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昏厥(3合1) 他無聲地倒在了她懷裡……
很顯然, 她沒有看過。
而他也知道她沒看過。
那份紅色的PDF文件靜靜躺在手機對話方塊裡,早就過期點不開了。
姜願弱弱道:“我……能不能先去洗個臉啊?”
陳硯清隨和地點頭:“請便。”
她拎起限量款包包,就飛快地衝向了衛生間, 對著鏡子把假睫毛撕掉, 又瘋狂拿清水洗臉。
沒帶卸妝水, 姜願把兩頰搓到微微發紅,才把那石膏一樣的粉底液弄下來。
水龍頭嘩嘩地流淌,她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臉。
好痛,不是夢。
她的聯姻物件,竟然是剛甩了的前男友。
陳硯清確實是高學歷,高收入, 形象好, 氣質佳,但天天苦.逼地在醫院出門診、做手術,忙的時候連陪她做spa的時間都沒有!
怎麼會是聖元醫療的繼承人?
富二代不都應該像她一樣不學無術、遊手好閒嗎?
姜願這一去,桌上的菜都已經上齊還沒出現, 但陳硯清料定她不會跑路, 悠閒地品了一口熱紅茶。
果然, 二十分鐘後,她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
那誇張的妝容洗掉了,露出一張素淨的臉,配上這一身富貴的毛領大衣, 顯得有些違和。
姜願乾巴巴問:“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這世上很少有人能沒心沒肺到, 連自己要聯姻的物件是誰都不關心。”陳硯清說,“我一直以為,你也很清楚這一點。”
畢竟,她嘰嘰喳喳、滿眼亮晶晶地說過那麼多暢想未來的話, 連以後要買一個大別墅,養幾隻狗,在主臥裝修一面怎樣的玻璃櫃放她心愛的包包都規劃得那麼詳細。
而他該死地相信了,甚至還幾次在家裝店門口駐足,諮詢過在臥室做玻璃櫃的安全性。
直到收到她猝不及防的分手簡訊。
“……”姜願心虛地低下頭。
她忽然想到甚麼,問:“那你是因為要聯姻,才同意和我在一起的?”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這場聯姻,直到在醫院遇見你。”陳硯清定定地看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你呢?兩年的感情,我不配得到你一個真實的分手理由?”
她給他的分手理由是膩了,不喜歡了,然後就全網拉黑,避而不見,甚至逃到澳洲去度假,讓他找不到人。
姜願嚥了咽口水,清楚地知道——
陳硯清生氣了。
他從來沒用這樣冷靜的眼神看過她,她想哭,想否認,卻又無措地說不出來一個字,手指絞在一起有點發抖。
沉默了幾秒,她忽然起身,主動跑到對面他身邊坐下,扯出一個有點勉強的討好笑容。
“寶寶,那……那這樣不就正好了嗎?我們可以結婚了,年底就結。”姜願忐忑地眨眨眼,試影象以前一樣,用撒嬌來矇混過關。
就像兩年前,她追陳硯清的時候,也是這樣用無辜的表情看著他,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死皮賴臉地每天出現在醫院,說,陳醫生,你好帥,我長得好像我下一任男朋友啊。
她抱住男人的胳膊,像每次惹他生氣時那樣,貼過去蹭他,聲音嗲嗲的:
“聯姻都是我爸逼我的,除了你以外,我不想和任何人結婚,所以才一點都不關心對方是誰……”
“寶寶,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真的、真的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陳硯清是很好追的,姜願賴在診室外沒幾次就成功坐上了他的副駕駛。
他也很好脾氣,平時無論她遲到、耍小性子、無理取鬧,他都會照單全收,哪怕生氣,也哄哄就好,他就吃她這一套。
可這一次,無論姜願怎麼去牽陳硯清的手,他始終沒有回握住她。
她心慌地無以復加,語速越來越快,急切地想要求得他回應:
“寶寶,你原諒我這一次吧,我們的婚紗照去哪裡拍,你來選好不好?”
