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強吻(3合1) “賀景廷,別讓我恨你……
【上一章結尾新增2000字】
舒澄被關在了這座華麗的莊園裡。
她不敢置信, 哭過、鬧過,卻始終對上眼前男人那雙波瀾不驚的瞳孔。
賀景廷就坐在那兒,靜靜看著, 任她將屋裡能挪動的東西都摔在地上, 然後抬手示意管家和傭人清掃乾淨, 換上嶄新的。
“給所有房間都鋪上羊毛地毯。”他淡淡吩咐,“太太總是忘記穿鞋,容易著涼。”
舒澄也試過趁他出門時,竭盡全力往外衝。
可次次被賀景廷輕易抓住,他甚至無需防備,力量懸殊之大, 僅一隻手就能將她牢牢禁錮。
手機和通訊裝置都被收走, 唯一的老式座機剪斷了電話線。
所有門、窗上了雙層鎖,別墅內外、花園二十四小時門衛嚴守。
即使沒有守衛,這深深的森林,方圓百里渺無人煙, 她沒有車也根本逃不出去。
比起被困在這裡, 山間迷路、被野狼吃掉, 是更悲慘的結局。
意識到這一點,舒澄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偌大空曠的別墅裡,只有冷冰冰的傭人和管家。
無論她說甚麼、做甚麼,除了要出去或吩咐的事, 他們連眼睛都不會多抬一下, 彷彿沒有感情的提線木偶。
負責照顧她衣食起居是張媽,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也相當於貼身地監視著她。
“太太有事隨時吩咐我。”
張媽永遠都和她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就連洗澡都要在門口等著。
漫長的煎熬裡, 舒澄冷言:
“不需要,我想一個人靜靜。”
張媽面露難色,口拙道:“還是離近些好……太太可以隨時吩咐我。”
大概是他的甚麼命令。
她不想為難無關的人,無聲默許。
賀景廷將她鎖在這裡,卻極少出現在這裡,像個冷漠的訪客,只偶爾推開這扇別墅大門,目光沉沉地將她審視一邊,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但這是最長的一次,將近三天了,他依舊不見蹤影。
舒澄失去希望,不知這種情況要持續到甚麼時候。
她開始絕食,任做好的佳餚放到面前,也不動一下筷子,不吃東西、不喝水。
臉色肉眼可見地虛弱下去,眼神卻愈發堅定。
張媽看著這姑娘比自己女兒還小几歲,卻困在這黃金籠子裡,日漸枯萎,不免心疼。
“太太,”她小心翼翼地勸慰,“您這樣不吃不喝,身子骨怎麼受得住?夫妻之間再大的坎兒,說開了就好,何苦折磨自己呢?吃點吧!”
“我要見他。”舒澄聲音低弱,卻異常清晰,“我知道你們能聯絡到他。”
她僵持了一天一夜,除去要見他,一個字都不多說。
終於,在又一個寂靜得能聽到塵埃落落的凌晨,臥室門被“咔噠”一聲推開。
賀景廷裹著一身寒夜溼冷,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彼時她正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那是聖沃夫岡小鎮的方向,但湖泊旁被一片樹林擋住,這個角度望不見那個酒吧。
月光清淺,偶爾有零星光影,倒映在湖面上。
剛洗過的長髮如海藻般散落,舒澄的吊帶睡裙外,只罩了一件朦朧的白襯衫。纖長的睫毛垂落,帶著幾分冷清脆弱,宛如被困在高塔上、失去靈魂的公主。
張媽無聲地退出去,賀景廷低聲對管家交代了甚麼,聲音喑啞低沉,回身關上門。
四月末的奧地利已是春日,氣溫回暖。
他仍身穿漆黑厚重的呢子大衣,面色冷白,站在那兒,渾身散發著驅不散的寒氣。
“澄澄。”他壓低語氣,透著一絲強硬的溫柔,“讓廚房重新做些你愛吃的。”
舒澄冷冷問:“你要關我到甚麼時候?”
