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國 眉眼一分相似,足以讓她恍惚。……
暮色降臨, 漸漸將機場籠罩。T2航站樓裡,旅客熙熙攘攘。
舒澄坐在候機廳角落,一身淺藍色襯衫, 白板鞋, 長髮紮成清爽的馬尾。
不施粉黛, 乾淨的氣質彷彿要去留學的大學生。
她沒辦託運,僅隨身帶了個小行李箱,還有一隻辦齊後續、能進機艙的貓包。
透過網布,小貓露出一雙水靈靈藍眼睛。
它聽不見,只能靠視覺和氣味辨識,緊緊擠在離舒澄近的這一側, 雪白的絨毛溢位來。
四周有個小女孩湊近, 眼中滿是驚喜:“是小貓!”
她媽媽叮嚀:“不可以摸哦,這裡不是小貓的家,它會害怕的。”
小女孩認真地點點頭,問道:“姐姐, 我可以站在這裡看它嗎?”
“當然可以。”舒澄微笑。
小女孩正是對世界好奇的年齡, 嘰嘰喳喳得十分可愛, 一會兒問小貓要和我們上飛機嗎,一會兒問我甚麼時候也能養一隻嗎?
她媽媽始終耐心地答,最後說:“等你長大,像這個姐姐一樣, 能對這條小生命負責的時候。”
“太好啦, 那我要快點長大!”
過了一會兒,這對母女告別走遠。
日落中,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一長一短的影子拉得好長, 那麼溫馨。
舒澄望著她們的身影,輕輕摸了摸團團的頭。小貓也感覺到甚麼,用溼漉漉的鼻尖用力蹭她的掌心。
如今他們是這世上,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忙碌的停機坪。飛機起起落落,載著無數人奔向嶄新的人生。
暮色落在她溼潤的眸底,映出一層亮晶晶的光。
希翼、迷茫、期待……
就在這時,廣播裡響起通知:
“乘坐CA987次航班,飛往都靈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前往 H27號登機口準備登機。”
不少旅客湧向登機口,有拎著電腦、行色匆匆的男人,有揹著大包小包、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也有恩愛親暱、拿著自拍杆記錄的小情侶……
舒澄起身,從包裡拿出護照,拖著行李箱匯入人流。
忽然,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的名字,是舒林。
而隨之在訊息欄彈出的,是一連十幾條實時新聞:
【賀景廷結婚不到一年疑似離婚,民.政.局照片曝光!】
【豪門婚變速遞:賀氏總裁閃婚閃離?】
……
舒澄微怔,點開其中一則。
照片裡,初夏晌午,民.政.局路邊的梧桐樹下,她身穿法式雪紡白襯衫,低頭只露出側顏。
而賀景廷站在旁邊,高大英俊,深邃的眼神深深鎖在她臉上。
彷彿是年輕的妻子鬧了小脾氣,丈夫在耐心而寵愛地哄她。
看起來確實郎才女貌、恩愛情深。
——如果標題不是離婚的話。
那天,她總是垂下目光,不想與他對視。
直到車開走的那一刻,匆忙回頭,卻已經來不及再看他一眼。
原來賀景廷一直是這樣看著她。
舒澄怔在原地,直到後邊的旅客提醒:“小姑娘,你走不走啊?”
