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灰燼(2合1) 從今往後,他們再見只……
雲尚大廈四十五層, 坐落於藍天之上,足以俯瞰整座城市。
滿屋金色的陽光,驀地乾涸。
舒澄握著手機沉默。
又是那熟悉的姿態, 強勢、固執, 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通話那頭頓了幾秒, 傳來輕微的雜聲。
賀景廷欲言又止,再次陷入沉默,呼吸隨之放得很輕。
舒澄疲憊地閉了閉眼,直接將電話結束通話,不想再爭下去。
她沒再細看這份厚厚的協議,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視線落在簽名欄處, 左側“賀景廷”三個字已經簽好, 赫然在目。
墨色深濃、力透紙背,筆鋒銳利,暗藏著隱隱的冷冽和壓迫感。
右側的空白,是留給她的。
趙律師遞來鋼筆:“賀太太, 簽署後, 協議立即生效。”
舒澄接過, 停頓了幾秒,執著沉重筆桿的指尖微微收緊。
只要在這裡簽下字,他們的就兩清了?
她望著那空白,心中竟泛起微微的酸澀。
而後緩緩提筆, 筆尖輕觸紙面, 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字娟秀工整,與男人大氣冷硬的字跡並列,捱得那麼近,卻是宣告他們之間的婚姻的徹底終結。
舒澄合上協議, 交給趙律師後微微頷首,甚麼都沒有說,徑直離開。
夜裡,她抱著小貓躺在公寓的小床上,一邊看劇,一邊喝酸奶。
團團好久沒被允許鑽進被窩,連酸奶蓋都不舔了,不停撒嬌地蹭她掌心,毛茸茸的長尾巴豎得很高。
舒澄摸摸她,心疼道:“以後你永遠可以上床。”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
賀景廷轉給她一條訊息,是民.政.局的預約通知。
時間是下週二早上,可現在才週四。
離婚協議已經簽好了,非要拖那麼久?
訊息欄上方顯示:對方還在輸入中……
反反覆覆,不知道在寫甚麼。
舒澄算了下航班時間,尚且來得及。
於是,沒等他下一句話,她直接簡略地回過去兩個字【好的】,終結了對話。
賀景廷果然沒再發來。
*
臨別前,時間過得很快。
舒澄託朋友,加急去寵物醫院辦了小貓的疫苗檢測,很快就拿到了相關證件。
然後提前處理好出國期間工作室的事務,和朋友們吃飯,簡單收拾公寓……
一切都穩中有序。
約好去辦理離婚的那天清晨,舒澄醒得很早,起床化了一個淡妝。
畢竟是將近一年的婚姻,她想善始善終。
透過化妝鏡,舒澄看著自己乖巧白皙的面容,一雙圓眼清澈依舊,睫毛柔軟、鼻尖小巧,帶著與生俱來的溫潤弧度。
五官依舊,卻說不清哪裡不同了。
那眸光被一層淺淺、朦朧的霧氣所籠罩。
眼波流轉間,不經意地染上一絲慵懶和嫵媚,彷彿是平靜湖面下,悄然盪漾的漣漪。
這眉眼、唇瓣勾勒出的微妙弧度裡,蒙著一層讓她自己都有些心悸的東西。
那是初嘗愛情時,被滾燙火焰點燃過的痕跡,熱烈過,動盪過。
是賀景廷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
舒澄垂下視線,將碎髮別到耳後,戴上一對簡潔典雅的珍珠耳釘。
溼潤的口紅印上唇瓣,輕輕抿開。
“喵——”
小貓跳上化妝臺,伸了個懶腰。
她唇角勾起柔和的微笑,摸了摸它的絨毛。
一個小時後,舒澄打車提前抵達了民/政/局。
腿傷還未完全恢復,出門前她拿起車鑰匙,又擱回了玄關櫃。
陽光晴朗,空氣裡已有了夏天的氣息。
約定的時間不算早,她推門而入時,已有不少新婚的夫妻從裡邊走出來。熹微的晨光照在他們燦爛的笑臉上,周邊每個人都洋溢著幸福。
剛進門,正當舒澄張望,已有位工作人員上前,輕聲問:“請問是舒小姐嗎?”
