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灰敗(2合1) 原來,他都無能為力。……
直到黎明天際泛起一層朦朦的灰白, 賀景廷才真正醒來。
高熱沒能完全退去,即使一直在輸氧,他仍氣悶得很厲害, 難捱地輾轉。
這間臥室是平時舒澄睡的, 床很窄, 床頭也無法像醫院裡那樣抬起來。
她只能在醫生的幫助下,用枕頭幫他墊高一點後背。
然而,哮喘和高燒將他本就積勞成疾的身體徹底掏空,連這樣輕微的體.位改變都受不住。
心臟雜亂地跳動,泵血失調引起嚴重眩暈。
賀景廷緊皺起眉心,後頸仰陷在枕頭裡, 冷汗霎時洇溼了髮絲。
儘管如此, 也沒有悶哼出一聲。
他總是這樣,只有昏迷時會發出痛吟,但凡有一點意識,都不會允許自己暴露脆弱, 無聲把唇咬出血來。
那蒼白的唇瓣上, 最深的一道泛著鮮紅, 是她昨晚氣急時咬的,新傷疊著舊傷,尤為刺目。
“多久沒吃過東西了?這樣下去不行。”
醫生檢查後又開了營養液掛上,心動過緩、體位性低血壓, 都是極度虛弱的體徵。
舒澄去廚房熬了一小碗粥, 拿勺子舀著喂到嘴邊。
粥清淡得沒有味道,可賀景廷依舊吃不下,最後只勉強喝了幾口溫糖水,就難捱地不願再張口。
醫生走後, 房間裡陷入一片寂靜。
清晨,窗外的暴雪終於有了減弱的趨勢,多日不見的陽光透過雲層,反射在遠處潔白的冰川間,雪花飄飄搖搖。
一時相對無言。
氧氣罩壓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賀景廷不言,微微偏過頭凝望著她,黑眸像蒙了一層薄霧,深邃而溼潤。
目光一刻不離,盯得人有些不自在。
舒澄垂下目光,機械地攪動著手中的半杯糖水。仍有些許糖粒沒融化,沉在水底。
忽然,他嘶啞而艱澀地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她的手一頓,不知應作何反應。
可他也確實該對她道歉,車裡安裝的監視器,奧地利別墅里長達半個月的囚.禁,還有這暴雪的夜裡發病倒下,嚇得她魂都丟了一半。
如此想來,兩個人竟有那麼久,不曾像這樣安靜地相處,沒有吵鬧,沒有瘋狂。
舒澄輕聲問:“手錶和首飾,是你從河裡撈到的?”
那手錶還是他們在慕尼黑時一起挑的情侶款,很漂亮的鉑金色,另一隻現在還戴著他腕間。
可她的這一隻,在河流漩渦裡衝撞、浸泡了太久,已經壞得無法走針。
賀景廷應了聲,吐字有些困難:“我以為……”
尾音沉下去,似乎沒法說完。
“你以為我死.了。”
舒澄卻輕易將那殘忍的話接過去。
他指尖抖了下,向前蜷了蜷,想要去拉她的手,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用真實的觸感,消去心頭的空落。
可她坐在兩步之外,賀景廷手背上連著輸液針,臉更被氧氣罩固定著,那管子很短,無法大幅度地移動。
手指徒勞掙扎了幾下,只觸到虛空,無力地搭在床沿垂下。
舒澄將一切盡收眼底,心裡卻沒有要靠近的意思:
“你把我關在奧地利,是不是和賀家的事有關?”
賀景廷陷入沉默,過了很久,才斷斷續續道:“是。”
終於得到這個答案,她心頭湧起一陣無力:
“你本來打算舉辦完葬禮再放我出來,是嗎?”
