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絕望 “除非,你看著我死……”……
採爾湖地區海拔高, 氣候變化多端,儘管奧地利早已進入暖春,這裡五月飄雪依舊是常態。
莉娜的丈夫貝格爾是一個純正的德國人, 在滑雪區當教練, 早出晚歸。莉娜則操持著這家小酒店, 兩個人在這兒生活了二十多年,過得簡單而幸福。
一大早,舒澄便和莉娜一起去市場,從商販那兒買從山下運來的新鮮蔬菜、做早餐。
白天她會幫著整理房間、曬被單、澆花,閒時就坐在前臺和南來北往的旅客聊天,還學會了幾句常用的德語。
等護照的這幾天, 舒澄感到內心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自由, 在這遠離一切的地方。
彷彿在那一望無際、古老純淨的冰川之下,過往的愛恨糾葛都變得很遙遠、渺小。
莉娜從始至終都沒有問她,為甚麼會一個人來到這裡,甚至落魄到連證件、手機都丟失不見, 只說:“很快要到風雪的季節了, 記得那麼幾年前來, 也是這個時候。”
果然如她所料,小鎮很快下起了鵝毛大雪。
夜裡,雪花紛飛。這兒的雪與南市不同,是鋪天蓋地的, 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的。
莉娜見怪不怪, 在樓上收拾客房。
這個點,又天氣惡劣,幾乎不會有旅客入住了。
舒澄一個人坐在前廳,靠著燃燒的壁爐取暖, 跳躍的暖光照在她側臉,映出睫毛忽閃的陰影。
忽然,她瞧見門口窗臺上,還有幾盆仙人掌忘了搬進屋。
這雪吹一夜,會凍壞的。
旅館大門只推開一條縫,寒風就裹挾著雪粒,猛烈地撲面二來,刺得眼睛都睜不開。
她連忙戴上外套毛茸茸的帽子,束緊領口,艱難地將植物都移進溫暖的室內。
牆角還有最後一盆,舒澄彎腰,用凍得哆哆嗦嗦的手,托住盆底。
突然,一隻比風雪更冷的手,從背後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
那刺骨的溫度,帶著幾乎要將她骨頭捏碎的力道,痛得舒澄驚叫出聲。
一道嘶啞到極致的男聲從頭頂響起:
“澄澄,終於找到你了。”
這幾乎要烙印進血液裡的嗓音,舒澄還未抬頭,已本能地渾身一顫。
手中的仙人掌盆“砰”地摔落在地,瓷片和泥土四濺。
她用力甩開他往屋裡逃去。
可未跑幾步,就被賀景廷輕易追上。高大結實的身體將舒澄狠狠壓.住,步步緊逼著,抵進了壁爐旁的牆角。
“你又要跑到哪裡去!?”
昏暗中,紅色的火光在男人身後閃動,大片的陰影籠罩下來。
賀景廷的黑色大衣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不知在暴雪中走了多久,雪水早已將厚重的衣料層層滲透,帶著透骨浸人的寒意。
他強勢地吻上她,冰冷的唇堵住她的,瘋狂地、幾分粗魯地掠奪氧氣。
“唔!”
舒澄瑟縮,拼命地掙扎,卻根本無法動彈半分。
她被逼急了,狠狠地咬下去,齒間頓時漫起一股溫熱的血腥。
感受到唇上的刺痛,賀景廷才如夢初醒般,緩緩地退開。
唇上一道鮮紅裂口,他卻絲毫不在意,甚至留戀地將血漬舔去,連帶著銀絲,一齊捲入舌尖。
他面色寒白,黑眸卻熾熱如火,像在燃燒般定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她完好無損,會動,會說話,會咬他。
身上穿著毛茸茸的雪白外套,披散的烏髮柔順,小臉溫暖地泛起紅暈,唇也是柔軟的……
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覺。
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一股熱流直衝上頭頂,讓他眩暈到想要嘔吐。
賀景廷強壓住想將她死死擁入懷中的衝動,艱澀問: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為甚麼不等到我回來?我明明說過,不會很久的……”
緊攥住她纖細的腕,扣在牆面上劇烈顫抖。
舒澄害怕地質問:“等你回來?等你回來再把我關起來?”