太久沒吃東西,烏髮襯得小臉愈發雪白無光。
賀景廷不言,走到她身邊坐下。很快,張媽端了一桌熱騰騰的餐點進來,松茸蝦餃、黃金流沙包、燕窩蓮子羹……
讓人很難想象,在奧地利能看到這樣一桌精緻地道的粵菜點心。都是以往舒澄最喜歡的。
可她視線都未多落一下:“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這是犯.罪。”
然而,賀景廷只緩緩抬起眼簾,神色淡然道:“是嗎?”
這對於他來說,根本無足威脅。
他俯身,幾乎將她環進自己的臂彎,夾起一隻晶瑩的蝦餃,送到她嘴邊:
“聽話,就吃一個。”
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舒澄不張口,哪怕溫熱柔軟的糯米皮已經沾上唇邊,仍固執地扭過頭。
不說話,也不看他,直到蝦餃涼透。
“好。”賀景廷竟沒有動怒,只是將蝦餃放回碗裡,姿態放鬆地向後靠了靠,目光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鎖在她臉上,“那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他極有耐心地等著,菜涼了,就吩咐張媽去熱、去新做。
然後再夾起來送到她嘴邊。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時間在無聲的拉鋸中緩慢爬行,直到天色漸明。
遙遠的湖泊另一頭,升起一層朦朧的灰白薄霧。
“澄澄。”
賀景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沙啞。
兩個字還未落下,他突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
一聲接著一聲,怎麼都止不住,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胸腔裡發出難聽的撕拉聲。
許久,這陣咳嗽才勉強停歇。
他唇色只剩下駭人的慘白,呼吸紊亂而粗重,努力平復著。
拿起小碗裡微溫的粥,用瓷勺緩慢地攪動著。低頭用小勺子輕輕攪著粥。
“你太久沒吃東西,先喝點熱粥,胃會舒服些。”
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動作卻異常輕柔。
舒澄彷彿他只是空氣,冷漠地開口:
“別裝了,你如果真的為我好,就該立刻放我回國。”
“除非你關我一輩子,不然我只要離開這裡,哪怕是爬出去……也一定會立刻起訴跟你離婚,告到你身敗名裂!”
她眼眶微紅,定定地與他對視,決絕道:
“或者,你現在就殺.了我。”
賀景廷手上的動作終於微頓,攥著鑰匙的手指骨節青白。
他蹙眉:“別說這種話。”
舒澄再次閉上眼睛,用沉默宣告她堅持。
她就這樣不吃不喝,桌上的菜熱又冷,冷了又熱,泛起一層令人噁心的油星。
期間,賀景廷也沒有喝一口水,只出去打過幾通電話。
直到第二天中午,她餓得難受,胃裡傳來陣陣酸澀的痛意,本能地環抱住膝蓋,下巴抵著微蜷起身子。
這細微的動作也逃不過賀景廷的眼睛,他突然起身出去,回來時,手裡拿了一杯玻璃杯,裡面是溫熱的鮮榨橙汁。
“你自己喝,還是要我餵你?”
舒澄不抬頭,眼睫兀自低垂著,拒絕的姿態無聲而堅定。
黑眸灼熱,眼中最後一絲剋制徹底崩裂。
他猛地端起杯子,仰頭灌了一口橙汁,而後不容抵抗地扳過她的臉,用力強吻了上來。
“唔,你!”
舒澄掙扎,可大手穩穩托住她的後頸,堵住所有退路。
他冰涼的唇帶著橙汁甜膩的氣息,強硬地覆壓下來,與其說是吻,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圍剿。
她只能用盡力氣去錘、去抗拒,拳頭砸在他胸口,發出一聲聲沉重的悶響,卻推不開半分。
賀景廷像感覺不到疼,無視她的所有反抗,寬闊的肩膀壓下來,彷彿一堵高牆,紋絲不動。
他專注於撬開她齒關,而後趁她因缺氧而換氣的瞬間,生生將這一口橙汁送入,逼她嚥下去。
“咳,咳咳……”
舒澄被迫接受,被嗆得連連咳嗽,生理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來不及嚥進去的果汁順著唇角溢位,劃過細白的脖頸,洇溼衣領,星星點點灑在地毯上。
她眼中盈滿了淚水,紅彤彤的,滿是震驚和厭惡。
縱使接吻過無數次,這一口裹著他氣息、強行渡入橙汁,此刻讓她感到無比恥辱。
賀景廷抬起手背,輕擦下巴沾染的汁.水,眼神是深不見底的晦暗。
他喑啞地重複,帶著一種殘忍的冷靜:
“你自己喝,還是要我餵你?”