“不好意思。”
舒澄歉意頷首,拉著箱子站到隊伍外的空地。
手機再次震動,父親不斷地打進來,大概要質問她離婚的事。
登記的隊伍已經快要走完了。
透過落地窗,那架前往都靈的飛機,靜靜停著。濃郁的夕陽灑在機翼上,熠熠生輝。
舒澄閉了閉眼,像下定某種決心,也撫平心中微妙的一絲波瀾。
她將手機關機,取出裡面的電話卡。
指尖用力到泛白,“啪嗒”一聲掰斷,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女孩拖著行李箱和小貓,清瘦的身影融進夕陽,再也沒有回頭。
*
嘉德私人醫院,頂層病房。
暮色沉沉,偌大的病房裡沒有一絲生氣,呼吸機規律地運轉著,發出“嘶嘶”的底噪。
男人躺在病床上,無知無覺,鼻樑上覆著氧氣罩,霜白的面色幾乎與床單融為一體。
即使橙黃的夕陽灑滿,依舊無法沾染上半分暖意。
冰冷的藥水掛在輸液架上,順著細管,流入他筋脈分明的小臂。針.頭旁淤血遍佈,疊著擴散的青色,尤為刺目。
突然,監護儀上的數字飛快浮動,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
賀景廷呼吸猛然急促,透明氧氣罩上的霧氣加重,眉弓也痛苦地深深皺起。
窒息、劇痛。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將肺葉寸寸撕裂。
“呃,啊……”
喉間不受控制地溢位一聲痛.吟,他胸膛輕微挺起,連輾轉的力氣都沒有,彷彿溺水瀕死的人,意識在混沌邊緣漂浮。
陳硯清衝進病房時,短短几十秒,只見床上的人已渾身痙攣、快要痛得閉過氣去。
他心下一驚,簡單檢查後,連忙靜脈注射了鎮定劑。
好一會兒,賀景廷才漸漸緩過來。
他深陷在枕間,冷汗淋漓,虛弱地輕輕喘息著。
渙散的雙眸半闔,艱難地掀了掀,再次不支地沉沉合上。
陳硯清心揪,輕聲問:“能聽見我說話嗎?”
半晌,賀景廷艱難地薄唇張了張,即使幅度微不可察,卻是微弱一點的回應。
終於恢復意識了。
這一刻,陳硯清高懸三天有餘的心才重重落下。
那天夜裡,他從另一臺手術上下來,才發現病房裡空空如也。等趕到御江公館時,賀景廷早已高燒得不省人事。
陳硯清沒法形容當時的場景。
那個曾經溫暖、明亮的房子裡一片漆黑,沒有開一盞燈。
賀景廷雙眼緊閉、面色煞白地蜷縮在主臥的雙人床上,整個人已經燒到抽搐,任人如何呼喊,對外界都沒有一絲反應。
僵硬的手指中,卻攥緊一個薰衣草噴霧瓶,怎麼都拔不出來。
西裝浸透了鮮血、染花床單。
肺部傷口感染,他一連高燒昏厥了三天,體溫直.逼四十一度。身體機能完全癱瘓,甚麼退燒、消炎藥都無濟於事。
這個溫度極度危險,全身器官都在巨大的負擔中灼燒,再超過哪怕一點,就容易引發迴圈衰竭。
高熱帶來劇烈的疼痛、肌肉強直,正常人早已痛苦得無法忍受。
可賀景廷陷在昏迷中,始終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那青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只剩下極致的淡漠,像是放任自己沉入深海,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心律失常,兩次除顫。
氧氣罩重重壓在他英挺的鼻樑,薄唇缺氧到紺紫,無力地微張著,每一次吸氣都短促而微弱,彷彿隨時會失去起伏。
陳硯清半步不敢離開醫院,即使小憩也會驚醒,生怕這活生生的人一刻沒撐住就過去了……
即使如今,他依舊後怕。
窗外,夕陽極緩地落下,燒紅天際大片柔軟的白雲。
賀景廷昏沉了幾分鐘,眸光終於緩緩聚焦,那無悲無喜的神情,看得人心慌。
蒼白的唇瓣艱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陳硯清連忙湊近,以為他哪裡不適,卻聽見微弱的詢問聲:
“今……幾號……”
他不明所以:“十八號,怎麼了?”
