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抽離(2合1) 那錐心的痛感,彷彿是……
舒澄的手指失去力氣掙脫, 就這樣呆呆地任賀景廷握住,貼在他潮溼冰涼的臉頰。
冷汗從額角滾落,滲進兩人交疊的指縫。
房門仍半敞著, 走廊上幽暗的光照進來, 勾勒出男人高大身軀在她面前彎下腰, 幾近虔誠討好、又讓人感到無比陌生的姿勢。
舒澄惶恐到遊離,說不出別的詞句,只喃喃地重複:“你瘋了……”
晶瑩的淚珠掛在她的睫毛上,隨著輕顫,如斷線的珍珠般接連滾落,那樣無助、脆弱。
這淚水宛如一支利箭, 直直刺入賀景廷混沌的神志, 他彷彿被灼燙,渾身觸電般猛地一抖。
那原本翻湧著瘋狂與火熱的瞳孔,一剎被寒冷的冰水澆透,繼而沉入無底的漆黑。
他猛然清醒過來, 靈魂撕裂了那具不堪重負的肉.體, 高高地漂游在頭頂上, 俯視著這狼狽荒唐的一幕。
賀景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盡數褪盡,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他薄唇蠕動,乾澀道:“澄澄,我……”
舒澄見他眼神中恢復了清明, 後怕和酸楚才遲遲漫上心頭, 眼眶唰地一下子紅了,淚水更加洶湧地落下來。
這一次,她很輕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這是我的房間。”她說,“我不想看見你, 出去。”
“對不起。”
賀景廷急促地呼吸,斷斷續續地幾近在抽氣,薄唇漸漸發紺,襯得臉色青白得更加滲人。
他用力閉了閉眼,蒼白而急切地想要挽回:“澄澄,你聽我說,不是這樣……”
“出去!”
舒澄打斷,聲音同樣抖得厲害,無數激烈的情緒在心口衝撞,卻又找不到出口,讓她快要崩潰了。
此時此刻,她不想,也不能再看見眼前這個男人,甚至恨不得他永遠消失!
“好。”賀景廷短促地重複,“我走,我出去。”
他腳下虛浮,踉蹌著立即往後退,整個人像失去了對距離的感知,沒幾步,後背就“砰”地一聲撞在玄關櫃上。
凸出的金屬扶手深深硌進他後心肋間,劇痛一瞬間炸開,宛如一把烙鐵的尖刀穿.透胸口。
賀景廷眼前一瞬昏黑,痛.吟硬生生梗在喉嚨深處,脊背軟了下去。
他憑著最後一絲神志,堪堪撐住了檯面,才哆哆嗦嗦地沒有跪倒在地上。
“出……我出去……”他的唇無意識地微微蠕動,重複著對女孩的承諾,卻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支配,竭力也無法邁出半步,“抱歉,我……現……”
舒澄的背緊緊貼在牆面,那是所及之處能距離他最遠的地方,她緊繃的神經還未鬆懈,卻見眼前的男人忽然埋頭劇烈顫抖,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角滴落,砸在地板上。
賀景廷的脊樑深彎下去,身上的黑襯衫緊繃出後背顫慄的肌肉。
側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能聽見他異常痛苦的喘息。
從壓抑著極輕,片刻後變得愈發粗重,像是喘不上氣般,讓人心悸。
“你……”
舒澄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心尖驀地一揪。
他的身形搖搖欲墜,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上,讓她本能地想要攙扶。
可剛剛賀景廷瘋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她手指縮緊攥拳,猶豫了幾秒,心中瀰漫的惶恐還是淹沒了擔心,只敢遠遠緊張地盯著他。
神志在劇痛中反覆掙扎,最終是舌根的血腥氣將賀景廷強行拉回來。
余光中,舒澄仍縮在那個剛剛被他擠進的角落,而那雙曾無數次深情注視著他的、漂亮的眼睛裡,此刻蒙了一層淚水,滿是驚恐、不安,還有……對他的厭惡。
此刻,他已經完全清醒了,烈酒的餘溫仍在沸騰,渾身血液卻如浸入寒冰。
他沒有資格,再奢求她的擔憂。
賀景廷咬緊牙關,挺直腰身的瞬間,瞳孔又失焦了一剎,艱難地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間外。