舒澄眨了眨眼,委屈的淚珠就這樣落下來,斷了線一般,無聲地滑落。她無助地喃喃道:“賀景廷,別讓我恨你。”
可眼前的男人呼吸只稍許一滯,就再無反應。
他置若罔聞,見她不動,便伸手再次去拿那杯橙汁。
這個動作徹底擊潰了舒澄的心理防線。
她害怕地嗚咽出聲,像受驚的小獸:“我,我喝……”
幾乎是撲過去搶那杯子,兩隻手猛地撞在一起。
玻璃杯“砰”地一聲,滾落到地毯上,大半杯橙汁翻倒在賀景廷的大衣。
果汁黏膩,順著他的衣襟的褶皺向下流淌。
她觸電般驚恐地縮回手,卻見他面不改色,連一張紙巾都未抽出擦拭,只吩咐管家送杯新的進來。
氣氛死寂,流淌的果汁漸漸凝結。
五分鐘後,又一杯新的橙汁擺在了桌上。
舒澄肩膀輕輕聳動,光著腳爬下了床,飛快地拿起那杯橙汁,躲到離他最遠的沙發一角。
她貝齒咬著玻璃杯邊緣,整個人發抖。
而後一邊哭,一邊將果汁摻著眼淚,咕咚咕咚地喝盡。
賀景廷端坐在遠處,彷彿一座冰冷的雕塑,眸光漆黑地注視著她。
看不見的地方,指尖早已嵌入掌心,磨出深深淺淺的血痕。
喝完橙汁,舒澄第一次提出要求:
“我要和外婆影片。”
賀景廷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大衣,避重就輕:“外婆很好,精神也不錯。”
“你說過,只要我待在這裡,甚麼都滿足我。”她追問,“現在,我只想和外婆說說話,看看她,這都不行?”
這麼多天過去,國內竟沒有一個人發現她不見了。
他一定用了甚麼特殊的手段或謊言,暫時拖住他們。
“外婆是最瞭解我的人,不管你和她說了甚麼,這麼多天見不到我,她很快就會起疑了。”
他不答,用骨節輕敲了兩下桌面,管家就立刻推門而入,靜待吩咐。
“把這些撤下去,重新做一桌熱的。”
說罷,賀景廷看向她:“把飯吃了,換影片五分鐘。要,還是不要,你自己選。”
“不用重做。”舒澄立刻答應,急切道,“我就吃這些,就這樣吃!”
可管家根本不聽她的,手上動作未停。
她紅著眼,在巨大的屈辱感中沉默。在這裡她僅像他豢養的寵物,儘管好吃好喝供著,沒有任何話語權。
他終於開口:“這幾樣點心熱一熱,先端過來。”
管家這才點頭:“是。”
不到五分鐘,就將幾樣蒸點和粥重新送上來。
牛肉粥熱氣騰騰,舒澄顧不上燙,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送,灼熱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賀景廷蹙眉,從她懷裡搶過碗,拿勺子有些粗暴地攪動散熱。
“慢點吃。”
她不看他,只說:“你不要反悔。”
精緻鮮美的點心味同嚼蠟,管家重新端上一盤,舒澄就吃淨一盤。
已經遠超過她平時的飯量,將近兩天沒進食的胃猛地撐大,一股反胃感湧上來,她捂住嘴忍耐,筷子卻已夾上另一隻流沙包。
賀景廷臉色徹底冷下來:“夠了。”
可舒澄不停,繼續狼吞虎嚥,像是終於奪回了甚麼。
在這痛苦的、身不由己的方寸之間,唯一能控制的東西。
他要她吃,她就遵守承諾全部吃完。
髮絲全黏在溼漉漉的臉頰上,眼眶紅透,淚珠直打轉。
她難受地彎下腰,卻從中得到一種忤逆他的快感。
“我說可以了!”
