牆上。
“不可能……我們很快就去辦離婚了,他、他……”
她想起來了。
那天在民.政局,賀景廷幾度不適到冷汗淋漓、眼神渙散,連鋼筆都拿不起來。
她卻以為他在裝病,拖延離婚時間。
舒澄的心如被攪碎一般刺痛,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他身上的疤痕,如同提線木偶般久久地怔愣在原地,失魂落魄。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地扶著椅子坐下,洩力地微彎下腰,牽住了賀景廷的手。
那隻夾著血氧儀的指尖微蜷,無力地朝上垂在身側的大手。那麼冰冷徹骨,第一次沒能牢牢地回握住她的手。
舒澄的指尖纖細,方才被絞得微紅充血,顫抖地鑽入他青白的手指,兩隻手都裹不住,一點、一點攥緊。
凌亂的長髮散落,半遮住她神情恍惚、雙目含淚的臉頰,肩上還搭著那件染血的披肩,在冷白的急救室裡,顯得那樣楚楚可憐。
陳硯清沒有再開口,只用近乎悲憫地眼神看著眼前的女孩。
“這病三分治、七分養……不急於這一晚。”他輕聲說,“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值夜班。”
舒澄抬眼,啞聲問:“我能不能……再陪他一會兒?”
儘管急診按規定不能留夜,但陳硯清沒有出言趕人,只是沉默地上前又檢查了一遍輸液藥水,就默許地抬步離開。
“陳醫生。”舒澄急促地叫住他,小心翼翼問,“他心跳這麼慢,這樣真的沒事嗎?”
儘管她不懂醫學,可那心率儀上的資料一直在六十左右浮動,明顯不是正常範疇。
那是生命的象徵,緊緊牽動著她的心。
“只是因為用了降心率的藥。”陳硯清腳步停頓,終還是輕嘆,“比這更危急的情況,他都挺過來了,你不必太擔心。有任何情況,或者你要走的時候,按鈴叫我。”
舒澄搖頭說:“我不走……我就在這兒。”
他沒有再說話,輕合上門離開。
急救室裡陷入了寂靜,只剩監護儀規律的警示音,和製氧機嗡嗡運作的雜聲。
賀景廷無知無覺地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好幾條導線貼在他微弱起伏的胸膛,另一頭則連線著冰冷的、維持生命的儀器。
藥水源源不斷地注入身體,他彷彿完全失去了溫度,從面色到面板都是極致的蒼白,甚至隱隱發青,在疤痕和淤血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駭人。
空調開得很足,但舒澄還是忍不住起身,將薄被輕輕蓋上,又怕蹭到磁片和輸液管,只敢小心地拉到胸口。
指尖忍不住地貼上賀景廷的側臉,感受到他溼冷的肌膚,和輕微的呼吸……
舒澄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觸碰過他,注視過他,此刻,無數的心疼和懊悔將她完全淹沒。
他剛剛就那樣無聲地倒在她懷裡……
跌坐回椅子,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淌下來,點點滴滴地滑落。
她單薄的肩頭聳動著,將臉緩緩埋進了兩人交握的手,失聲嗚咽。
滾燙的眼淚染溼了賀景廷冰涼的手心,滲進掌紋。
這一夜,舒澄一刻不曾離開,靜靜地守著。
舒林的電話一直在反覆打進來,甚至編輯了許多條長長的簡訊,有試探,有討好,到最後氣急敗壞的謾罵。
她一條都沒有點開,直接把這個號碼拉黑,關掉螢幕。
經歷了這漫長的一天,最後舒澄實在是疲憊至極,緊握著男人的手,趴在床邊淺睡了過去。
直到窗外天色濛濛泛白,她是被一陣顫抖驚醒的,朦朧的視線還未聚焦,床頭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已經炸響。
只見賀景廷半夢半醒間突然痛苦地氣喘,冷汗溼透碎髮,仰陷在枕頭裡左右輾轉。
短短几十秒,血氧驟降,心率直飆到了一百三十多。
他胸膛急促地劇烈起伏,深處發出讓人心悸的、近乎嘶鳴的雜聲。
舒澄連忙撲到床頭,去按急救鈴,然後拼命按住他轉動的頭,和快要脫落的氧氣面罩。
陳硯清趕來得很快,他快速檢查後,熟稔地立即推了針,而後低聲吩咐護士去換其他藥。
他看起來非常熟悉賀景廷的身體狀況,儘管只是簡單處理,賀景廷的情況一下子就穩定下來。
舒澄驚魂未定:“他沒事了嗎?”