得到肯定答覆後,對方請她移步,到二樓更為私密的接待室。
高跟鞋踩在暗紅地毯上,穿過長長的走廊,她隨之走進末端的獨立房間。
“請您稍等,登記員稍後過來。”
指尖觸上冰冷門把,舒澄竟有一絲緊張。
自從他們在醫院那不算愉快的一別,已有近半月未見。
她推門而入,卻見屋裡一張端莊的深木色辦公桌,角落放著綠植,整個房間尚空空如也。
賀景廷還沒到。
熱茶嫋嫋。舒澄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檢視Lunare發到郵箱的資料。
余光中,注意到桌上插著一束淡紫色的鬱金香。
“可以把這瓶花先移到室外嗎?”她問,含糊地解釋,“我……有些花粉過敏。”
“當然。”工作人員將花瓶拿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傳來開門的輕響。
男人一身端正挺拔的深灰色西裝,緩步走入,而後回身輕輕合上門。
室外光線刺眼,落下綽綽的陰影,遮去他大半神色,叫人看不真切。
唯有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一進門就不曾移開。
視線相對,舒澄觸電般垂下,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
細小的灰塵微粒在陽光中飄浮。
賀景廷輕咳,嗓音略微低啞:“抱歉,來晚了。”
她輕輕搖了下頭。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不算晚。
除了登記員的座位,只有這一條實木沙發。
他在她身旁落座,高大的身影壓迫感依舊,西裝衣襬鋒利,似乎輕蹭過她裸.露的小臂。
舒澄不自覺放輕呼吸,往旁邊移了半寸。
而不知是否錯覺,那清冷的檀木氣息之外,似乎混著一絲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一閃而過,她來不及分辨,就被桌上紅茶氤氳的香氣蓋過。
氣氛陷入攪不動的沉默,所有微小雜聲都變得無比清晰。
外邊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轟鳴,樓下辦事大廳的隱隱喧鬧,初夏枝頭的清脆鳥鳴……
賀景廷的氣息微重,薄唇張了張,似乎想說甚麼。
她適時地拿出手機,低頭繼續翻閱資料。
他便沒再開口。而平日裡生意場上最注重禮儀的男人,第一次坐下時沒有解開紐扣,外套腰部的邊緣隨之壓出幾條褶皺。
好在幾分鐘後,走廊上就傳來節奏平緩的腳步聲。
登記員是個溫和的中年男人,他利落地解說流程、檢查證件,拿出兩份空白的離婚登記書,遞到兩人面前。
舒澄執筆,將資料一行行填好。一筆一劃落下,心頭竟是出奇的平靜,甚至有一種彷彿置身事外的虛無。
筆尖在紙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低頭時,長睫微垂,落下一個自然的弧度。
側臉白皙,粉唇在認真書寫時像往常一樣輕抿,美到不染塵埃。
幾縷烏髮從肩頭垂下,落在潔白的雪紡襯衫上。那柔軟的絲料在照射下,透出一層朦朧的暈影。
余光中,讓賀景廷幾乎分不清,是陽光晃眼,還是已經疼到眼前眩暈。
但願那三針揹著陳硯清打下的止痛,還能多維持一會兒藥效。
他執筆的骨節青白,用盡了力氣,才勉強穩住筆尖,在紙上書寫。
舒澄寫得快,先停了筆,將登記表向前推了推,看見身旁那位才剛填到一半。
忽然,登記員說:“賀先生,您的材料裡少了兩寸的單人免冠照片,需要補齊才能辦理。”
話音未落,舒澄已本能地蹙眉。
他向來嚴謹,平時上億的專案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這麼關鍵的照片也能忘記?
賀景廷緩緩抬頭,察覺到女孩臉上淡淡的不悅。
那清秀的眉輕擰,像一根冷針,直直刺進麻木的心臟。
她是真的,一刻都等不及了吧。
“抱歉。”他問,“可以現場補拍嗎?”
登記員答:“當然,請您直接上三樓,去照相室補拍,現場就可以沖洗。”
“好。”
他撐著木桌站起時,身形微微晃動,又很快穩住。
聽到這個回答,舒澄終於神色稍松,點了點頭。
背過身,賀景廷唇角彎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像是自嘲,而又更似悲哀。
如果他真想拖延離婚,直接昏倒在這裡,豈不是更快?