賀景廷眉心微蹙,視線緩緩落在鐘錶上,五點剛過。
“她……”
隔著透明罩,聲音極輕。
陳硯清怔了下,立即反應過來。
是舒澄飛往都靈的日子。
他猶豫片刻,還是如實說了:“航班順利起飛了,你放心吧。”
話音落下,賀景廷漆黑的瞳孔顫了顫,似乎想扭頭望向窗外,卻被沉重的面罩壓住,沒有一絲力氣動彈。
他不再說話,雙眼無力地合上,氧氣罩上的霧氣清淺下去。
陳硯清怕刺激到他,不敢多言,只調暗了燈光:
“別勞心神,先休息一會兒。”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身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只見賀景廷忽然蜷縮起來,開始劇烈地嗆咳。
整個人猛然弓起,過電般顫了顫,又脫力地重重砸回病床——
一雙黑眸徹底渙散,失去最後一絲清明。
他大口地嘔出,淋漓在潔白的薄被上,觸目驚心。
而此時,一架飛機從天際線那頭劃過,融進漫天的暮色中,逐漸消失不見。
……
*
【一年後】
舒澄再次踏上南市這片熟悉的土壤,又是春夏交替的季節。
離開的時間不算長,似乎沒有太多陌生感,走出機場時,卻也有一絲恍然。
她此次回國,是和工作團隊一起,進行品牌新系列的首發和宣傳。
一週後,“Lunare琺琅之夜”將在市中心的頂級酒店璞麗公館舉行,四十層的空中宴會廳,奢華而浪漫。
弧形的落地窗外,足以俯瞰城市的繁華夜景。
華燈初上,現場各司其職,布展工作正在有序地進行。
“主光源是暖金色調,氛圍燈的飽和度最好再高一些。”
舒澄站在中控臺旁,專注地和燈光師討論。
她脖子上掛著工作牌,一身杏白領花襯衫、高腰闊腿褲,優雅而不失利落。
舞臺上,模特正隨燈光重新調整走位。
“好,這裡我們再走一遍,注意跟準光的節奏。”
此次Lunare推出的重工琺琅系列“Palazzo Perduto”,翻譯為“失落的宮殿”。
核心概念是從地中海沿岸消失的文明中汲取靈感。
並非講述曾經的輝煌,而是那時間沖刷過後,留在殘垣斷壁上的色彩、模糊的故事,和永恆的情感。
T臺用輕質材料,搭出宮殿殘敗的輪廓,神秘而夢幻。
珠寶在設計時創新地大量疊加了“透光琺琅”,鑲嵌細小而璀璨的彩鑽。
光線穿過破碎的鏤空,隨著模特走動時輕微晃動,產生如夕陽穿過的流動光影,美輪美奐。
“這次的效果不錯。”一旁的年輕男人滿意微笑,招呼大家道,“累了吧,先休息一會兒。”
他手中有兩杯咖啡,自然地遞給舒澄其中一杯。
她道謝接過,兩人走到休息區的沙發坐下。
男人用有些生澀的中文問:“再回到南市的感覺,怎麼樣?”
舒澄笑了:“一年而已,這個問題不是該我問你?”
盧西恩·凱勒,Lunare所有珠寶系列中最年輕的藝術總監,中意混血。不過只有四分之一,所以長相一眼看上去仍是明顯的歐洲人。
他小時候和外公在南市生活過四年,讀完小學,外公去世後又回到羅馬,對這裡尚有些模糊的回憶。
盧西恩也笑:“有道理,我感覺還不錯,那個詞怎麼說……故鄉?有種熟悉的感覺。”
“故鄉這個詞,好像不是這麼用的。”
舒澄也不確定,畢竟他有這裡的血緣,哪怕是一點點。
他抿了口咖啡,挑眉問:“那‘故人’呢,這次沒用錯吧,準備甚麼時候介紹給我?”
輕鬆的玩笑口氣,卻舒澄微怔。
宴會廳裡光線朦朧,空氣中還飄著沒散去的煙粉。
面前的男人金髮碧眼,一張俊朗而立體的歐洲面孔,笑起來給人一種柔軟、親近的感覺。
可他那深邃立體的眉弓,與另一張記憶深處、熟悉的面孔重疊……
盧西恩的氣質是溫柔的,就像他設計的藝術作品,帶著輕盈的靈氣。
年少成名、天賦異稟,卻總是禮貌謙和,沒有人不喜歡和他閒聊幾句。
而賀景廷氣場是十足冷硬的,眼神鋒利、透著徹骨的寒意,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能看穿所有偽裝。
怎樣看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那眉眼的一分相似,就足以讓舒澄在第一次見面時恍惚。
哪怕是在都靈總部的會議室裡,越過長長的桌子和人群。
本以為只會是泛泛之交,沒想到後來盧西恩接替前總監,成了她最密切的合作者之一。
舒澄心思淺、藏不住事,向來都是。
不過共事兩週,一天工作午餐時,盧西恩就一邊吃著意麵,一邊笑問她:
“你從我臉上看到了誰的影子?”
“我學過中國有個詞,叫‘故人’,我和你的故人長得很像嗎?”