“馬爾地夫,還是紐西蘭?只要是和你去,我都喜歡。”
然而,面對她軟聲軟氣的求和,陳硯清神色毫無鬆動,聽到“婚紗”兩個字,臉色反而愈發陰沉下去。
他疏離地抽開了手,冷冷道:“姜願,你以為我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
晚上,舒澄在家門口撿到了一隻嚎啕大哭的姜願。
“嗚嗚嗚,怎麼辦啊,他真的不要我了……”好友窩在沙發裡抱著她哭了兩個小時。
舒澄輕聲安撫著,但代入到陳硯清的視角,她感覺如果是自己,也沒法輕易消氣。
“喝點甜水,你看你眼淚都快哭幹了。”
她起身去廚房拿白瓷杯接了熱水,兌進蜂蜜。
這時,手機嗡地響了一聲,螢幕亮起,跳出“舒林”的名字。
舒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自從回國以後,父親就不停地聯絡她,噓寒問暖的,幾次要她回老宅吃飯,她都拒絕了。
今晚又找來,發了長長一段話。
舒林:【澄澄啊,之前爸爸不好,讓你寒了心。爸也是看著那小賀長大的,要是知道這人是這樣,也絕不可能讓你嫁過去!
上半年爸爸做了一個腸息肉手術,現在身子是越來越不好,也看開了很多事……
你去義大利的這一年,爸爸好幾次去山上看外婆,都對她說,是我沒照顧好你,辜負了你媽媽的遺願,也對不起她老人家的信任。
週六晚上辦六十大壽,爸爸好久沒見到你了,就我們一家人,在雲錦閣聚一聚,好不好?】
舒澄一眼掃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記憶深處,也並非沒有與父親相關的美好畫面,她也曾天真地期盼過父親愛她,努力地乖順、聽話……
模糊的一幕幕,總是伴隨著甜點的香酥氣息,是他每次去港城出差,都會排長長的隊,給她手拎回一盒盒德誠家的點心。
那時候,爺爺還沒有去世,舒家還沒有落在這個優柔寡斷、挑不起重擔的男人身上。
回想起外婆葬禮上,舒林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駝背的身影。
她擱下手機,猶豫了很久,直到夜裡姜願都睡下,才遲遲迴了一個字:【好。】
週六晚上,舒澄對鏡化了淡妝,束起長髮,戴上一對珍珠耳釘。
雪白高領毛衣,搭卡其色長款風衣,大氣正式、不失優雅。
她提前十分鐘到了雲錦閣,拎上得體的補品禮盒,高跟鞋踩在樓梯厚厚的地毯上,隨服務員走進最盡頭的包間。
推開門,卻見是一張圓桌,只有舒林和繼母李蘭兩個人落座。
“哎呀,澄澄來了,爸爸一年多沒見,真是越長越漂亮了。”舒林諂媚地笑著,“今個兒你弟弟不在,這小子剛畢業,忙工作呢。回家見爸爸,還帶甚麼禮物呢,太客氣,太見外了!”
李蘭則還是那故作姿態、目高於頂的微笑:“澄澄,這家浙菜很不錯的,看看喜歡吃甚麼?”
舒澄一年多沒和他們見了,更對這種客套的熱情感到不適,不自在地寒暄:“爸,手術恢復得還好吧,要不要找醫院複查下?”
“小手術,小手術,有姑娘關心,肯定好得快啊!”舒林樂開了花,招呼服務員進來點菜。
服務員問:“舒先生,冷盤現在上,還是等人齊了再上?”
他答:“直接上吧!”
包間關上,舒澄看著這三個人坐著空蕩蕩的圓桌,心裡升起一絲警覺:“不是說一家人聚一聚,還有誰沒來?”
剛想說話,門就被推開了。
走進來兩個年輕男人,其中一個舒澄認得,是林氏地產家的小兒子,林爍。之前在幾次宴會上都見過,是出了名的紈絝少爺、花花公子。
林爍花哨的墨綠襯衫開敞著:“舒叔,好久不見,給您拜個早年!”
他旁邊那位似乎是貼身助理,態度稍低調些。
“小爍快坐,代我問你爸爸聲好。”舒林招呼道,堆笑,“澄澄啊,小林總,年輕有為、一表人才!”
舒澄面色冷下來,立即明白了這場飯局的用意,她先前就不該心存幻想、一時心軟。
林爍衝她挑眉,輕浮地笑道:“舒小姐,百聞不如一見,果真是個美女!”