前天凌晨,胸壁血管撕裂,突發腔內出血,緊急手術止血……
這幾天,若非他實在病得昏沉,絕不會遺漏如此簡單的東西。
左胸口傳來陣陣刺痛,快要超過能夠面不改色的程度,細細密密地朝上蔓延——
這不是個太好的徵兆。
大門合上,舒澄這份登記表已經填完,她無所事事,望著窗外的街頭出神。
忽然,目光落在一對剛從樓裡走出的年輕夫妻身上。
兩人都穿著正式的白襯衣,笑意融融地將頭湊在一起,拍下手拿結婚證的合照。那抹紅色,在初夏的綠意中,顯得那麼顯眼、漂亮。
去年初秋,她和他也是在這裡領證的。
當時是甚麼感覺?
已經忘記了,別說親密的合照,她甚至說話都還不敢與賀景廷對視……
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賓利駛向機場,她過了好久才緩過神,鬆一口氣,默唸他最好能多出差幾個月,千萬不要回來。
想到這裡,舒澄眼中泛起一絲清淺笑意,笑當時那個懵懂又天真的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過了快二十分鐘,他仍沒有回來,拍個證件照需要這麼久嗎?
直到她拿起手機,準備打去電話,他才姍姍來遲。
“久等。”
賀景廷推開門,將兩張剛剛洗好,還輕微發熱的單人照片遞來。
他步伐略有不穩,指尖撐在桌上微微泛白,極緩地坐下。
舒澄問:“這樣材料就齊了嗎?”
“沒問題了。”
登記員點頭,將二人厚厚一沓證件、表格一一對照,又照例按流程問了幾個問題。
“請問二位是自願離婚的嗎?”
她利落答:“是的。”
身旁卻久久沒有出聲。
舒澄疑惑地望過去,才發現賀景廷的臉色異常蒼白。
他脊背微弓,小臂撐在桌面上,一手捂著嘴,正在極悶地喘息。
喉嚨深處,發出近似輕咳的雜聲,肩膀隨之緊繃聳動,混著重重的抽氣聲,聽得叫人心悸。
像是絲毫沒聽見問題,眸光虛虛地低垂著。
登記員聲音大了些:“賀先生?”
賀景廷這才恍神似的,渙散的瞳孔顫了顫,抬起頭。
他反應遲鈍:“嗯?”
“請問二位是自願離婚嗎?”登記員耐心重複,又問,“您還好嗎?如有身體不適,建議您先就醫或休息。”
只見賀景廷艱難地閉了閉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快喘不上氣來,輕吐出幾個字:
“是的……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登記員見狀,叫同事倒了一杯溫糖水來。他接過抿了兩口,就閒擱在桌上。
舒澄困惑,低血糖不多喝幾口嗎?
而後他閤眼緩了一會兒,面色雖不見好,卻也理了理西裝,端坐起來。
“好多了,請繼續吧。”
登記員徵詢地看向舒澄,她也點頭。
又簡單對離婚協議裡幾個細節做了核實。
這些之前趙律師都已列得詳細,沒甚麼改動的餘地,只是過流程罷了。
結婚只是雙方戶口本一交,兩條生命就此糾纏、融合在一起。
離婚時瑣碎卻太多、太細。
就像孩子玩的橡皮泥黏在一起,要徹底分割,說是抽筋剝骨也不為過。
終於走到最後一步,登記員畢恭畢敬地,將申請書遞到兩人面前:
“好的,請二位再次確認:在離婚登記申請書上簽字後,離婚即刻具有法律效力,不得反悔。
如無異議,請在指定位置簽署姓名和日期。”
舒澄點頭,深呼吸幾秒,執筆在落款處鄭重地簽上了名字。
再抬頭時,卻見賀景廷仍停在原地,鋼筆靜靜地擱在桌上,沒有伸手去拿。
他漆黑的雙眸微垂,呼吸得輕而急促,攥拳擱在桌沿的手在細微地顫抖。
許久沒有反應,像是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賀先生,您看起來不太舒服。”登記員關心道,“離婚登記需在雙方完全自願且清醒的狀態下辦理,我們建議暫停流程,您可以隨時在身體恢復後重新預約。”
暫停流程,重新預約?