他拉上房門,卻在即將完全合上時,忽然停頓,側了半個身子進來。
舒澄見男人復返,臉上明顯露出緊張。
賀景廷已經說不出一個字解釋,只有沉默地、更快地將門內反鎖的鎖釦轉上,再次關上門。
這一次,房間真的合上了,“噠”一聲,落了鎖。
四周陷入寂靜,時間的流逝也逐漸模糊。
舒澄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任由淚跡變冷,乾涸在臉頰。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無力地跌坐在玄關處,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淡淡的酒氣仍未散去,彷彿提醒著他存在過,一切都不是夢境。
回想起剛剛賀景廷那赤紅雙眸中,令人陌生的痴狂和虔誠,舒澄的心像被蛛絲一層層裹住,密不透風的悶滯,很亂、很亂。
……
離開後,賀景廷沒有回房,而是走出了酒店。
深夜的奧塔爾湖陷入沉眠,小鎮燈光寂寥,漆黑的湖面彷彿將一切都吞噬。
他靜靜站在一棵慄樹下,白天泛著溫暖琥珀色的樹葉隨風嘩嘩作響,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
不遠處三樓的房間仍亮著燈,樓層不高,甚至能看見厚實的杏色窗簾後,偶爾有人影閃爍。
秋夜冷風吹透賀景廷的胸口,生生掏出一個窟窿,每一縷風都刮破血肉。
他渾身早已失去知覺,就這樣凝視著,直到再也站不住,跌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意識模糊地發抖,目光卻仍緊緊盯著那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安心。
大約半個小時後,女孩的影子在床邊頻繁掠動,大燈熄滅,只剩床頭的一盞小燈。
又過了一小會兒,房間完全黑了下去。
舒澄睡下了。
而後,黎明劃破這座山間小鎮,新的一天真正到來,而舊的那一夜,永遠無法翻過去。
清晨飄起了細雨,天色灰濛濛的。
大約早上十點多,比平時更晚的時間,大概是由於整個團隊昨天的熬夜工作,那個房間的燈才再次亮起。
接近中午,賀景廷遙遙地望見,那抹嬌小的身影出現在酒店大門口,和盧西恩、她的德籍同事一起走向一輛當地的計程車。
雨後降溫,舒澄穿了一件卡其色的薄風衣,方便走路的平地帆布鞋,長卷發像是早上剛洗過,蓬鬆柔順地搭在肩頭。
兩人隔得太遠,沒法看不清她臉色是否憔悴。
但當女同事說了甚麼,她側頭輕輕地笑了,然後拉開車門坐上去,看起來沒有太大異常。
計程車朝主乾道駛去,很快消失在落葉的街頭。
賀景廷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很久才回過神。他撐住長椅的把手,用力到骨節泛白發青,卻試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
他神色淡漠,方才那注視著女孩背影一抹柔和蕩然無存,黑眸中沒有任何情緒,甚至閃過一絲厭惡。
手掌攥拳,暴戾地搗進心口,一下、兩下、三下,碾到最深處。
直到痛覺拉扯著感官回到身體,他渾身顫了顫,才如同行屍走肉般站起來,走回酒店房間。
電梯門開啟,裡面走出一個義大利老人,震驚地看著他,彷彿見了鬼一般,小心翼翼地用英語問:“先生,您需要幫助嗎?”
靈魂已經遊離在更遠的地方,賀景廷輕搖了下頭。走進轎廂,他終於從模糊的鏡面中,看見自己的樣子。
整個人完全溼透,臉色白得發青,更襯得那雙眼睛漆黑無光,配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不怪那人面露異色,真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鬼魂。
泥濘的皮鞋陷進走廊地毯,賀景廷輕飄飄地往前走,開啟房門前,又望了一眼旁邊的那扇門。
昨夜發生的一切……
關上門,他沒有力氣再往前邁一步,順著門壁脫力地跪倒在地上。
疼。
賀景廷靠在門上,脆弱的脖頸向後仰著,肺葉如同被一隻手攥住榨乾,汲取不進一絲一毫的氧氣,而他也沒有再多的力氣掙扎。
潮溼的黑髮蹭在門板上,胸膛不受控地一下、一下輕微往上挺。
能不能就這樣死掉?