她心生厭惡,只輕點了下頭,沒理會那伸出的手。
林爍也不介意,笑眯眯地坐下,繼續說:“聽說你養了只貓啊,還挺有愛心,可我最煩小動物,以後還是送走吧,或者關到我山上那套別墅去,家裡嘛,最好還是要乾乾淨淨的。”
舒澄充耳未聞。
“是,是,貓這種東西都是養不熟的。”舒林殷勤接話,“送走算了。”
林爍畢竟是人向來人堆裡寵著的,又自顧自找了幾個話題,只見她始終神色淡淡地喝茶,也有些惱火:“舒叔,您看我這也是帶著誠意來的……”
“哎呦,小林總莫要見怪,我閨女就是慢熱、慢熱!”他連忙託詞,“她剛從義大利回來,還有些不適應呢。”
“我出去抽根菸。”
林爍輕哼一聲,起身離開包間,助理也立馬跟上去。
門一關上,舒澄便直截了當:“這次又準備把我的婚姻賣多少錢?”
“哪有啊,你都離婚一年多了,還能一直單著不成?爸爸也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
舒林堆笑,“澄澄啊,不喜歡這小林也沒關係,那之前小賀應該給你分了一大筆錢吧,當時網上傳得可多呢,說是豪宅、酒店甚麼的?”
她利落:“沒有。”
“哎呀,怎麼會沒有呢?他可是雲尚集團的老總啊,離婚不給你些補償也說不去吧!”
他臉上的褶子都擠起來,“是這樣的,爸爸最近看中一個特別好的專案想投,但手上週轉不開……如果這個專案能成,舒家的資金可就盤活了,這是萬里挑一的機會啊!”
舒澄蹙眉,冷聲問:“是想投,還是已經賠了?”
舒林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她的問題敏銳和直接,眼神毫不迴避地直視著他,似乎那個當初軟弱順從家裡聯姻的小女兒不太一樣了,陌生得讓他心裡沒底。
他不敢實說,勉強繼續笑:“你一個女孩子家家,那麼多房啊、車啊,住也住不過來啊,而且當初這門婚事,還是爸爸給你尋的不是?分了那麼多房子,就賣個一套、兩套的,借爸爸週轉一下,以後會還你的!”
舒澄盯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徹底心寒。
她放下筷子,清脆的一聲響,拎起包站起來:“不可能,我離婚時甚麼都沒拿,也甚麼都不可能再給你,和賀家聯姻時那筆投資和好處,我早就不欠你甚麼。”
舒林眯起雙眼:“澄澄,你這是甚麼話?”
“請那位小林總回吧。”舒澄掃了一眼,直接朝外走去,“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澄澄啊,對爸爸見死不救,做不孝的孩子還是要後悔的。”
身後傳來舒林咬牙切齒的聲音,“你知道設計,藝術設計,最怕甚麼嗎?是抄襲……別忘了,現在可沒有云尚集團給你撐腰,管你有沒有做,只要這趟水渾了,你以為你那工作室還會有甚麼好下場?”