那厚重漆黑的大衣掛在角落,胸口那別針尚未取下,白花早已看不出原樣,只剩下兩片殘敗的花瓣垂著。
儘管晾了一夜,依舊沒有乾透。
他低聲:“等處理好再……”
舒澄出奇冷靜地打斷他:“你少敷衍我,你明明從始至終就沒打算告訴我。”
賀景廷剛想說甚麼,卻被喉嚨裡湧上的氣流截斷。
他用手壓住氧氣罩,脊背深深弓下去,退燒後臉上的一點血色頃刻褪得乾淨。
是了,如果可以,他想一輩子都瞞著她。
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岌岌可危,他不能再讓她發現,在賀家這骯髒的一灘爛泥中,他是個多麼狠毒、卑鄙的人。
那就真的完了。
幸好,如今人死債消,所有威脅都結束了。
舒澄看著他撕心裂肺,靈魂卻彷彿處於這個空間之外,高高地俯視這一切。
她絕望地開口:“等你處理好賀家的事,然後呢?再若無其事地回頭追我、求我原諒,還是再生幾次病,讓我心軟?”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但有沒有想過我想要甚麼?”
“澄澄。”
賀景廷咳得雙目赤紅,心已經冷透,卻徒然地無法說出半句反駁。
他掀開被子爬起來,想要離她近一些,被氧氣管扯住,便一把扯去氧氣罩,撲上來拉住她的手。
舒澄一把將他甩開,病中的人力氣不敵,肩膀晃了晃,撐在床邊。
她雙眼紅彤彤的,拿起醫生剛開的消炎藥,抽出一板摔在被子上:
“賀景廷,這藥你愛吃不吃,沒必要再騙我。”
說完,徑直離開了臥室,重重合上門。
舒澄沒有走遠,後背無力地靠在門板上,緩緩下滑。
門裡隱約傳來劇烈的嗆咳,一聲連著一聲,頻率卻越來越急促,最後連咳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像是在痛苦地乾嘔。
可她再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雙臂抱住膝蓋,眼角溢位溫熱的淚水。
一門之隔,徹底將兩顆心推得遙遠。
過了不知多久,屋裡的雜聲平息。
舒澄對著鏡子,抹掉眼睛的溼潤,揉了揉臉頰,甚至扯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好一些。
她下樓,像往常那樣,幫莉娜一起給旅客做早餐。
時鐘已走向六點,再過一會兒,就到了酒店供應早餐的的時間。
這裡屬於家庭式旅館,種類不多,都是些溫暖的常見菜式。
莉娜沒說甚麼,只讓她做最簡單的烤吐司。
麵包一片、一片塞進烤爐,再“叮”地一聲彈出來,變得兩面焦脆。
舒澄在這樣重複而單一的動作中,心緒慢慢變得寧靜。
視窗的樹上掛滿了雪,銀裝素裹。這一條街都是旅遊業,不少人趁著雪小出門採購,在灰暗的晨光中步履匆匆。
“抱歉,我打碎了你的仙人掌。”她說。
莉娜聳肩:“沒關係,只是盆碎了,貝格爾已經把裡面的仙人掌移到了新的盆裡。”
她從小在德國南部的祖父家長大,一頭漂亮的金色捲髮,眼睛碧藍,卻在留學期間與這位土生土長的日耳曼男人相識相愛,婚後生活在這高山冰川上十餘年。
“貝格爾總能把植物養得很好。”莉娜微笑,“但他平時很固執,你看,就像今天雖然晴好,可絕不會有人去滑雪的,他還是一大早就去了雪場等。”
舒澄明白她想說甚麼,笑了笑。
麵包和煎蛋的香氣很快飄散在廚房。
莉娜去冰箱拿乳酪時,望了望外邊的天色:“今天難得風雪小,如果你們想下山要抓緊些。”
五月的冰川上天氣最為動盪,幾乎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迎來連日暴雪。
舒澄也朝外看去,天空湛藍,但厚厚的雲層很低,幾乎將遠處的冰山埋起來。
“我的經驗來看,如果錯過今天,未來一週都會是大暴雪。”莉娜說,“就像你們上一次來時那樣,封山封路,沒法下山了。”
今天……舒澄猶豫了下。
賀景廷還病成這樣,雖然如果她要走,想必以他的性子,哪怕是爬下床也一定會緊跟不離。
但他身子骨虧空成這樣,高燒剛退,禁得住外邊的嚴寒和車行奔波嗎?