早就下定決心,要保護她,照顧她,尊重她。
昨晚卻又一次在理智潰塌的瞬間,做出了傷害她的事。
無可挽回的。
瘋狂的。
可憎的。
他竟然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
窗簾緊緊拉著,房間裡是吞噬了一切的昏黑,地上七零八落地滾落酒瓶,散發著濃烈刺鼻的氣味。
極致的寒冷和炎熱在身上不斷遊走,賀景廷分不清是冷,還是熱,只剩意識迷離地簌簌發抖。
此時疼痛已經是最好受的。
心臟劇烈地、急促地跳動,下一秒就要爆裂開。
他左手攀上胸口,痛苦地抓撓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力氣太大,紐扣被一瞬拽掉,崩落在地上。
終於不再隔靴搔癢,賀景廷青白的指尖深深嵌入胸口肌肉,幾乎要將心臟生生用手剝出來。
直到粗硬的指甲劃過面板,那一下,他渾身觸電般抖動。
被抓撓的感覺,勾起了血液深處某種熟悉的烙印。
彷彿……是她每次在情動失聲時,在他身上留下的痛感。
賀景廷呼吸驟然急促,如風箱般的嘶鳴聲從喉嚨裡響起,斷斷續續,如同溺水的人在巨浪中掙扎。
指甲重重地刻進面板,帶起一條條血痕。
彷彿是她在懲罰他。
他手背青筋暴起,每一下,都竭盡了全身的力氣。
不過片刻,胸口已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鮮血浸溼皺亂的襯衫,淋漓了指縫。
賀景廷連呼吸都感覺不到了,渾身上下,只剩皮肉的疼痛,提醒著他還活著。
他從疼痛中找到一股扭曲的慰藉——
他在幫她懲罰自己,彷彿越是疼,越是折磨,昨夜他犯的錯就能多得到一絲髮洩。
黑眸早已完全渙散,沒有力氣閉上,就那樣溼淋淋地半闔著,望進虛無的陰暗。
神志早已隨著靈魂被撕裂,指甲一次、又一次刻進糜爛的劃痕,帶著自虐的力道,縱橫交錯,胸口連一處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突然,指甲深深地掛到鎖骨下一個堅硬的凸起,血肉外翻,輸液港的邊緣露出來,指甲邊緣嵌進了港口的邊緣。
賀景廷的力氣卻早已失控,狠戾地刮下去——
注射座被他生生地從身體裡扯了出來!
連帶著插.進心臟附近靜脈的導管,被粗暴地直接扭結、脫位。
滅頂的撕裂感猛地炸開,賀景廷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卻頃刻被痛楚生生地拽回身體,不過幾秒鐘,就再次昏死,又痛醒。
他連一聲悶哼都發不出來,渾身緊繃到無聲抽搐,浸溼鮮血的手指滑落到地上,麻木地抖動。
半脫落的港體掛在鎖骨下,搖搖欲墜,鮮血順著半截導管流淌。
賀景廷眸中蒙上一層暗淡的灰色,瞳孔散開,連顫動的掙扎都失去。薄唇微微張開,只剩絲縷氣息吐出來。
彷彿是心臟真的被掏出來了。
竟然……感覺比剛才好受一些。
男人身體僵直著跪在地上,而後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朝前弓下去,又突然猛地一顫,一口血從他口中噴出來,濺在花紋繁複的地毯上。
這一次,賀景廷終於得以如願。
脊背彎得越來越低,直到他額頭輕點在地上,觸碰到那柔軟的、厚實的地毯,宛如小時候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
他整個人驀地脫力,身軀砸下去,徹底失去了聲息。
*
連續兩天,舒澄都沒有再見到賀景廷。
那晚的一切太過荒唐,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不敢再去餐廳,比平時更晚地離開酒店。
即使舒澄知道,只要他想,他有一萬種方式見到自己。
但出乎她意料的,他沒有用任何方式堵她,好像突然消失了。
隔壁那扇門緊緊關著,也不再傳出一點響動。
然而,待舒澄平靜下來,腦海中總是浮現出那晚他過於霜白的臉色,那雙盛滿了瘋狂、偏執的眼眸,那滿身的酒氣,和他臨走前彎著腰顫抖的狼狽模樣。
其實從內心深處,舒澄能感覺到,自回國重逢後,賀景廷明顯沒有以前那麼強勢、不可理喻。
這微妙的轉變,卻在那一夜全然崩塌、反撲。
甚至說出了那樣的話……
她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心頭總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幾天後,總部的工作順利完成,各地區負責人陸續回國,南市的團隊收尾後,也即將離開都靈。
臨行的前一晚,舒澄吃完晚餐回房,忽然見到隔壁306的房門開敞著。
門口停著一輛保潔車,一位酒店裡工作的老奶奶正在清理房間,有些吃力地將一隻只空酒瓶搬出來,堆到垃圾袋裡。
那些各色的酒瓶上印著義大利語,常見的單詞,她認識,都是烈酒。
屋裡散發出一股悶滯的酒氣,還有一絲淡淡的,若有似無的味道,彷彿是血腥。
舒澄本來已經推開了房門,腳步還是停住,探出頭問:“這個房間的客人已經離開了嗎?”