“暫時。”陳硯清伸手調慢了輸液藥的流速,拿簽字筆記錄情況,再次抬眼,才發現她依舊注視著他,似乎在等待他再說些甚麼。
那雙清澈微紅的眼睛裡,仍是不安的。
一夜過去,她明顯憔悴了不少。
“情況沒有惡化。”陳硯清不忍,離開前還是多解釋了幾句,“只是止疼藥效減弱了,他疼得太厲害,現在酌量加了鎮定劑,會好一些。”
舒澄怔怔地點頭,重新坐回床邊。
賀景廷的氣息逐漸緩下來,眼簾半闔,黑眸卻仍是渙散的,意識尚不清明。即使加了藥,他眉心依舊微擰著,無法安穩地睡去。
她俯身靠近,拿紙巾幫他擦去臉頰的冷汗,卻見那蒼白的薄唇艱難地微微開合著。
很輕,近乎是模糊的音節。
舒澄貼得很近,依稀辨清的瞬間,心臟像被一雙手緊緊攥住,酸得發疼。
男人混沌中反覆唸的是,澄澄……澄澄。
“我在這裡。”她抖著聲音,輕輕安撫,“我一直都陪著你,你再睡一會兒……”
可賀景廷聽不見,他像被無形的牢籠困住,不安地囈語,卻又虛弱得醒不過來,只能在昏沉中生生挨著痛。
舒澄連喚了幾聲都沒用,直到她伸手觸上他的臉頰,輕輕地撫摸。
那溫暖的觸感,似乎真的給了賀景廷一絲慰藉,讓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隨著指尖輕柔地摩挲,他逐漸停止了夢魘,最終臉頰無力地栽進她手心,昏昏睡去。
舒澄的心疼到快要沒有知覺,眼眶酸澀地輕眨,靜靜撫摸著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陳硯清回到急救室,帶了一杯熱豆漿,和一份醫院食堂的三明治。
他推門前的腳步聲很重,像是刻意提醒裡面的人。
舒澄連忙胡亂抹了抹眼角,幫賀景廷掩好被子:“謝謝。”
“加了鎮定劑,他不會很快醒來。”陳硯清說,“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她剛想拒絕,起身接豆漿時,眼前卻猛地模糊了一瞬。
神經緊繃了一個通宵,身體早已疲憊進了骨子裡。又甚麼都沒吃,有些低血糖,整個人像踩在雲上,軟綿綿的。
“他不會想看到你消耗自己身體,只會更擔心。”陳硯清扶她坐下,“鍾秘書已經到了,在樓下等,讓他送你回去。”
舒澄喝了兩口甜豆漿,漸漸緩過來。
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現在蓬頭垢面,眼睛都哭腫了,衣服上更是血跡斑斑。
“好……如果他醒了,你打電話給我。”
南市的冬季總是陰雨連綿,初冬清晨,下了薄薄的細雨,走廊上沒有開燈,一片黯淡。
陳硯清望著舒澄離開的背影,輕嘆了聲,關上門,轉身走向門診。
認識十多年,賀景廷一向冷靜自持,偏偏每次遇上她的事,都失去理智,說是如同飛蛾撲火般將自己燒盡也不為過。
陳硯清第一次見到這個清澈明亮的女孩,是兩年前,在他們的婚禮上,他提著藥箱離開貴賓休息室,在門口與她擦肩而過。
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
那是更早以前,陳硯清在德國留學,讀醫科。
他喜歡極限運動,高空彈跳、滑雪、跳傘玩了遍,最後愛上爬雪山,加入學校的登山隊。
他很早就注意到,隊裡還有一個亞洲面孔,工科在讀,姓賀。
傳聞他獨自在白化天氣中,登頂過楚格峰;還曾在穿越勃朗峰的大穆拉冰原時,憑著敏銳的決斷,阻止過隊伍踏上即將坍塌的雪橋。
但這個人冷淡寡言,總是獨來獨往,從不和任何人交流。
每每站在頂峰時,他總是沉默,風雪裹挾著他的身影,不像是征服者,更像是雪山的一部分。
陳硯清平日裡人緣好,和各國同學都打成一片,同樣不曾和他交集。
直到那一次,登山隊橫穿艾格峰北壁時,突然遇上暴風雪。