他見撈不到錢,徹底撕破臉皮。
當今網路時代,資訊流通之快,原創設計哪怕是被誣告,十之有九也會落下洗不清的名聲。
舒澄腳步微頓,聲音不大,卻很堅定:“那就法庭上見。”
說完,就再不停留,推開包間門就走。
眼前長長的走廊,暗紅色的地毯,如同一條烈火在燒、沒有盡頭的地獄甬道。
舒澄呼吸有些急促地往前走,只想快些逃離這個地方。她怎麼都想不到,親生父親不僅庸俗勢利,竟還會惡毒到如此地步……
路過拐角,她卻又聽到男人對話的笑聲。
視窗是林爍和他的助理,一邊抽菸,一邊語氣輕佻地閒聊著:“模樣是真漂亮啊,也夠有個性,嘖嘖,我喜歡!不過她爸也真夠獅子大開口的,而且不都離過……”
舒澄攥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
下一秒,卻有一雙手從後方伸來,輕輕捂住了她的耳朵,讓遠處對話聲變得模糊。
“不要聽。”
那熟悉、清冷的檀木香氣縈繞,緊接著,一條柔軟的羊毛披肩搭上肩頭,溫暖地將她裹住。
舒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置信地回過頭。
賀景廷高大的身影就佇立身後,他面色蒼白,一雙黑眸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深重和心疼,輕聲說:“我來晚了。”
一身筆挺的深灰大衣,帶著寒意和風塵僕僕。
他緩緩抬眼,目光掃向視窗仍渾然不覺、談笑著的男人,眼中一瞬爆發出危險與狠厲。
“你……你怎麼在這裡?”她喃喃。
賀景廷沉默,一言不發地拉著她往前外走,彷彿多在這裡待一秒,就會多染上一分髒東西。
舒澄怔怔地被他帶離,夜裡的空氣清涼,黑色卡宴就停在雲錦閣門口。
他開啟後排車門,等她坐好。
“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說完,賀景廷大步流星地走回飯店,直到那沉重的背影越來越遠,舒澄才驀地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
包間門半敞著,林爍已經回到飯桌前,裡面傳出舒林討好的聲音:“小林總,實在是對不住,這杯我敬您!她呀,她總會服軟的,只要您點頭,我自有辦法……”
賀景廷徑直推門闖進去,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誰也沒有看,泰然自若地落座在圓桌旁的絲絨沙發。
那壓迫的氣場,讓整個房間陡然安靜,連一根針都不敢掉在地上。
男人一身深灰大衣,面若冰霜,指尖搭在腕錶上慵懶地轉了轉,才輕輕抬眼。
他看向僵住的舒林,唇角勾起一絲漫不經心卻駭人的微笑:
“澄澄剛答應再給我一個機會,夫妻……還是原配的好,您說呢?”
此話一出,林爍、舒林和李蘭的臉色都變了。
介紹新的物件給舒澄,無疑成了打賀景廷的臉。
“哎呦,誤會,誤會!”舒林連忙起身殷勤地為他倒酒,手卻嚇得抖直髮抖,“賀、賀總,我這今天辦壽宴,正好和小林聊個專案。這不,澄澄這孝順孩子,剛回國就來陪我,這指定是誤會……”
林爍也立即堆笑,面上再不復剛剛的輕浮,掏出自己的名片遞過來:“賀總,久仰大名,我是林氏地產的林爍,家父一直想和雲尚集團合作,還請您多多關照。”
賀景廷接過紅酒杯,輕輕搖晃,鋒利的視線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彷彿能穿透靈魂。
兩人皆是忐忑地冒出薄汗,不知方才他聽見多少,又能掩飾過多少。
半晌,賀景廷卻抬手接下名片,看了眼上面的名字,薄唇輕啟:“甚麼專案,城北的A10地塊?”
這是林氏地產剛拿下的,價值不菲,博的這一把幾乎賭上了家底。
林爍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忙不疊:“是,是這塊地。”
賀景廷輕應了聲,優雅地抿口紅酒:“這塊地很有發展前景。”
林爍受寵若驚,賠笑說:“賀總,如果有幸能得到您的青睞,是我們最大的榮幸!”
“賀總能看上的專案,一定是點石成金、穩賺不賠!”