賀景廷猛地起身,一把奪過她的筷子。
黑眸中是灼熱的盛怒,熊熊燃燒,那壓迫的氣勢剎那讓人不敢呼吸。
舒澄嚇得一抖,驚恐地往後縮去。
他往日縱然強勢,從未對她真的發過火。
流沙包掉在地上,滾了好遠。濃稠金黃的流心淌出來,洇進厚實的羊毛地毯。
他僵在原地,後知後覺嚇到了她,渾身血液瞬間冷卻,倒流回頭頂,劇痛欲裂。
事情隱隱朝著失控的邊緣發展。
但列車脫軌,他早已沒有了停下的餘地。
賀景廷蒼白地閉了閉眼,語氣驀地乾澀下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去洗澡……收拾乾淨,別讓外婆看見你這副樣子。”
舒澄繞過他,倔強地紅著眼不再抬頭,鑽進浴室裡。
衝了個熱水澡,洗去臉上的淚痕,她吹乾頭髮,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柔軟的米色家居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
不過十分鐘,臥室裡已收拾得乾乾淨淨,殘羹冷炙撤去,桌面擦得光潔,就連地毯也煥然一新。
彷彿剛剛的狼藉只是一場幻覺。
賀景廷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抱臂靠在紅絲絨沙發裡閉目養神,氣場疏離而鋒利,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拖鞋踩進毛茸茸的地毯,他好似沒察覺她進屋,雙眼仍緊緊閉著,臉色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病態的煞白。
整個人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仍隨著呼吸淺淺起伏,會讓人懷疑裡面的心臟是否還在跳動。
如果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她被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嚇了一跳,不小心撞到桌角,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
賀景廷卻依舊沒睜眼,眉心緊緊擰著,像是被甚麼魘住了。
他緊繃的肩膀驟然下沉,身體不自然地微弓,埋頭髮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咳……咳咳,呃……”
他突然暴戾地捶了一下心口,閉著眼,痛極似的震顫。
舒澄被這突如其來、近乎自殘的行為嚇住,一時不敢再靠近,生怕他神志不清時會對自己做甚麼。
“賀景廷……”
這一聲很輕,卻將男人猛然驚醒。
賀景廷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了一霎,聚焦在眼前女孩怯生生的臉上。
他清了清嗓子,斂去失態,很快回到之前的姿態:
“過來。”
像是篤定她不會過問。
而舒澄見他眸光清明,才忐忑地踱步過去。
他從大衣內袋拿出手機,一個嶄新的,已經登陸上她常用的微信,開啟周秀芝的對話方塊,卻沒有點上“視訊通話”的圖示。
賀景廷意味深長:“說話前想清楚,外婆能不能承受得了。”
舒澄垂眸,恨得牙癢。
他之前還為外婆求醫,裝得那麼體貼、可靠,人面獸心!
是了,她也早想到,可以在影片裡向外婆求助。但外婆術後心臟脆弱,如果知道孫女被丈夫囚.禁在異國他鄉,後果不堪設想……
他也是捏準了這一點,她不可能為了自己逃脫,置外婆的身體於不顧。
“想明白了?那我撥了。”
賀景廷好似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舒澄在他懷中僵硬:“知道了。”
影片很快被接通,小小的螢幕裡,露出周秀芝蒼老的笑臉。
“澄澄啊,和小賀在奧地利玩得高興嗎?”
莊園裡網路不是太好,影片一卡、一卡的,正好掩過舒澄臉上的不自然。
她像平時一樣靠在賀景廷懷裡,實則整個人被他牢牢圈住,無法動彈,只能點點頭。
“我們這次還想多玩幾天。”
他適時道:“我會照顧好澄澄。”
周秀芝放心:“也好,平時你們都太忙了,出去放鬆放鬆。”
得到這個與外界通話的機會,舒澄不死心地尋找著其他機會。
就在這時,畫面裡擠進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放心玩兒吧,外婆這裡有我呢。”
是姜願!