“是啊,今早好像是他的秘書,來辦的退房,也收拾了些東西……不過這房間也很久沒人住了,但一直掛著請勿打掃。”老奶奶嘟囔著,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叫住她,“小姑娘,你們應該是一起來的吧?你看看這位先生落下的東西,不要的話我就扔了!”
舒澄愣了下,賀景廷竟然已經離開都靈這麼久了嗎?
聽到有東西落下,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跟著老奶奶走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空酒瓶,還有一些喝了一半的,七七八八地堆在桌上。
茶几邊緣,一隻高腳杯裡還裝著琥珀色的液體,不知是甚麼酒,只是靠近就聞著刺鼻。
舒澄不自覺心裡發緊,那晚賀景廷身上酒氣那麼重,他的身體能這麼喝酒嗎?
鍾秘書,或者是他身邊的其他人,大概只拿走了工作相關的東西。
屋裡剩的,基本都是些生活用品,浴室裡的牙刷、剃鬚刀、浴巾之類的。
這些私人東西並不貴重,她也不方便轉交:“應該是不要了,直接扔了吧。”
老奶奶可惜:“這麼好端端的東西,看著不便宜,就不要了呀?”
舒澄也覺得有點奇怪,屋裡的模樣,彷彿是一個正常生活著的人,突然離開了這座城市,就剃鬚刀這樣用慣了的隨身物品,都沒有帶走。
他是有甚麼緊急工作,連酒店都沒來得及回,就直接飛回國了?
直到不小心踢到一個酒瓶,她才回神,嘲笑自己的多想——
這對於日理萬機的賀景廷來說,再正常不過。
“我們只是同事。”舒澄對老奶奶解釋說,“之後也不太會再見面了,所以這些東西就都扔了吧。”
她不欲多待,正準備離開,目光卻不經意落在窗臺上。
那裡孤零零地放著一板膠囊,很眼熟,是她那晚買給他的。
*
回到南市後,Lunare概念店正式開業,舒澄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工作狀態。
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回到正軌上,一切平靜到她甚至時常產生幻覺,在都靈發生的是否是一場夢?
將近大半個月,舒澄再也沒有見到賀景廷。
這個男人就像一團火,出現在她生活時如燎原一般洶湧,消失後又不留一絲印記。
這樣也好。
月底,舒澄照例和盧西恩一起去雲尚大廈參加濱江天地的月度例會。
按慣例來說,賀景廷都會到場,所以她特意選了一個離主座最遠的位置,做好了視而不見的準備。
然而,臨會議開始前五分鐘,走進來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有人畢恭畢敬地起身,稱呼他為“高經理”。
在身邊人的竊竊私語中,舒澄得知,這個人名為高銘,是濱江天地的專案總經理。
從今往後,這個步入正軌的專案會重新回到他手中,包括大大小小的所有事物。
“我就說,這種級別的專案,怎麼可能一直是賀總負責啊?這麼多年從來沒這樣過的,哎,終於不用直接彙報給賀總了,之前真是緊張死我了!”
“是啊,這下能輕鬆點了。”
聽到身邊其他品牌的低聲議論,舒澄開啟膝上型電腦的手微頓。
會議結束後,盧西恩笑道:“看來暫時不用演戲了?我該可惜,還是該慶幸?”
她知道這是他用於緩和關係的玩笑,便聳了聳肩,含糊回應:“是啊,不然該給盧總監頒一座影帝獎了。”
由於Lunare品牌特殊,高銘很重視,會後單獨叫他們留下來交流後續規劃。
盧西恩還有其他會議,便是舒澄作代表,跟隨他的秘書來到二十層。
他的下屬是位年輕的小姑娘,雖然穿著一身正裝,但仍難掩活潑,聽說也是雲尚的老員工,之前調去過美國分部,年初才調回來的。
“舒小姐,不好意思,今天臨時開會,又正是高峰期,好多會議室都排滿了。”夏秘書將她帶到一個閒置的會議室,“高總監有個電話,您先在這兒等一下吧,我去給您和高總監沏壺茶!”