舒林喜悅溢於言表,連忙湊過來想撈一杯羹,諂媚道,“我也想投資那個專案呢,只是最近資金有些困難。澄澄是我的寶貝女兒,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如果雲尚能……”
他沒把話說透,但那貪婪、渴望的目光已經快要溢位來。
賀景廷輕笑,微抬起酒杯:“當然。”
舒林和林爍心中大喜,連忙過來與之碰杯,想要快些得到承諾。頭頂的水晶吊燈絢麗,玻璃杯裡酒液搖晃,閃爍著希翼的光。
然而,就當杯口即將碰上的剎那——
賀景廷修長的手指一鬆,酒杯隨之掉落,殷紅的酒液傾倒而出,潑灑在林爍的西裝上。
高腳杯滾落,酒液淋漓。
而他輕描淡寫:“抱歉。”
林爍僵在原地,酒液順著衣料往下淌,他分辨不出眼前男人的喜怒,狼狽得不知作何反應。
下一秒,男人漆黑的皮鞋不緊不慢地踏上那酒杯,微微施力,鞋底輕輕碾轉。
“咔嚓——”
玻璃迸裂的脆響劃破寂靜,晶瑩的碎片四濺。
這一聲,也徹底撕破了在場最後一層體面的薄紗。
從雲.端跌入無底深淵,粉身碎骨,不過轉瞬之間。
賀景廷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周身的氣壓卻驟然降至冰點。他緩緩抬眸,凌厲的視線如利刃般,一寸寸掠過幾人煞白的臉,最終定格在舒林身上。
“我這個人,最看中契約精神。”他冷冷道,“我以為,在和舒家籤合同時,早就談得清清楚楚了。”
兩年前,那一紙暗中附加的婚約協議。
從那以後,舒澄和舒家再無關係。
舒林腿軟得差點跌坐下去,唇蠕動了幾下,才哆哆嗦嗦道:“不、不敢,是誤……誤會……”
賀景廷絲毫沒有理會他,抽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剛剛執杯的指尖,彷彿拿過甚麼極度骯髒的東西。
“不該碰的,永遠別碰。”
他聲線低沉,字字如冰,帶著警告,乃至威脅的意味。
話音很輕,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以雲尚集團的權勢,想要讓他們粉身碎骨,不過如同碾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而舒澄,永遠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容染指分毫。
話音落下,賀景廷不再停留,留下滿屋的狼藉和死寂,徑直轉身離開。
他推開半敞的包房門,卻見女孩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門口。
剛剛的一切,舒澄盡收眼底。她怔怔地抬頭望著他,心間如同落了一場雨,溼漉漉的,既震驚,又無措。
賀景廷本不願她看見這樣的場面,微微蹙眉。
他抬手,下意識想攏住她的肩膀,指尖卻滯了滯,最終只虛搭在羊毛披肩的褶皺。
直到坐上車,舒澄仍有些失神,她疲憊地將額頭輕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目光久落在虛處。
卡宴飛駛在繁華的鬧市街頭,將她帶離那個混亂的地方。
賀景廷同樣沒有說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用力泛白。
余光中,女孩將自己微蜷起來,柔軟的長髮散在肩頭,耳垂上溫潤的白珍珠若隱若現。
窗外燈光席捲,而她長睫低垂,盛滿了低落,那麼讓人心疼。
許久,舒澄終於回神地動了動,將有些散亂的頭髮攏好。
賀景廷輕聲說:“帶你去吃點東西吧。”
他實在不放心將她送回去,讓她如此傷心的時候一個人待著。
“我不餓。”
沉甸甸的思緒堵在心裡,她沒有一點胃口。
賀景廷又問:“那去江邊吹吹風,走一走,好嗎?”
這一次,舒澄沒有拒絕。
她默許了他調轉車頭,駛往濱江的方向。
二十分鐘後,車緩緩停在路邊。這裡遠離最熱鬧的濱江中心商圈那一段,初冬晚上,人並不多,靜謐而開闊。
越過江水,遠望見對岸的高樓大廈、燈火璀璨。
舒澄抬步走向江邊,夜風吹亂她的頭髮,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終於帶走一絲難言的悶滯。
而她身後,賀景廷熄滅發動機,撐住車門的手指緊了緊,才遲緩地邁下腳步。
他背過身,極用力地按了按胸口,低下頭急促輕喘。
手指摸進大衣,一袋透明的藥液卡在內袋,正源源不斷地透過右側鎖骨下的滯留針流入血管。
止疼藥明明還有不少,怎麼會疼得這麼厲害。
賀景廷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肩頭沉了沉,屏息一下子將滴管流速調得最高,這是平時陳硯清從不允許的速度。
止痛劑猛地洶湧,他心跳一瞬加快,砰砰砰地砸下去,氣息紊亂起來。
但好在幾秒之後,疼痛就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陣難忍的心悸。
賀景廷咬牙緩了緩,再抬眼時,舒澄的背影已經越來越小,她似乎注意到他沒跟上,回過頭來,遠遠看著他。
不想讓她發現異樣,他再次攥拳碾了碾心口,便直起腰身,關上車門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漫步在江邊,夜風拂面。
路過一家飲品店,賀景廷只買了一杯熱飲,遞給舒澄暖手。
她沒接,於是他回身又買了一杯。
舒澄這才接過,薄薄的熱氣從杯口氤氳,暖意染上冰涼的指尖。
奶茶有些燙,她時不時小抿一口,身旁男人卻只是拿著,並沒有喝。
走了一段,舒澄明顯感覺到,賀景廷的腳步變慢了,甚至偶爾跟不上她的。
她看了看他的腿,上個月還在坐輪椅,此時已看不出明顯的傷。
舒澄問:“你的腿好些嗎?”