她搖頭:“還是過幾天吧,等他身體好些。”
莉娜笑了,像大姐姐般摸了摸她的長髮。
*
果然如莉娜所說,當天夜裡山上就颳起了暴雪,狂風如野獸般嘶吼,拍打著玻璃窗。
這裡大雪常有,貝格爾熟練地用當地特製的鐵棍將窗子加固。
冰川之上,餐食多是火腿、乳酪和鹿肉,不好消化。
但賀景廷兩天兩夜幾乎滴水未進,始終昏沉地躺在床上,不知是醒是睡,讓人看著心慌。
於是舒澄去找了些鱈魚排,生疏地切成小片,加上蔬菜碎,煮進粥裡。
她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在家就沒動過火,連煮魚粥也是現場查了菜譜。
可鱈魚本就軟,沒化凍時好切成片,一煮就全爛了,混在薄粥裡,看著賣相很不好。
好在吃著還行,清淡營養,能補充點蛋白質。
夜深,屋裡沒開燈,漆黑一片。暖爐燒得很旺,隱隱勾勒出床上男人平躺的模糊輪廓,製氧機的紅點無聲閃爍。
舒澄輕手輕腳地將碗擱到桌上,又小心地把外套脫去,掛到架子上。
等按亮一盞燈,幽幽的光暈亮起來,才發現他一直醒著。
一雙幽黑的眼睛靜靜注視著她的身影,乍一回頭不免有些瘮人。
她愣了下,脫口而出:“你怎麼不出聲?”
賀景廷艱難地坐起來些,僅僅這一個動作,眉心已微微擰緊。
他似乎想說甚麼,薄唇微微開合,卻氣悶得說不出聲,垂頭閉眼緩了一會兒,胸膛還是起伏得急促。
舒澄心尖像被掐了一下,猶記半年前壽宴那次他病倒,第二天早上甚至還去辦公。
這麼習慣強撐的人,這回不知道是難受成甚麼樣了。
這外邊暴雪連天的,她慶幸沒計劃今天離開,輕嘆道:“你別說話了,吃點東西吧。”
舒澄在床邊坐下,小瓷勺在粥碗裡攪了攪散熱,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邊。
這粥很薄,軟軟的。
賀景廷艱難地吃下幾口,卻不看粥,只望著她的臉。
角落的柴火燒著,火光沾染上他深邃的眉眼,於眉弓投下濃郁陰影。
目如寒星,尤其是那英挺的眉骨,帶來一絲微妙的混血感,卻又是典型的東方氣質。
不笑時是冷硬、疏離的,尤其在談判桌上,眼神帶著一股近乎無情的穿透力。
可偶爾噙著笑意看向她時,這雙眼睛又太過深情,沒有人能抵抗誘惑不墜落進去。
此時,在暖融融的光下,又有平添幾分脆弱和柔軟,像在懇求她的原諒。
舒澄不記得,有多久沒這樣認真地、近距離地注視過他了。
這張面孔確實英俊,又太具有迷惑性,讓她曾無數次情真意切地心動過……
過往的愛恨情仇,在這一刻,在這孤獨的冰川國度,似乎也隨著距離變得遙遠。
氣氛一時有些粘稠,兩個人都默契地對先前的爭吵閉口不談。
溫熱的粥混著跳躍的火光,悄然融化在寂靜的夜色中。
賀景廷靜靜地,就著她的手喝粥。
這粥已經很薄,他也只喝了半碗,就再沒法嚥下。
舒澄溫聲勸:“再喝點,醫生說你要多補充能量,不能總靠輸營養液。”
這短暫的溫存,賀景廷何嘗不想多留一會兒。
可哪怕再多喝一口,他怕會忍不住全吐出來,將她的心意徹底浪費。
“好吧。”
她沒再堅持,將粥碗收起來,而後用手背貼了下他的額頭。
熱的,還是有點低燒。
舒澄的手剛要抽回,卻被他輕輕抓住。
“澄澄.”賀景廷輕聲道,“我好冷。”
他掌心灼熱,指尖搭在她腕上,卻是冰涼的。
明明屋裡爐火燒得她都冒汗,他還蓋著一層厚厚的被子。
“給你再添條毯子?”