而賀景廷從隊伍的最前端,逐漸落到末尾,他出現了嚴重的失溫和脫水,但這一刻,人人自保都難,不曾有人停下腳步。
他似乎也清楚地明白這一點,無言地任身影被風雪掩埋。
或許是醫者仁心,或許因為是不忍見同胞落難,最終是陳硯清救了他,放棄繼續登頂,半扶半架地把人拖到了半山腰的救助站。
那時,賀景廷已經意識模糊、無法行走,陳硯清協助站內常駐的醫生,將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陳硯清幫他脫去厚重結冰的手套,卻發現他昏迷中唯獨左手死死攥拳,肌肉都已經僵硬,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掰開。
他掌心裡攥著的,是一張兩寸大的證件照。
被雪水浸透、結霜,皺亂不堪。
但陳硯清依稀看清,上面是張女孩子的臉,唇紅齒白,面對鏡頭,露出一絲乖巧而靦腆、怯生生的微笑,一雙眼睛裡透著青澀。
那是賀景廷以為自己要死在這座雪山上時,唯一緊握在手裡的東西。
那也是陳硯清第一次見到舒澄的臉。
即使過了命,後來兩個人仍交集寥寥。
直到那年陳硯清家裡遭人陷害,資金鍊嚴重斷裂,不得不斷供
。他打好幾份工支付學費貸款,也只能搬出曾經豪華的市區公寓,在朋友圈發貼,尋找合適的廉價住房。
是賀景廷主動聯絡他,拒絕收任何房租,邀他搬進自己巴掌大的學生公寓。
一個睡沙發,一個睡床。
陳硯清這才吃驚地得知,他竟是南市赫赫有名賀家的兒子,卻是私生子,一個被流放到德國,連生活費都沒有的私生子。
從德國畢業後,賀景廷回國,一手建立起雲尚集團,真正捲入了賀家吃人舔血的商業鬥爭。
而他也將無數資源和投資,傾斜給垂死掙扎的聖元醫療,幫陳家度過了難關,東山再起……
但後來很多年,陳硯清都沒有見過照片上的女孩。
直到婚禮前,走廊上那匆匆擦肩的一眼,儘管記憶裡那證件照上的畫面早已模糊,他還是一瞬間就認出了她。
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帶著一點溫順和膽怯。
陳硯清有一種預感,如果沒有那張證件照,或許賀景廷走不出那座雪山。
那個女孩給了他生命的意志,又或許,也是燎原的浩劫。
……
*
舒澄回到瀾灣半島,望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才後知後覺,一直裹著那條染滿賀景廷鮮血的羊毛披肩。
那是她離婚前冬天曾最鍾愛一條,留在了御江公館沒有帶走的。
她心裡很亂,洗了個熱水澡,味同嚼蠟地吃下一個三明治,蜷縮排柔軟的大床,就疲憊地睡了過去。
可心裡惦記著事,舒澄始終睡不安穩。
她一直在做夢,光怪陸離的夢。
夢到小時候在老宅,她躲在拐角陰影,看著少年滾下樓梯,面無表情地掰動早已折斷的手腕;
夢到那場盛大夢幻的婚禮上,無數綵帶紛飛落下,賀景廷微微俯身,將吻輕柔落在她的手背;
夢到在大雪飛揚的慕尼黑莊園裡,房間奢華而溫暖,她陷在紅絲絨沙發裡,被他揉亂了禮服,沉淪在愛情的甜蜜;
最後,舒澄以為自己會夢到那場可怕的冰川車禍,那場結束了他們婚姻,也給賀景廷帶來致命痛苦的車禍。
但沒有。
她夢到的,是車禍發生的前一晚,旅館的小屋裡,壁爐火光搖曳。
病中的賀景廷躺在床上,輕輕拉著她的手,說,澄澄,陪我睡一會兒……
她躺進他結實的臂彎,昏昏睡去。
……
這場夢好久、好久,久到舒澄以為自己睡到了第二天。
醒來時,卻發現只睡了兩個小時都不到。
手機上沒有任何訊息,但她也再睡不著了,簡單地梳洗後,換上一身乾淨衣服,打車前往嘉德醫院。
在計程車上,舒澄回憶起剛剛的一場場夢,無端想起那碗魚片粥。