他說:“不礙事了。”
但她還是提出:“我有點累了,坐一會兒吧。”
於是兩人就近找了一條長椅坐下,椅子並不寬,她的肩膀輕蹭著他的手臂,溫存的氣氛在沉默中蔓延。
漆黑的江面上,不少遊艇亮著燈穿梭,留下一道道水波。身邊偶有行人經過,晚飯後遛狗的老人,三三兩兩說笑的年輕人,還有……
舒澄的目光定格,遠處是溫馨散步的一家三口,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小手上戴著毛茸茸的手套,同時牽住兩邊的父母,時不時輕晃著,腳步那樣輕盈。
她忽然又停住,撒嬌似的不願走了,朝父親伸開雙臂。
母親笑著拽她,而父親說了甚麼後,還是無奈而寵溺地笑著,將她抱起來,靠在肩上。
這次,父親一手抱著她,一手牽住了母親。
舒澄不忍再看,無言地垂下了目光。
沒有人會不渴望愛,尤其是來自血緣的溫暖,世人都歌頌父母之愛,可偏偏對於有些人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
即使一次次受傷,傷口結痂後,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再博一回。
心懷僥倖,找無數借口。
直到遍體鱗傷,才能真正心死。
舒澄望向漆黑的江面,眼眶不禁有些潮溼,隨著長睫輕眨,落下一抹溫熱。
夜風吹走了些許沉重,卻無法抹去心底積年的傷痕。
賀景廷無聲注視著女孩單薄的側影,只見她飛快地胡亂抹了下臉頰,偏過頭去,肩頭卻仍輕輕顫抖。
他的心彷彿也被一雙手緊緊攥住、碾碎,疼得不能自已。
江邊枯葉隨風零落,水波盪漾。
身後偶有行人來往,舒澄故作平靜地眨了眨眼,想要將淚水強忍回去。
這時,卻忽然有一隻手攏上她的肩膀,將她帶進身後的臂彎。
力道輕柔而平穩,她輕易就可以掙脫。
可當賀景廷身上清冽的氣息靠近,當他掌心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觸上她的肩頭……
舒澄心尖驀地一軟,渾身都洩了力氣,放任自己輕輕地靠上了他結實的胸膛。
她不敢抬頭看他,更不敢對那專注而灼熱的目光回以對視,臉頰緊貼他胸口,只覺世界剎那安靜下來,隔絕了所有喧囂。
賀景廷身上是一如既往徹骨的寒涼,他的擁抱卻那麼溫暖、踏實。
他低沉輕喚:“澄澄,有我在。”
淚水一瞬決堤,默默地肆意滑落,洇溼男人柔軟的大衣領口。
直到舒澄埋頭在他懷裡,哭到有些缺氧,悶悶地吸著鼻子。
賀景廷沒有去看她滿臉狼狽的淚水,而是輕輕俯身得更低,讓她下巴抵上他肩膀,得以呼吸到清新的空氣。
而後,再一次牢牢地加深了這個擁抱。
賀景廷溫柔地理順她蹭亂的長髮,甚麼都再沒有說,只是用一個對於他高大身軀不太舒服的姿.勢,一直穩穩地環住她,托住她。
舒澄靜靜地沉淪在這個擁抱中,如潮水般的安全感將她包裹,填滿心中每一絲虛無的縫隙。
淚跡乾涸在臉頰,情緒氾濫過後,她變得好平靜,就像浸泡在溫水裡,連指尖都是綿軟的。
如果說,母親是她幼時模糊的幸福幻影,外婆是她溫暖的牽掛與棲息地,小貓是她心底那份投射愛的柔軟……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賀景廷是第一個帶給她依靠和安心的人。
他的愛意如蜜糖,如砒霜,讓她上癮又沒法戒斷。
舒澄就這樣久久地倚靠著他,對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感知。
耳邊傳來遙遠的輪船鳴笛聲,行人們來來往往的笑談,樹葉飄落在地,江水緩緩流淌,一切都變得好安靜。
直到賀景廷脊背彎得越來越低,身體漸漸向她傾倒下來,遠超過了擁抱的範疇。
舒澄後知後覺他的不對勁,想要拉開一點距離,可他的臂彎如鐵箍一般牢牢緊繃著,近乎僵硬,沒法撼動一分一毫。
“賀景廷?”她莫名地心慌。