她轉身,賀景廷依舊沒鬆手。
他說:“陪我睡一會兒吧。”
舒澄沒回答,也沒有將手用力抽開。賀景廷也固執地不放她走,就這樣靜靜僵持了一會兒,看見他那樣蒼白的臉色,她還是妥協了。
或許是心裡早有決斷,才生出幾分真正面對他的勇氣。
“就一會兒。”
掀開被子,她坐上床沿,很輕地躺進去。
起初只是在床邊,舒澄有一點彆扭地背過身側蜷起來。
這是一個略帶自覺和疏遠的姿.勢,以前如膠似漆時,她向來是面對面鑽進他懷裡。
賀景廷彷彿並不滿足於此,輸液的手環過來,從背後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
他體溫罕見地很熱,鼻息輕輕噴灑在她的耳廓。
這距離太近了。
她微微掙扎,卻被賀景廷更緊地摟向自己。
“澄澄,就一會兒……別動。”
他下巴抵進她頸窩,沙啞的嗓音中有幾分懇求。
確實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過了……
面前是溫暖的壁爐,火光暖融融的,發出柴火輕微“噼裡啪啦”的燃燒聲。
舒澄心口驀地軟下來,她指尖動了動,不自覺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禁錮著,躺得肩膀有些酸。
想爬起來,卻發現早就被摟得太緊,動彈不得。
“賀景廷?”
她的輕喚沒有回應。
身後呼吸聲平穩,賀景廷竟就這樣睡著了。
舒澄輕嘆,便沒有再動作,視線空空地望向虛無。
室外是狂風暴雪,而屋裡,他臂彎裡這方寸之地,像是另一個小小的世界。
她眼皮有些重,也慢慢合上。
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然是清晨,大雪依舊,白茫茫的一片。
她竟就這樣,在他懷裡睡了一夜。
他的手仍環在她身前,她摸了一下,體溫已經趨於溫涼,燒像是退了。
賀景廷仍虛弱地熟睡。
舒澄小心翼翼地爬起來,讓他平躺下睡好,可這稍微一動,他就醒了。
“澄澄……”
他眼中還未完全清明,便抬起手,下意識地想要拉住她。
燒了一夜的嗓音乾涸沙啞,刺拉拉的。
“我不走,給你倒杯水。”
舒澄出奇地平靜,語氣裡甚至帶著耐心的安撫。
賀景廷聽話地鬆開手,重複了一遍:“你別走。”
“嗯。”
她下樓接溫水,才發現手機昨晚煮粥時,落在了僻靜的廚房,難怪早上鬧鐘都沒有聽見。
和莉娜道了早安,舒澄一邊走上樓梯,一邊隨手按亮了螢幕。
然而,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和訊息彈出來。
姜願九條,陸斯言十五條。
還有陌生的座機號碼,從奧地利的凌晨六點開始,陸陸續續地打進來。
她指尖一抖,飛快地點進去。
【澄澄,外婆送去搶救了,你快接電話啊!】
【醫生說情況不好,下了病危通知,你快點定回國的機票。】
視線聚焦的那一瞬,舒澄渾身的血液僵住。
玻璃杯“啪”地一聲,摔碎在樓梯上,濺起的水花洇溼褲腳。
電話回撥過去,只響一聲就被接起。
傳來姜願帶著哭腔的聲音:“澄澄!你不是24小時開機嗎,怎麼不接電話啊!外婆推進去三個小時了,還沒有訊息,你哪裡,快回來啊!”