舒澄敏感地捕捉到這幾個詞,心瞬間沉了下去。
人一直都好好的,一到簽字就突然病了?
她不禁想起那兩顆溼粘軟塌的退燒藥,雪山上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藥瓶,還有剛好露在大衣領口外的病服邊緣……
許多不好的回憶和情緒紛至沓來,湧進腦海。
這一套裝病的戲碼,甚麼時候才能用夠?
舒澄望著他蒼白的側臉,深吸一口氣:“別裝了,簽字吧。”
話音落下,男人肩膀輕微的顫抖頃刻停住。
登記員也頓住,看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探尋和淡淡的責怪。
看來,她成了向一個病人施壓的壞人角色?
一股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舒澄眼眶泛紅,固執地別過頭去,誰也不看。
視野蒙上一層淡淡的朦朧水光。
身側,傳來賀景廷低啞的聲音:
“不礙事……我現在,具備民事能力。”
剛剛又在洗手間注射了兩針,為甚麼還是止不住痛?
冰冷的鋼筆執在指尖,已麻木地失去知覺。
血液像灼了火一般,從四肢百骸衝向胸口,心臟如同被一雙大手緊攥撕碎,痛到無聲顫慄,靈魂都快要抽離。
唯有意志強撐著,吊住一絲清明。
手背青筋暴起,他如提線木偶般簽下名字,最後一筆失了力道,歪斜地勾出去。
這一筆落下,久久沉默的舒澄,心尖竟也跟著一顫。
遲來的酸楚,比自己簽字時更甚。
她輕輕吸了口氣,低頭將長髮撥到耳後,下意識掩去神色的不自然。
“好了……”
賀景廷將登記書遞迴,甚至禮貌地微彎了下唇角。
眼前一片模糊,其實看不太清了。
胸口處一片溫熱、濡溼,不用看也清楚是傷口再度撕裂。
術後不到兩天,其實連床都不應下的,但已經答應她的,他不想再出爾反爾。
幸好,他今天穿了黑襯衣、厚實的西裝外套。
血洇不出來,襯衫領口扣緊,不會將臨時拔斷的引流管露出來。
可實在是……太疼了。
靈魂往上漂浮,肉.體卻在向地獄裡拖拽,神經如此被一寸寸撕碎。
此刻,舒澄也終於注意到賀景廷的不對勁。
六月初的天氣,屋裡並不算熱,可他臉側薄汗涔涔,甚至溼透了碎髮。
這是沒法裝出來的。
只見賀景廷臉色確實很不好,煞白中透著隱隱的一層灰敗。
等待登記員列印離婚證的間隙,他又幾次弓腰咳嗽,聲音不大,卻像有甚麼堵在胸口,神色痛苦,咳到脊背都在顫。
之前雪山那次,竟病到現在還沒痊癒嗎?
舒澄怔了下,有些後悔剛剛自己將話說重:“你……沒事吧?”
賀景廷聞言,失焦的目光頓了頓,而後掩唇的掌心握緊,緩緩垂下。
他搖頭,輕輕道:“騙你的。”
剛剛還毫無血色的唇,似乎不再那麼黯淡。
太過坦然,反而顯得荒唐。
這不知真假的話,讓舒澄失去了再詢問的欲.望,淡淡地應了聲,不再說話。
油印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兩本棗紅色的離婚證,被清晰印上大名。
空氣中,傳出極淡的一縷油墨香。
賀景廷喉結滾了滾,嚥下從深處湧出來的血腥。
方才痛得一瞬混沌,有個荒誕的念頭劃過腦海——
他想抱抱她,想再吻一下她柔軟的臉頰,感受一次她的體溫。
然後就這樣死在她懷裡……
但身體沒有給他這個放任的機會,止痛藥逐漸起效,從心口蔓延出極致的冰冷和僵硬,強壓下一切痛楚。
隨之而來的是窒息感,和心臟過於劇烈的跳動,快要脹出胸口。
賀景廷終於有力氣開口:“產權過戶的事,我讓秘書……”
“不急,以後再說吧。”
舒澄淺淺打斷,語氣平靜。
她後天就要去義大利了,但不準備親口告訴他。以後他們沒甚麼關係了。
即使他手段通天,想知道甚麼也易如反掌。
“好。”賀景廷沒有強求,“過會兒你要回御江公館拿東西嗎?”