他卻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喃喃: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就這麼想……離開我?”
男人的胸膛與牆壁形成囚籠,讓她無論如何掙扎,都動彈不得。
在絕對的壓制下,那如影隨形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舒澄無從感知面前男人臉上不尋常的絕望和痛楚,只拼了命地想要擺脫。
“對!你騙我,你明明答應我了離婚的!”她應激地快要哭出來,眼眶通紅,“就不能放過我嗎……你就當我死.了行不行?”
死.了。
這兩個字落在賀景廷心口,劇烈的痛意幾乎將他滅頂般刺穿。
那天深夜,他站在多瑙河邊,聽到舒澄的隨身物品一件、一件被撈起的訊息,悲愴攻心到直直嗆出一口鮮血。
而後神志不清地高燒了十幾個小時,最後全憑著查到她在車站出現過的監控吊住一口氣,又花了五天時間日夜不眠地找到這裡……
她卻要他,當她死.了。
哪怕如此,也要離開他嗎?
賀景廷低頭,深深地喘息了兩下,像是攢足全身的力氣,才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離婚?”
這兩個字,在唇間劃過,輕得像一縷風。
尖銳的疼痛卻在胸口炸開,他霎時眼前一黑。
賀景廷無力地閉了閉眼,忽然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整個人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起來。
冷汗爭先恐後地溢位毛孔,順著額前往下淌,像是抽乾了所有水分。
“你怎麼了……”
舒澄被他這樣激烈的反應嚇到了,而後瞬間意識到,他是急性哮喘犯了。
窒息感來勢洶洶,短短几十秒,賀景廷已完全站不住,踉蹌了半步,驟然朝她迎面栽倒。
下巴深深磕入她柔軟的頸窩,發出一聲極輕的痛.吟,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下來。
舒澄架不住他,被迫連帶著一齊靠牆滑倒在地上。
可縱使如此,還是根本無法將人推開。
賀景廷眉心緊皺,呼吸劇烈而凌亂不堪,脊背隨著每一口粗喘重重起伏,彷彿瀕死的人在拼命掙扎。
她從未見他發病這麼嚴重過,心不禁揪起來:
“你帶藥了嗎?賀景廷,你身上有藥嗎?”
舒澄試圖往他大衣裡摸索,平時哮喘藥就隨身放在裡面。
然而,賀景廷仍死死攥著她的手不放,像是怕一鬆開她就會跑掉,五指如鐵鉗般無法撼動半分。
聽到“藥”這個字,他似乎抽回一絲神志,從大衣內袋摸出一隻細長的藥瓶。
“離婚……”
他又怔怔地重複了一遍,
“好啊。”
下一秒,他抬手,將哮喘藥重重砸碎在地上。
“砰”地一聲,淡淡的苦澀氣息瀰漫。
舒澄驚叫:“你幹甚麼!?”
賀景廷渙散的瞳孔中,竟是詭異的平靜與溫柔,注視著她的臉。
他唇色泛起駭人紺紫,只剩下梗塞的氣聲,艱澀地開合:
“除非,你……你看著我死……”
“……呃,咳咳……看我現在死……你敢嗎?”
賀景廷緊攥住她的手,深深抵進心口,另一隻手則按向那一地碎片,顫抖地收攏手指、攥緊。
鮮血瞬間從指縫中溢位來,滴滴答答地流到木地板上。
這掌心的刺痛,吊住他最後一絲神志。
他費力而艱難地喘息:
“我死了……就不用辦,辦離婚……你自由了,但我永遠是……是你的丈夫,永遠……”
這幾近殘忍的一字一句,徹底擊垮了舒澄的最後一絲理智。
“你發甚麼瘋啊……”她驚恐地落淚,語無倫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拿你的命來逼我?”
這採爾湖小鎮不比南市,暴雪夜裡哪裡去找藥?!
這時,樓梯上遠遠傳來腳步聲。
莉娜察覺了樓下異常的聲響,待她看清這一地狼藉,也跟著嚇了一跳。
“哮喘!他哮喘急性發作,求求你,這兒哪裡有醫院?”