她竟正好在病房。
姜願接過手機,側身倚在床頭,讓螢幕把她和外婆都照到。
舒澄心跳有些快,寒暄了幾句,試圖將好友支出病房:
“上次我們一起買的那個斜跨包,我走得急,好像落在休息室桌上了,你幫我看看在不在?”
“真皮的那隻?”
“嗯,你去看看。”感受到身邊那束灼灼的目光,她面不改色,“是不是放桌上了,如果陽光一直照著,皮料會曬壞的。”
只要姜願拿著手機踏出病房,她打算不顧後果地求救。
“對哦,那個料子得收起來保養的……”
姜願拿著手機,正要起身——
賀景廷突然插話:“外婆,這個月新換的這位護工您還喜歡嗎?”
於是,姜願自然地將手機遞給了周秀芝:
“那你們聊,我去看看。”
舒澄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與此同時,卡在腰間的力量驟然一緊,帶著某種警告和危險的意味。
他早就看穿她的小把戲。
她頭皮發麻,後面又講了甚麼,已經失落到遊離了。
只記得姜願找了一圈回來:“桌上和櫃子裡都沒有啊,你是不是拿回家忘記啦?”
最後,舒澄說了一堆讓外婆安心的話,黯然結束通話影片。
螢幕熄滅,賀景廷輕偏過頭,灼熱氣息剛好灑在她的耳垂。
他輕聲問:“甚麼包?嗯?”
“沒、沒甚麼。”舒澄抖了抖,強裝鎮定,“真的有個包找不到了。”
“不必找,給你再買一個。”
他沒有戳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將慌亂的碎髮撥到頸側,隨即起身,將那部手機、也是唯一的希望拿走。
舒澄心如死灰,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衣角:
“你說過,你愛我,還作數嗎?”
賀景廷身形一頓,頭頂燈光被他肩膀遮住,落下綽綽的影子,將她完全籠住。
他喉結滾了滾,沒有回答,似乎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舒澄抬眼,身心俱疲地哀求道:
“不離婚了,我們回南市吧……我聽你的話,繼續過以前的日子,這樣可以嗎?”
“以前的日子?”
他重複著。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只是更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穿透那層水光,看到底下翻湧的暗流。
“嗯。”
她點頭,帶著一種近乎獻祭的誠懇。
聽到她又一次肯定的重複,賀景廷突然動了。
他俯身壓下來,帶著冷冽的威嚴,將舒澄用身體困在沙發的方寸之間。
她倒吸一口氣,本能往後縮,卻抵在了沙發背上,退無可退。
他眼神幽黑而灼熱,在她雙眼與硃紅唇瓣之間遊走:
“你說的,像以前那樣。”
強勢的氣息一寸、一寸逼近。
舒澄晶瑩的眸光裡滿是驚恐和無措,緊抿的唇微微發抖。
如果說,婚後試探著彼此靠近的那段時間,她對賀景廷刻在骨子裡的敬畏、恐懼,只是源於從小若即若離的相處,以及那段樓梯上的駭人回憶。
那麼從摸到落鎖的別墅大門起,舒澄是真的開始害怕賀景廷這個人本身。
她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瘋子,甚麼都幹得出來。
她艱澀地緊閉上雙眼,睫毛如蝶翼般劇烈顫抖著,等待這個吻落下。
然而,就在唇瓣近在咫尺時,賀景廷卻停住了,只沉默地注視著她的臉。
呼吸噴灑在舒澄緊閉的眼瞼和唇瓣上,帶來一陣令人心慌的麻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緩慢掃過,審視著每一絲細微的驚恐與偽裝。
“我要出去一趟,這幾天,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他顯然沒有相信她的承諾,輕輕拉開女孩揪著自己衣襟泛白的指尖,“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
而後,再沒有半分停留,徑直起身推門離開,徒留下冰冷的空蕩。
這一走,又是數日渺無訊息。
舒澄望著外面那自由的湖泊,好幾次想要從樓上直接跳下去。可就連窗子都緊鎖著。
一日午後,她目光不經意落在那花園裡的粉色玫瑰和番紅花,在奧地利春日的暖陽裡,如火一樣盛放。
從那天起,舒澄忽然開始無比乖巧,彷彿想通了甚麼,甚至主動點菜。
“麻煩您幫我煮一壺冰糖梨水吧。”
“晚上我想吃清蒸黃魚、茄子煲,和紅豆蓮子羹。”
張媽見她有胃口十分欣慰,無論甚麼菜式,都會盡力滿足。
假意入睡後,耳朵貼著臥室門,她能聽見張媽在走廊裡放輕的彙報聲:
“……太太今天氣色很不錯,是的,早上喝了牛奶,還……”
雖然傭人都不能帶通訊裝置進莊園,但他們人手一臺經過特殊處理的手機,只能用於聯絡賀景廷。
某天下午,舒澄問:“能不能給我一沓白紙,還有畫畫用的鉛筆、橡皮?”