這會議室不大,乾淨敞亮,但明顯平時用得少。
後面有一個玻璃櫃臺,放著很多照片和專案獎項——這個每間會議室都有。
舒澄等著無聊,便踱步著隨便看看,目光忽然落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張某大廈開業的合照,有些老舊的,拍攝時間是大約五年前。
賀景廷西裝革履地站在中間,氣場冰冷如常,面孔比現在稍年輕一些。
不知是否隔著照片的緣故,又或許太久沒見,有一點陌生。
而讓舒澄駐足的,是他身旁的另一個年輕男人。他和賀景廷長得有些像,尤其是鼻子那一塊,但細看之下,那人五官更柔和,氣質也斯斯文文的。
她蹙眉,這人應該不會是……
“哎呀,怎麼這張照片還放著啊!”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高總監看到又要罵我了。”
舒澄嚇了一跳,回過頭,只見是夏秘書端著茶來了。
她把茶放在會議桌上,小跑著找鑰匙開啟櫃子,急忙把照片取出來。
“夏秘書,照片上賀總旁邊的這個人是……”舒澄問。
“你說這個?你是新來的,還不知道吧,這是賀總的親弟弟!”
夏秘書這兩年在美國,不認識舒澄,性子又大大咧咧的,講起八卦來頭頭是道,“我跟你說,就在我剛來雲尚那年,他可是我的頂頭上司!這件事,後來在公司可都不允許講了,我偷偷告訴你……”
夏秘書先熱情地科普了一遍賀家的情況,包括去世的賀正遠,如今還關在精神病院的宋蘊,私生子等等。
這些舒澄早都知道,卻也裝作震驚地聽了一遍。
“以前,賀總和他弟弟可是站在一條線上的,賀翊是我們的專案總監,哎,大概就是現在高總監這個位置!”她壓低聲音,“當年有一個特別重要的房地產專案,幾乎關係到雲尚集團生死的,具體的我也不方便說……
“但賀翊在緊要關頭,把我們的機密透給了對家,那對家背後竟然就是他爸,害得我們只差一點點就輸掉,當時真是拼得你死我活!我天天都嚇得睡不著,生怕睡醒就失業呢!
“還好後來賀總贏下來,把賀翊送進監獄去了,不然可怎麼辦呀?賀總那番真的不容易,我當時有次還撞見他暈倒在電梯裡,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倒下去了,120來拉的,真是嚇死人!
“你敢相信嗎,那個賀翊在雲尚工作了四年!四年!他竟然一直裝得那麼好,藏到最關鍵的一刻才致命一擊。
“而且事後查出來,整個雲尚都有內鬼,後來高層全都大換血了!我也是因為這件事,跟著當時一個小主管去的美國,哎呀,太苦了,在一個偏遠的州里,簡直是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個麥當勞都沒有……”
夏秘書絮絮叨叨地,還沉浸自己對美國調派工作的訴苦中,而舒澄漸漸地出神了。
賀翊因經.濟罪入獄,網上也查不到任何相關資訊,背後竟然是這樣可怕的過往。
原來……曾經賀景廷也相信過,罪.人的兒子是無辜的。
卻被鮮血淋漓地背叛。
舒澄盯著那張老照片上,兩個並肩而立的年輕男人,那有幾分相似的面孔,腦海中浮現出賀翊自殺的死訊,還有那張賀景廷站在葬禮上,肅穆地凝視著漫天白花的照片……
耳邊,是他一次又一次口中那句殘忍的,他流著賀家的血。
她心裡,莫名地有些酸澀。
*
南市的秋天轉瞬即逝,一場雨落下,捲走枝頭最後的枯葉,寒意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
換季總是陰雨連綿,兩週後,盧西恩出差,舒澄再次來到雲尚大廈,代表品牌參加季度會議。
幸好是開車來的,沒有淋溼,她踩著高跟鞋走進這座熟悉的大廈。
窗外大雨暗沉,會議室裡卻明亮到有些刺眼,她平靜地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
這次會議她並不需要彙報,只是做一些記錄,所以沒甚麼壓力。
很快,偌大的幾十人會議室坐滿,高銘走進來,卻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自然地落座旁邊。
那個位置一直空著。
這個會議確實很重要,重要到應該由最大的領導來主持。
不知為何,舒澄的心升起一絲微妙的預感。