舒澄無措地求救,中文夾雜著英語單詞,試圖讓對方理解,“沒有藥了,藥瓶碎了。”
莉娜面色嚴峻地檢查了狀況:“先不要移動他!”
然後裹上大衣,一邊打電話,一邊飛快地衝進了夜色中。
室外的狂風和暴雪呼嘯著,從半敞的大門吹進來,壁爐裡的火光隨之脆弱地搖曳。
舒澄拼命抵住他下滑的身體:“深呼吸,你深呼吸,再堅持一下……”
劇烈痙攣的氣道,讓賀景廷竭力也再無法吸入一口氣。
缺氧到了臨界點,眼前一片朦朧模糊,靈魂彷彿遊離在肉.體之外。
這極致的痛苦竟帶給他一絲扭曲的慰藉——
此刻,她眼裡只有他,她還是會為他擔心的。
她不捨得看他斷氣。
然而,很快就連舒澄的臉也看不清了。
“呃,啊……”
賀景廷胸膛猝然一挺,脖頸脆弱地往後仰去,汗溼的黑髮蹭在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溼跡。
他氣息越來越弱,甚至連喘鳴聲都微不可聞,只剩握著她手腕的指尖還在輕微抽搐著,砸在了地上。
“你醒醒,醒醒!”
舒澄徹底慌了。
如果他死了,她就徹底解脫。
然而,賀景廷可能會死,會真正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這個念頭衝進舒澄腦海,霎時帶來如驚濤駭浪般的恐慌。
他手腕通天、無所不能,他怎麼會死?
明明他剛剛還吻了她,還那麼緊地攥住她手腕,連掙都掙不開。
可這隻骨節分明的手,此時已無力地砸在地上,掌心青白,指尖泛著駭人的淡紫色。
舒澄將手指覆上去,透著徹骨的冰冷。
而賀景廷早已不省人事,半闔的眸光一片渙散,再無法牽住她的手。
她整個人僵住,滾燙的眼淚一顆顆砸下來,忽然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扯開他的衣領。
而後,雙手交疊按在男人的胸口,重重地按壓:
“你不能死……說好的離婚,我要和你離婚……”
一下、一下。
舒澄的掌根用力壓進心口,他癱軟的身體隨之微微聳動,胸腔裡發出微弱、梗塞的雜音,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她淚珠落下,洇進他漆黑的大衣,深深淺淺的一片。
身後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一把將舒澄扯開,更專業地繼續心肺復甦。
她踉蹌著摔倒在一旁,看著氧氣罩壓上賀景廷毫無知覺的臉,急救藥一針針推入靜脈……
*
後半夜,賀景廷情況堪堪穩定,卻又發起了高燒。
連日生著病奔波,心力交瘁,又逢大悲大喜,虧空的身體經不住這發病的刺激,徹底失去了抵抗。
他燒得渾身滾燙,面色卻慘白,退燒藥掛了兩瓶,絲毫沒有作用。
“不能再輸藥了,他身體受不住。”德籍醫生面色凝重,“先嚐試物理降溫,天亮沒有好轉再叫我。”
“謝謝。”
莉娜將醫生送走後,關上臥室門,舒澄幫他脫去一層層潮溼的衣服。
從大衣到裡面的毛衣、襯衫,全都被雪水浸透了,裹著冷汗,被體溫灼得又溼又熱。
她拿溫水打溼了毛巾,在賀景廷身上輕輕擦拭,然後借來莉娜丈夫的衣物,幫他換上。
無數次肌膚相親,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卻在這驚險後,生出一種莫名的苦楚和後怕。
臨街那家平日服務於滑雪場受傷的旅客,這惡劣天氣雪場關門,本是沒有醫生的。
但幸好今夜有當地人來給傷腿定期換藥,醫生留在診所,才得以及時趕來。
不然這地廣人稀的冰天雪地間……
後果不堪設想。
毛巾擦到胸口時,賀景廷突然眉心緊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舒澄嚇了一跳,卻發現他沒有醒,整個人高燒中迷迷糊糊,像是被夢魘住了,神色痛苦地左右輾轉。