那清脆的碎裂聲傳進房間,腳步停了,賀景廷等待許久,也沒見到舒澄上來。
他撐著身子從床上爬起,扶著欄杆走出去。
只見她眼神空洞洞地站在原地,淚水無聲地從臉頰淌下來,腳邊是玻璃碎片,和一大灘水跡。
“舒澄?”
賀景廷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心下一緊。
他力不從心地踉蹌了幾步才走下臺階,像從前那樣去攬她的肩膀。
掌心觸碰的一瞬,舒澄像觸電般回過身,渾身癱軟下來,被他架住才沒摔倒在滿地的玻璃渣上。
她止不住顫抖,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賀景廷蹙眉,指腹擦去她的淚水:“慢慢說,發生甚麼了?”
舒澄蒼白的唇蠕動,支離破碎道:
“回國,外婆她……我要回南市。”
掉在地上的手機仍在通話頁面,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著,傳來不清晰的雜音。
他彎腰撿起,等從姜願的話中明白過來原委,臉色隨之煞然一白。
國內也給他打過很多通電話,可他這些天病得不省人事,手機在大衣口袋早已電量耗盡。
賀景廷低頭深深喘息了片刻,強忍住快要裝烈胸口的雜亂心跳,一把將舒澄騰空抱起,越過一地危險的碎渣,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然而,採爾湖小鎮暴雪連綿,室外能見度不足五米,陡峭山路早已被嚴封,現在開車出去與送死無疑。
而最近的機場在薩爾茨堡,此時所有的航班和火車也幾乎都處於癱瘓停擺的狀態。
賀景廷連打幾通電話,聯絡附近的私人機場。
得到的答覆都是,這樣的天氣不可能起飛。
每年的五月雪暴席捲這座城市,短則一週,長則半個月,和莉娜曾預估的一樣。
莉娜和貝格爾聞聲趕來,可這在當地住了十多年的人,深知束手無策,只能蒼白地安慰著。
舒澄始終蜷縮在沙發上,呆呆地落淚,甚麼都聽不進去。
她忽然爬起來,撲向賀景廷,拽住他的袖擺,喃喃地哭:
“你想想辦法……我知道你甚麼都能做到的,對不對?……不能等了,外婆那兒沒法等了!”
尾音是讓人心碎的顫抖,女孩眼中淚光閃爍,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彷彿他是唯一能夠拯救這一切的那個人。
“你說,你說你有辦法……賀景廷……”
舒澄哭得力竭,軟倒在他懷裡。
然而,賀景廷只是沉默,緊緊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凌亂的頭頂。
身側攥拳的手背青筋暴起,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巨大的無力和絕望將他吞沒——阿爾卑斯山區海拔高,四處都是懸崖峭壁。
狂風暴雪,日夜不歇。
這一次,他再沒法再像嵐洲島時,架著直升機降落。
天神震怒,生命脆弱。
原來,他都無能為力。
那曾引以為傲的掌控和無所不能,變得那麼可笑又可悲。
時間焦灼地一分一秒流逝,除了窗外呼嘯的大雪,和賀景廷斷斷續續、一邊嗆咳一邊低語的通話,大廳裡沉默得如同地獄。
連床都下不了的人本就強撐著,氣悶得無法說出成段的句子,眼前一片昏黑,幾次快要失去意識。
決不能在此時倒下。
他猛然暴戾地握拳砸向心口,幾聲悶響,那劇痛硬生生吊起一絲意識,繼續調動所有人脈,尋找任何渺茫的可能。
兩個小時後,手機裡傳來醫院的訊息,第三張病危通知單,是姜願籤的。
這訊息徹底將舒澄擊碎,她早已沒力氣哭,臉上滿是交錯乾涸的淚痕,氣若游絲。
原本癱在賀景廷懷裡,卻猛地將他推開,重心不穩地栽下沙發。
“你為甚麼……為甚麼要來找我!本來那天可以下山,可以走的……”她喃喃地摔在地上,渾身都痛,卻不肯他多碰自己一下,“為甚麼要度蜜月……為甚麼要來奧地利?”