舒澄愣了下,這麼多天,他都沒發現寵物房空了?
“我之前回去過,沒甚麼要的了,其餘的你處理吧。”她補充,“小貓我早就接走了。”
“是麼。”他輕聲。
“嗯。”她重複,“留下的都不要了。”
就在這時,兩本離婚證由登記員遞過來,公式化道:“程序已辦結,請核對證件資訊。離婚證具有法律效益,請妥善保管。”
鋼印登出過的結婚證,也一同返還。
舒澄接過,嶄新的離婚證上,是她單人的紅底照片。
而那本結婚證,她不用開啟,也記得上面合照中的自己。
那個女孩有些靦腆、緊張地微笑,在攝影師強調了三遍後,才敢往裡靠半步,肩膀剛碰上男人的西裝,就怯生生地躲閃。
舒澄將兩本證件都收進手拎包,起身離開。
余光中,賀景廷也站了起來。
穿過來時的走廊,她不太習慣踩高跟鞋,走得不快。
他跟在身後半步,亦不似平日大步流星。
從二樓到一樓,長長的樓梯有些陡。
舒澄還未邁步,男人的小臂已自然地伸到面前,示意扶著他。
她差點本能搭上去,像以往挽著賀景廷走入無數宴會那樣,這個動作已經熟稔得快刻入骨血。
伸出的指尖頓了頓,飛快地收回,抓緊了包帶。
舒澄忍著左腿的輕微刺痛,一步、一步獨自走下去。
而她的背影之後,賀景廷停在轉角,陽光照不到的角度,高大的身影隱入昏暗。
右手攥拳,堅硬指骨暴戾地用力抵進心口,一碾再碾。
最後一次了,他不想狼狽地倒在這裡。
卻不料脆弱的身體受不住這般力道,意識一瞬抽離——
賀景廷眸光猛地失焦,痛到極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像是篤定她不會轉身,又像是再也沒法自控,他撐住扶手,深深地弓下腰,簌簌顫抖。
那抹潔白消失在樓梯盡頭,她果然沒有回頭。
……
接近晌午,市中心的街頭車流不息、愈發熱鬧。
路旁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
舒澄刻意無視它,走向另一側站定,開啟叫車軟體。
賀景廷走過來,光是短短几步路,那俊朗的面孔、強大的氣場,就已讓路人紛紛側目,甚至已有人的鏡頭悄然對準。
他低聲問:“你要去哪裡?”
她不答,早摸準他的套路:“我打車走。”
“你腿傷還沒好,這個點不好打車。”他彷彿只在陳述事實,語氣不容拒絕,“讓鍾秘書送你。”
“不用。”舒澄態度堅決。
賀景廷的腳步卻沒有挪動半分,在室外暖光的照射下,面色竟比方才看起來還要差幾分。
又問了一遍:“回瀾灣半島?”
他實在不放心,她腿還傷著,怎能一直站在這裡等車?