男人沒有反應,下巴磕在她頸窩,呼吸聲越來越粗重,斷斷續續的,彷彿有甚麼堵塞在胸腔深處。
舒澄艱難地抬手,只摸到他頸側一片冷汗淋漓,早已溼透了領口。
她倒吸一口冷氣,用力去扳他的胳膊:“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半晌,賀景廷的肩膀終於顫了下,臂彎極其緩慢地鬆開一點,渾身卻像失去了筋骨般,更重地朝她倒下來。
舒澄差點沒能撐住他,聲音都發抖:“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賀景廷,你跟我說,哪裡難受?”
耳邊傳來女孩焦灼的喊聲,隱隱透過賀景廷混沌的神志,將他從昏黑中強拽回來。
胸口早已失去知覺,意識回籠的那一瞬間,劇痛卻還是幾乎將他撕裂。
他呼吸一梗,本能強壓下溢位喉嚨的悶哼。
輸液管裡明明還有藥,怎麼會……這麼疼。
“沒……我沒事……”賀景廷眉心緊蹙,蒼白的唇微微蠕動,卻只艱澀地擠出幾個模糊音節。
怕壓到懷裡的人,他竭力地想要直起身,身體卻不受控地顫慄、發軟,越來越重地往下墜。
血腥氣咽不去地往上翻湧,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訊號。
他該儘快離開這裡,哪怕倒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賀景廷想要咬破舌尖保持一絲清醒,牙關卻打顫到沒法合攏,薄唇脫力地微微張開,幾乎是在一下、一下微弱地倒抽氣。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將指骨抵進心口,像以往那樣暴戾地奪回身體的支配權。
碾進去的一瞬間,一股從未有過的錐心刺痛卻直衝上頭頂,將靈魂都灼成灰燼。
“呃……”
他眸光徹底散了,指尖垂落下去。
聽到耳邊那一聲痛苦到極致的輕吟,舒澄的心也隨之被揪緊,抱著賀景廷軟栽下來的肩膀,害怕得快要上不來氣。
分明剛才他還那麼緊地抱住她,身軀如同堅不可摧的高牆……
更讓她心悸的是,以前他也生病過、難受過,卻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甚至不曾流露出一分痛苦,就無聲無息地昏了過去。
“賀景廷,你醒醒,你別嚇我好不好……”
舒澄聲音都顫,用盡全力撐住他下滑的身體,艱難地扳過他溼冷的臉頰。
只見賀景廷面色青白如紙,雙眸溼淋淋地半闔著,瞳孔渙散開,早已意識迷離。
可他還在不斷地發抖,時不時近乎抽搐地一僵,幅度越來越微弱,像是已經快要超出身體能承受的界限。
“賀景廷!”
舒澄大腦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給陳硯清打電話,卻忽然察覺到手指上異樣的潮溼。
她定睛,昏暗的夜色中,剛剛扶著他胸口的指尖上,竟沾染了薄薄的鮮紅——
是血,又不似血液濃稠,似乎混著其他稀薄的液體。
血。
沒有人受傷,哪裡來的血?
舒澄慌亂地摸索,最終發現是從賀景廷左鎖骨處滲出來的。
早已浸透厚厚的毛衣,也染花了她身上杏白的羊毛披肩,斑駁迷離,如同一朵朵暗夜中猝然綻放、又凋零的玫瑰。
作者有話說:賀總:在安慰老婆,結果沒撐住倒老婆懷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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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澄澄就知道了。
7000營養液撒花,總之直接更了一個3合1~[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