張媽面露為難,不知能不能答應。
“鉛筆而已,我還能用來抹脖子不成?”她笑,又補充道,“你問他吧,就說我太無聊了,想畫些設計圖打發時間。”
於是,張媽去了另一個房間打電話請示,回來時,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容:
“太太,先生同意了。”
有了稿紙和畫筆,舒澄常常趴在臥室的茶几上畫稿。
後來,她的乖巧似乎換來更多空間,短短几天又有了書桌、香薰,有了茉莉花香的洗髮水、泡沫浴球……
她好像真的接受了這一切,臉上笑容也多了,有時還會和張媽聊聊閒天。
“您女兒在維也納學小提琴?這曲子一聽就是很有天賦……”
有一天,舒澄望著花園,忽然問:“外面今天陽光真好,能不能帶我出去走走?”
張媽愣了下,內疚道:“抱歉,太太,我知道一直待在屋裡有些悶,但……”
她笑了笑,懂事地退而求其次道:“那……能不能幫我摘些鮮花,放在屋裡了?這樣也能感受到春天的味道了。”
張媽連忙點頭:“那當然了!”
很快,一束漂亮的粉玫瑰就插進了臥室的花瓶,香氣馥郁,花瓣新鮮,還帶著晨露。
入夜後,等門縫裡走廊的燈光完全漆黑。
舒澄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趁著薄薄的月光,將那玫瑰花瓣撥開。
她沒有其他工具,只能用指尖輕輕地掃過花蕊,極為小心地,把細細的花粉撥進裝香薰的小盒子。
鮮花每天早上都會換掉,大把、大把地插.進花瓶,絲毫沒有人注意到它的花蕊有一絲被撥動的痕跡。
幾天後的傍晚,賀景廷終於回到了別墅。
舒澄與他共進了晚餐,在富麗堂皇的餐廳裡,滿桌佳餚。這是他們來奧地利後,難得和諧而又溫馨的一頓飯。
溫暖的燭光閃動,映在女孩潔白的側臉。傭人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兩個人對坐。
先前賀景廷在電話裡聽到,還不敢完全置信,如今親眼看見她面色紅潤,專注地小口咬著湯包,一直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你怎麼不吃?”
注意到他幾乎未曾動筷,舒澄溫聲問。
他唇色有些淡:“還不餓。”
剛下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加之連日奔波勞累,這飯菜的香氣反而讓他隱隱反胃。
但又不願結束這突如其來的短暫溫馨,支在桌下的那隻手一直不動聲色地按在肋間,強撐著壓下不適。
她又問:“你這次待幾天?”