兩個人僵持,鍾秘書已適時地將車開到面前。
男人一雙黑眸定定地鎖住她,似乎誤解為她不想同乘:“讓他送你回去,我不上車。”
“我要去出入境管理局。”
她即將出國,遠赴義大利。
舒澄還是說了,視線落在他臉上,似乎想尋找哪怕一絲裂縫。
而賀景廷神情未變,只淡淡地點了頭:“好。”
——他果然早就知道。
她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也不想再爭,點了點頭,利落地拉開車門坐上去、關門。
沒再看他一眼,彷彿只是上了一輛網約車。
賀景廷低聲吩咐:“送她到出入境管理局,再接她回瀾灣半島。”
鍾秘書面露猶豫:“賀總,陳醫生……”
“按我說的,不必告訴他。”
話音冷冷落下,鍾秘書不敢再多半個字,畢恭畢敬地回到駕駛座。
賀景廷的視線久久停留在車窗上,似乎還想再看一眼女孩的樣子。
可後排是極私密的防窺玻璃上,冰冷的窗子上,始終只有自己的倒影。
而舒澄坐在車裡,即使知道他看不見自己,那如有實質的鋒利目光,帶著深深的壓迫感,仍讓她不自在地低下頭。
風吹動樹葉,也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很快,傳來發動機的嗡鳴。
開車的一瞬間,舒澄心頭卻猛地湧起一陣酸楚。
如同平靜的湖面上落下一顆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撲向乾涸的堤岸。
從今往後,他們再見只是路人了。
她急切地抬眼,只看見賀景廷的身影一閃而過。
再無論如何扭頭,那塊視野被路邊茂盛的梧桐樹擋住,都再也看不清了。
賓利緩緩匯入車流,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賀景廷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久久沒有動一下,宛如一座腐朽的雕像。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靈魂遊離在身體之外,已經快感覺不到疼了,哪怕胸口的溼潤早浸透紗布和襯衫。
賀景廷是強撐著從醫院出來的,卻不想再回到那裡。
意念中只有一個地方,讓他飽含眷戀。
計程車在御江公館前停下,他如行屍走肉般地走進電梯,輸入密碼,“滴”地一聲大門彈開。
客廳裡空蕩蕩的,陽光刺眼。
玄關櫃上,她的那串鑰匙靜靜掛著,連最喜歡的那顆毛絨兔子都沒有摘。
他依次走進餐廳、衣帽間、浴室,甚麼都沒有少,哪怕是一根項鍊、一瓶卸妝水。
就連在奧地利時,她一直戴著的那對藍寶石耳釘,也被取下來,整整齊齊地擱進首飾櫃。
就如她所說的,她甚麼都不要了。
浴室裡,她常用的那隻幹發帽仍掛在架子上,淺粉色、毛茸茸的,兩隻耳朵軟軟地耷拉下來。
賀景廷眼神空茫地看了一會兒,而後,緩緩將鼻尖埋進去。
只剩下淡淡洗髮水的蜜桃香,早已沒了她的氣味……
這個家裡,所有關於她的東西都還在,卻又都消失了。
男人極輕、極淺地呼吸,鴉羽般的眼睫垂下去,彷彿已經疲倦到骨子裡。
他徑直回到臥室,沒有拉上窗簾,就那樣合衣躺進了柔軟的被子。
眼前一片模糊,光影如同水面上躍動的波紋。
忽然,賀景廷像想到甚麼,艱難地支起上身。
西裝外套蹭過床單,留下幾道刺目的血痕,他視線掠過,絲毫沒有停留,只落在床頭那瓶薰衣草噴霧上。
手指顫抖著觸碰到,但又脫力地沒能抓緊,噴霧瓶“咚”地一聲,滾落到地板上。
他怔怔地看了幾秒,固執地從床沿探身去撿。
泛紫的指尖往前伸去,一寸、一寸——
整個人猛地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堅硬的地板上。
“呃……”
一聲極輕的低.吟梗塞在喉嚨深處,這種煎熬已經不能用痛來形容,彷彿靈魂被一雙無形的手從肉.體中挖出來,血淋淋地碾碎,再焚燒得連灰燼都不剩。
賀景廷修長的脖頸竭盡後仰,額前黑髮溼透,反覆蹭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過電般無聲顫慄。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神色沒有半分痛苦,費力地抓住薰衣草噴霧,爬回床上。
指尖麻木,連按了好幾下,水汽才噴出來。
淡淡的香氣瀰漫。
一下、兩下、三下。
她說睡前要噴三下才夠,能緩解頭痛和疲勞、睡個好覺。
枕頭上、被套上,都均勻地灑滿,像是在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
完成這些,賀景廷跌進被褥,瞳孔空洞洞地睜大,顫了幾下,都沒能再次聚焦。
他面色是極致的慘白,薄唇微微發紺,但彷彿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胸膛輕微起伏著,近似不受控地痙攣。
初夏六月,明明蓋著冬季厚被,徹骨的寒意卻流入四肢百骸,冷得渾身發抖。
窗外有風聲、鳥鳴,漸漸聽不清真切。
他痛極、累極,只想好好睡一會兒,在這張屬於他們的雙人床上。
然而,眼簾還未闔上,漆黑的眸光就已徹底散開,蒙上一層混沌的灰……
作者有話說:離婚了。
下章就會寫到一年後了,有寶寶在期待他們的重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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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出差沒更,今天先補個2合1的大肥章,然後明天連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