當時在冰川之上,暴雪連天,賀景廷病得吃不下東西,她從旅館冰櫃裡找了些冷凍魚片,給他做了稀薄的、軟爛的粥。
清淡,又富有蛋白質。
她讓司機繞路,去附近一家粵菜館打包了一份魚片粥。特意叮囑廚師,不要放油,不要放調料,將青菜都剁碎、煮爛。
就在等粥時,陳硯清打來電話,說賀景廷醒了。
舒澄拎著魚片粥趕到醫院,急匆匆地跑到急救室,卻在準備推開門時,腳步頓住了。
那扇薄薄的病房門,讓她一瞬心生猶豫。
這時,門卻從裡面拉開了,陳硯清走出來,差點撞上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說:“你進去吧,他醒了。”
這下,舒澄沒有了繼續停留的餘地,她輕點頭,踏進病房。
抬眼的剎那,她就對上了賀景廷的視線。
那雙深邃的黑眸是清明的,跨越大半個病房,定定地注視著她。
舒澄下意識地垂下了目光,慢慢走到病床邊坐下。
賀景廷依舊虛弱,臉色霜白著,面罩已經取掉了,卻不得不持續地吸鼻氧。
他倚靠在半搖起的床頭,連呼吸都有些費力,目光卻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彷彿生怕閉上眼她就會消失一般。
而後,他忽然像意識到甚麼,艱難地抬起手,想要將開敞著的病服合上——那裡露出了胸口的傷疤。
舒澄瞬間心裡湧起一陣酸脹,拉住了男人的手腕:“不用藏,我……我都知道了。”
賀景廷的瞳孔猛然顫了顫,神情如同被定格般,僵在了蒼白的臉上。
“為甚麼一直瞞著我?”
她輕輕眨眼,眼眶一下子紅了。
賀景廷卻久久不答,垂在床邊的手攥拳,喘息略微急促起來,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半晌,舒澄勉強彎了彎唇角,去開啟桌上的魚片粥。
他病著,才剛剛醒來,或許不該此時提起這麼沉重的話題。
她溫聲說:“你從昨天到今天……都沒有吃東西,這樣一直輸液,胃會受不了的,多少吃一點吧。”
魚片粥還溫熱,煮得軟爛,雪白的大米幾乎和魚肉黏在一起。
很清淡,只有一股淺淺的米香。
小勺無聲地輕攪、散熱,舒澄舀了一勺,抬手喂到賀景廷唇邊。
他喉結輕輕滾動,將薄粥嚥下,眼神卻不曾落在碗裡,只一直怔怔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然而,粥沒吃下幾口,賀景廷就難受得厲害,冷汗止不住地淌下來。
還是舒澄先發現他的不對勁,放下勺子:“怎麼了,是不是吃不下了?”
他來不及搖頭,就已經伏在床邊,對著垃圾桶吐得撕心裂肺。
一邊嘔吐,一邊劇烈地嗆咳,最後整個人脊樑都軟了,被舒澄拼命扶住,才沒有一頭栽下床。
賀景廷低垂著頭,哪怕已經吐到只有清水,還在無法自控地乾嘔、悶咳。眼神幾度失焦,喘得上不來氣,渾身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小,幾乎要昏厥過去。
那痛苦的聲音,舒澄光是聽著,都無比心悸。
“忍一忍,這樣太傷身體了,不能再吐了!”
她勉強把人扶起來,讓他前傾著靠在自己身上。
這還是兩人剛結婚那會兒,她曾聽中醫說的,這樣的姿勢能減少壓迫,讓氣喘的人舒服一點。
賀景廷急促地喘息,下巴嗑在她頸窩,昏昏沉沉地發抖。薄唇緊緊抿著,壓抑住咳嗽的衝動。
舒澄不敢貿然動作,只輕輕地間或撫一撫他的後背。
短短几分鐘,單薄的病服已經被冷汗浸溼了,貼在緊繃的脊背上。
好一會兒,她才感覺到賀景廷緩過來些,肩膀漸漸顫得沒那麼厲害。
“好些嗎?要不要叫醫生來?”
他極輕地搖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