舒澄手一抖,金屬叉子掉進沙拉碗,撞得刺耳一聲響。
這麼明顯嗎?
她尷尬地微笑,沒法不承認:“嗯……是有一點。”
盧西恩玩味:“但不多,真可惜。”
吃完飯,兩人坐電梯回去時,他又問:“那今晚有幸邀你去吃法餐嗎?上次客戶推薦的布林街那家,我訂了座位。”
舒澄並不特別意外。
義大利的男人總是浪漫又多情,她來這兒才一個月,就受到過不少邀約。
明眸皓齒、嬌小可愛的亞洲女孩,極受歡迎。
大概是文化差異,與國內的“表達心意”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一種大大方方的好感和善意,釋放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她總是用“不了,我剛離婚”來拒絕,大部分人就會知難而退。
這次也不例外。
盧西恩臉上卻毫無驚訝:“那又如何?結束婚姻,就又是新的開始。”
舒澄笑笑,不接話,他也識趣地沒再追問。
這事不了了之。
後來她也看見過盧西恩和漂亮的陌生女人談笑,兩人一起駕車離開、行為親密。
如今,“故人”兩個字又再被提起,尤其是在回到這片故土後,舒澄心頭難免掀起一絲微妙的波瀾。
她握著咖啡杯的指尖微微收緊,暖意透過杯壁滲進掌心,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不過,盧西恩似乎也沒在等答案,彷彿那只是一句隨意的玩笑,轉眼又說起別的話題:
“今天太忙了,晚餐都沒來得及吃,等會兒去便利店對付一口?”
舒澄鬆了口氣,看來她還沒完全適應義大利人聊天的方式。
就在這時,落地窗外傳來陣陣雷聲。
連日細密的小雨,隨著這一聲巨響驟然瓢潑,雨絲朦朧了眼前的玻璃。
南市的夏天,暴雨總是來得突然。
兩人沒聊幾句,工作人員就匆匆來找舒澄,讓她確認道具的入庫數量並簽字。
她起身去工作,回來時路過酒店大堂,恰好看見助理小路正和前臺說著甚麼,神色有些焦急和無措。
“發生甚麼了?”
小路哭喪著臉:“澄澄姐,品牌方好像把人數搞錯了,今晚咱們團隊的酒店房間少訂了一間。”
宴會廳的布展要一連進行幾日,從早到晚。
璞麗公館作為承辦方,大氣地給所有工作人員提供了住宿房間。這裡一晚房價動輒幾千。
舒澄接過預訂單,不急不緩:“沒關係,先多定一間吧,回頭我去找財務報銷。”
前臺歉意道:“抱歉,今晚已經滿房了。”
“附近的體育館在開演唱會,我剛剛查過,兩公里內的酒店今晚都沒空房了。”小路內疚道,“都怪我,沒再回郵件確認一次……我今晚先回家住好了。”
可外面正下著大暴雨,短期內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舒澄知道,小路租的房子在城北,距離這兒要橫穿整個市區,少說一個多小時。
十點剛過,地鐵已經停運了。
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還得獨自打車回去。
舒澄安慰:“哪放心你一個人這麼晚打車回去?我今天正好開車來的,開回去也就二十分鐘。”
小路不肯收:“是我工作的失誤,哪能讓你……”
推辭了幾番,舒澄直接將房卡塞進她手裡,笑道:“好了,再不收我要生氣了?還非跟我客氣?”
小路這才淚眼汪汪地點頭。
前臺貼心道:“麻煩留個電話,如果有空房出來,會第一時間聯絡您。”
“好,麻煩您。”
舒澄執筆,在便籤紙上寫下一串數字。
寫到一半時,忽然感到背後彷彿有一束目光盯著自己,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堂裡,此時已夜深人靜、空蕩蕩的,挑高近十米的頭頂上,掛著一盞華麗繁複的水晶吊燈。
燈光晃眼,甚麼都看不清,卻莫名帶來一絲心悸。
大概是錯覺吧,舒澄低下頭,繼續將號碼寫完。
然而,在那三樓迴廊的黑暗裡,有一抹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
男人居高臨下,目光緊鎖在她身上,一刻不曾移開。
作者有話說:澄澄終於回國了,重逢在即。
男三上線[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