她本該在南市,本該病床前照顧,本該在醫院裡守著外婆的。
外婆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說好的五天……五天。
舒澄唇瓣發麻,腿軟得站不起來,卻拼了命往門口爬去。
莉娜滿眼疼惜,衝過來抱住她:“你幹甚麼?不能出去!現在航班和火車都停運了,出去也沒有用啊!”
這山區的暴雪與城市不同,狂風、雪崩、高山落石,處處是致命的危險。
“我要去維也納……開車去維也納,求求你,讓我去……”
她痛苦到了極點,哪怕是離希望近一些也好。
“不可能的,這裡離維也納四百多公里!”莉娜驚恐,連聲勸道,“外婆會沒事的……她醒來要看到你好好的,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啊,太危險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長達六個小時的搶救,對於一個心衰危症的老人來說,已是凶多吉少。
就在這時,被推開後一直沉默的賀景廷猛然站了起來,他雙臂一攬,將舒澄軟綿綿的身體架到沙發上,為她嚴嚴實實地裹上外套、圍巾和帽子。
而後,他一把抓起車鑰匙,面色是極致的冷凝:“你這樣沒法開車,我來開。”
去維也納是天方夜譚,但去薩爾茨堡機場不是。
市區海拔較低,風雪遠不及高山上那麼嚴峻,即使現在交通因暴雪癱瘓,未來幾個小時也隨時可能在雪減弱後重新運作。
只要航班能起飛,或者,能讓她此時好受一些……
賀景廷的影子壓.在舒澄頭頂,動作猛地一滯,像是體力不支,小臂撐住沙發背劇烈地抽搐。
他用力閉了閉眼,豆大的冷汗從眉骨落下來。
他一步錯、步步錯,到如今的局面死有餘辜。
但至少要保證她的安全。
渙散抬起的目光,落在了茶几旁的醫藥箱上,那是昨天醫生留下的。
他抖著手,粗暴地掀開蓋子,從寫滿德文的藥劑中翻找,拆出兩支藥,直接狠狠扎進了小臂。
倉促地一推到底。
那冰涼的藥水帶來陣陣刺激,猝然衝上心臟,在胸口炸開。
賀景廷咬牙哽住那聲悶哼,渾身經脈都一瞬被打通似的痙攣,整個人漱漱發抖。
深吸了一口氣,他強硬地拉過舒澄,半擁半抱地將她護在懷裡往門口走去。
“你放開我,我自己開!我不要你……賀景廷,你滾開!”
可無論她如何掙扎著抗拒他的觸碰、大喊大叫,男人都臉色不變,臂彎沒有鬆動半分。
這遇神殺神的氣勢一時把莉娜鎮住,沒人敢上前阻攔。
踏出旅館,猛烈的狂風夾雜著雪粒,撲面而來。
賀景廷拉開車門,將舒澄塞進副駕駛。他連大衣都沒有穿,上身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頂著寒風繞到駕駛座。
那兩針藥下去,除了持續的窒息感,身上的痛覺、無力都暫時消失了。輕飄飄得如同靈魂脫離肉.體,又被拖拽著懸浮在頭頂。
他面色呈現出一種幾乎灰敗的冷靜,利落地落鎖。
自從上車後,舒澄就不再哭鬧,絕望而麻木地蜷縮起來,將自己封閉。
髮絲凌亂地被淚水黏在臉頰,無力地嗚咽。
“很快的,澄澄。”賀景廷緩緩道,“薩爾茨堡很快就會有航班準飛,外婆不會有事,我們也很快就回南市,一切都會好的。”
他重複了三個“很快”,像是安撫她,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而後拉下擋把,越野車發動機劇烈轟鳴著,衝進了暴雪中。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就是一章比一章高能了。
這裡的情節從舒澄來採爾湖就開始鋪墊了,或許有寶寶get到了嗎[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