賀景廷視線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只模糊答:“看情況。”
事不宜遲。
縱使舒澄恨透了眼前這個男人,卻從未做過傷害別人的事。
此刻,看著對面那張輪廓分明、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的側臉,巨大的心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他不動筷,目光始終深深地黏在她臉上,讓她更加坐立難安。
“那你……你喝碗甜湯吧,暖暖胃也好。”
她起身,未喚張媽,而是親手為他盛了一碗。
纖細指尖捧著白瓷小碗遞過來,裡面是清甜晶瑩的甜水,沉著幾塊軟糯紅薯。
賀景廷怔了下,眼神驀地柔和下來:“好。”
他舀了一勺放入空中,溫熱濃稠的甜湯熨帖過喉嚨,盪漾著絲絲甜意。
這 溫情在在反常,但這一刻,腦海中只劃過一個念頭:
哪怕下了毒,他也甘之若飴,死而無憾。
然而,舒澄給他盛過,也給自己添了一碗,安靜地喝起來。
她心裡沉甸甸地裝著事,晚上早早就洗好澡,藉口累了在床上躺下。
賀景廷似乎一直在書房處理公務,進主臥很晚。
他輕輕推開門的一瞬間,舒澄蜷縮在被子裡的身體一僵,而後努力地放輕呼吸。
他取了幾件換洗衣服,很快,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而她飛快地爬起來,從枕頭下取出那裝香薰的小盒子,裡面是這幾天收集的花粉。
床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一如他們在御江公館那樣。
舒澄開啟床頭櫃,悄悄將賀景廷的哮喘藥取出來,收進自己這一側。
而後,她心跳如鼓,將花粉灑在他的枕頭上,用指甲磕在盒面上,動作十分輕,緊張得手都在發抖。
那細細的花粉落下來,她猶豫半晌,還是拍了拍,再吹去一些。
哪怕千般萬般,舒澄內心深處仍不想他出事,只渴望救護車能夠撞破這一牢籠。
醫院混亂,她一定可以藉此機會逃走的。
做完這一切,舒澄側躺下來,恢復剛剛的睡姿,將頭半蒙進被子裡。
過了一會兒,浴室水聲停了,腳步聲臨近。
一片死寂中,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夾雜在一起,快要跳出胸口。
只是引他發病打救護車而已,如果真的嚴重,就立即拿出哮喘藥,一定來得及。
舒澄這樣安慰著自己,在被窩裡死死咬住嘴唇。
床鋪的另一側輕輕陷下去,幾分鐘後,背後的呼吸聲果然越來越重、節奏雜亂。
她能感覺到,賀景廷正在無聲地輾轉反側,喘息得十分艱難。
而後他突然蜷縮起來,劇烈地嗆咳,發出幾近胸腔撕裂的雜聲,卻依舊死死壓抑著。
這些痛苦的聲音湧進舒澄的耳朵,無比磨人。
她再沒法裝睡,從床上爬起來:
“你怎麼了?”
昏暗的月光照進窗子,視線聚焦的那一刻,舒澄卻被眼前慘烈的一幕嚇到了,比她想象中還要無措。
只見賀景廷一手胡亂地拉扯領口,一手抵在心口用力,整個人漱漱地發抖。
他連呼吸的力氣都快要沒有,唇瓣微張著,胸口一挺、一挺地劇烈起伏。可即使痛苦至此,依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你的藥呢?”
舒澄沒想到,這一點點花粉就能讓他這麼難受。
她本能心揪,去拉開他一側的床頭櫃,儘管她知道藥早就不在。
果然,裡面空空如也。
心中的幾分慌亂已說不清是真是假,舒澄手忙腳亂地翻出他的手機:
“密碼是多少?快叫救護車吧!”
螢幕亮起,需要輸入密碼。
這手機經過特殊處理,沒有密碼完全無法撥號,輸錯三次就會發出刺耳警.報,彷彿潘多拉的魔盒。
透過微弱的亮光,賀景廷定定地注視著她,眼神早已渙散,卻依舊帶著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喘息越來越輕,幾乎是在發著抖倒抽氣。
“快點,我來叫救護車……”
一個沒拿住,手機螢幕朝下掉在了被褥間。
光線頃刻暗了下來,舒澄急忙去摸索。
突然,一隻溼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澄澄,你還是……太心軟了。”
賀景廷唇邊似乎溢位一聲自嘲的輕笑,一邊輕喘著,一邊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舒澄陡然如墜冰窟,驚悚地停住。
只聽他斷斷續續地,一字一句道:“這點花粉,還要不了我的命……下次,咳……得再多一點。”
作者有話說:今天多更兩章,厚厚的3合1~
賀總已經感覺到失控了,但又停不下來。
澄澄很快就要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