臨會議開始,大門被鍾秘書推開,那一抹漆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卻不是像往常那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舒澄視線聚焦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賀景廷坐在輪椅上,一絲不茍的墨黑西裝,口袋處雄鷹胸針泛著冰涼的金屬光澤,唯獨腿上蓋了一條質地柔軟的薄毯。
他神情淡漠,依舊是那樣冷冷地掃視過全場,氣場強大,矜貴而自若。
但那臉色,尤為蒼白。
他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就開始了會議。
只有高銘適時地開口,用一句“關心”來暗中說明,賀總前幾日不慎扭傷了腳踝,所以才會坐在輪椅上出現。
季度會議漫長,整整三個多小時,賀景廷始終保持著快節奏的程序,氣氛嚴謹而緊張。每一次發言都戳中要害,從頭到尾,不顯一絲疲態。
沒有人會懷疑,他只是扭傷了腳。
整場會議,舒澄和他沒有一句交流,甚至沒有過一次對視,彷彿是徹頭徹尾的兩個陌生人。
結束後,舒澄隨著人流離開,卻被鍾秘書叫住。
“舒小姐,麻煩您留步。”他一如既往地禮貌,“賀總在辦公室等您,關於品牌後續發展,想和您探討。”
“不必了,我還有事。”
儘管那件事過去了很久,舒澄還是不想面對他,就這樣平靜地下去不好嗎,她不覺得他找自己會真的是公事。
鍾秘書尤為堅決,客氣卻毫不讓步,直接請她上那部專用電梯。
電梯間其他品牌的熟人不少,舒澄不想鬧得不好看,便走了進去,然後直接取消掉了“35”亮著的燈,按下“1”樓。
然而,電梯並不聽她的決策,依舊在往上升。
鍾秘書恭敬:“抱歉,舒小姐。”
自從一年多前,電梯出事故後,雲尚大廈所有電梯都斥資引進了國外的新科技,當然,也包括所有電梯都可以被後臺完全控制。
電梯升到頂樓,轎廂門緩緩開啟。
只見賀景廷就出現在門口,一雙黑眸緊鎖著她的身影,像是料到她會看準一切機會離開。
舒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高跟鞋踏出來,遠遠停在與他幾步之遙的地方,不願再靠近半分。
身後電梯門合上,鍾秘書隨之離開。
頂層整個是賀景廷的辦公室,四下無人,只有落地窗外的滂沱大雨,沖刷著這個寂靜的世界。
“賀總,有甚麼事就在這裡說吧。”舒澄故意客套地微笑,“詳細的規劃書,如果我沒記錯,上週就已經交到了高總監的郵箱,他已經和我確認過。”
賀景廷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閃電在低厚的雲層中炸開,刺眼閃爍,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沉默片刻,他突然開口:“那天的事,我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舒澄。”
與那一聲聲曾在耳畔或親暱或溫情時,輕喚的疊字小名不同。
賀景廷久違地,叫了她的全名。
他深深地呼吸,而後鄭重道:“對不起,我當時喝多了……”
舒澄心尖一顫,立即打斷他:“那晚的事不要再提,甚麼都沒發生。”
她不想再討論這件事。
“如果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說完,就轉身去按電梯。
“我知道,你沒有和盧西恩在一起。”
身後男人嘶啞的聲音,還是讓舒澄停住了腳步,她詫異地回頭,對上了賀景廷那雙深邃的、飽含沉重的眼睛。
“你不需要再用這種方式……”他艱澀地沒能說下去,頓了頓,“我即將去德國出差一段時間,會很久,濱江天地和Lunare品牌今後的事宜,都全權交給高銘處理。”
舒澄拎著包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落在他被毯子蓋住的腿上。
腿傷到站不起來,還要去德國?
而且雲尚集團有甚麼工作,是需要總裁親自去德國長期處理?
她清晰地知道,他在委婉地告訴自己——
他今後再也不會糾纏她,讓她放心。
作者有話說:賀總追到都靈,是因為之前那一夜讓他以為澄澄還是對他有感情的。
但後來一系列,他痛苦地發現,澄澄為了逃避他,連假裝戀愛都做出來了……
他當時是真的神志不清楚、受刺激瘋魔了,意識到傷害到澄澄後,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賀總是真的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