手上力氣很大,掌心帶著異常的灼熱,緊緊裹住。
她彎腰輕拍他的側臉:“醒醒,鬆手……”
聽到她的聲音,賀景廷像是終於抓到了甚麼,呼吸猛然變得急促。他眼簾艱難地掀開,目光失焦地落在她臉上,並不清明。
蒼白的唇微微蠕動,發出幾個模糊音節,像是燒到說胡話。
舒澄湊近,才勉強分辨出,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澄澄……澄澄,別走……”
她不自覺地在床邊坐下,回握住他滾燙的手指:
“好了,我在這兒,不走。”
像是在哄一個病中沒安全感的孩子。
賀景廷朝著她的方向,微蜷起身子,臉上呼吸罩隨之牽出縫隙。
氧氣濃度降低,他唇色霎時白了幾分,卻固執地不願躺平,將她的手緊緊貼到臉側。
“只要你……好好的。”
“我們回南市,回去你想幹甚麼……都好,澄澄……”他喃喃,“我再也不會再強迫你……別走……”
舒澄心尖猛地一酸,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第一次不再強勢,用這樣低微、懇求的語氣,對她說出這些話,竟是在病得神志不清時。
可他醒來還會記得,又或者說,真的能做到嗎?
她不知要回應甚麼,只能沉默。
過了一會兒,賀景廷精疲力盡,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舒澄用了些力氣,很不容易才將手從他指間抽出來,把被子重新掩好。
換下的溼衣服堆在床頭,她將大衣掛起來時,從口袋裡摸出了幾樣東西:
逃走時丟在河裡的手錶、項鍊和珍珠耳釘……
明明扔進了那麼湍急的無名小河裡,怎麼會在他這裡!?
物件上不見一絲泥沙水跡,明顯被精心清潔過,拿柔軟的絲綢包著。
望向賀景廷躺在床上蒼白的側臉,舒澄打了個寒顫。
隨即想起,他找到她時臉上那異常的神色,他喃喃,你怎麼這麼狠心……為甚麼不等到我回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並非憤怒或責問,而是一種絕望到了麻木的痛楚。
他該不會,以為自己……
舒澄怔了許久才掩門而出,只見莉娜仍擔心地守在走廊。
莉娜看出她疲憊之下的愁緒,去廚房泡了一杯熱茶,兩個人在大廳坐下。
那地上的碎片已被掃乾淨,收攏到簸箕裡,空氣中苦澀的藥味,也早已在風中散盡。
“他還好嗎?”
莉娜用生疏的中文問。
舒澄點點頭,覺得自己應該為這一切給個解釋。
她沉默了半晌,才艱難地開口:“這是我丈夫……但我們,打算離婚了。”
莉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離婚?你竟然已經結婚了?”
上次奧地利時,她連男朋友都沒有,看起來還是個尚不諳情事的小姑娘。
舒澄苦澀道:“嗯,發生了很多事,其實……我們也才結婚半年。”
她從未和任何人講過賀景廷,但不知為何,用另一種語言,在這樣陌生而遙遠的國度,這些話好像變得沒那麼難以說出口。
莉娜望著她,好一會兒:“可你心裡有他。”
舒澄愣了愣,輕輕垂眸,指尖收攏在溫暖的杯壁。
她從不否認,自己心裡有賀景廷。
哪怕很多個瞬間,她恨他、怨他,甚至被折磨得,想過他要是永遠消失就解脫了。
可他依舊是她此生愛上的第一個男人。
他的強勢、佔有、溫柔……
都如同混了砒霜的蜜糖,給了她前半生從未有過的愛意和安全感,灼熱、濃烈,像火一樣將她融化的愛。
但烈火終究無法成為歸宿,短暫貼近是溫暖,相擁只會是兩敗俱傷的灰燼。
她不想再這樣耗下去了。
作者有話說:馬上就要真的離了。
但賀總絕不是會輕易放手的人,他同意放澄澄走,只會是因為……
大虐就要來了,寶寶們做好心理準備[三花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