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落鎖 所有門和窗都從外面鎖上了。(新……
男人高大的身影逆光籠在晨曦中, 挺拔而修長,周身散發著清冷。
像初春未融的薄冰,近之生寒。
舒澄驀地想起, 去慕尼黑的那個清晨, 他也是這樣站在皎潔的冰雪中, 靜靜等待著她。
那時,他們剛剛確認愛意,一切都還憧憬、甜蜜。
“之前有些事,是我衝動了。”賀景廷開口,深深地看向她,嗓音帶著一絲沙啞, “你知道, 我太在乎你。”
又重複了一遍:“再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磁性的下落尾音,輕敲在舒澄心頭。
她早就料到,他沒那麼容易放手。
見她沒有立即反駁,賀景廷上前半步, 以一種不容抗拒又極力放輕的姿態, 闖進那道無形的圍牆, 牽過她的手,輕柔地攏進掌心。
他的手指冰涼,像從前無數次觸控到的那樣,滲著暖不化的冷意。
舒澄遲疑地抬眼, 望向這個衣冠楚楚、清俊穩重的男人。
這些話, 配上他深邃、晦暗眼眸中的濃濃歉意,聽起來那麼情真意切,讓人很難毫不動容。
即使出現在那些瘋狂過後,未免美好得太過詭異。
“還記得嗎, 你說過,想和我再去一次歐洲,選一個溫暖的季節。”
賀景廷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哄的意味,“現在正好是春天,奧地利湖區最美的時候。”
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某種苦澀。
“就一次。”
“如果回來後……”他頓了頓,似乎無法再次說出那個殘忍的詞,“我尊重你的選擇。”
舒澄垂眸,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尊重”這兩個字。
賀景廷一向言出必行,這個承諾,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丟進心湖。
如果能用一場蜜月,徹底結束這場可能綿延的糾纏……
“好。”
她輕輕答,同時抽開了手,
“甚麼時候去?”
聽到這個回應,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個字。
賀景廷知覺渾身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狂喜到無暇顧及到掌心瞬間抽空的溫暖。
“陳叔一小時後過來接我們去機場。”他說,“收拾幾件貼身的衣服就好,不用帶甚麼,酒店甚麼都有。”
舒澄愣住:“現在?”
她以為至少是幾天,或是半個月以後。
“你知道,南市直飛維也納的頭等艙很少,下一個合適的航班要等到月底了。那時Eira新款上季,你會很忙。”
賀景廷神色泰然,彷彿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這個決定太突然了。
舒澄蹙眉,試圖尋找一點緩衝的餘地:“可是我的簽證……”
“申根籤去德國時剛幫你延長,沒有過期。”
賀景廷卻不再容她細想,他上前半步,帶著一貫溫柔的壓迫感,邏輯也讓人無可辯駁。
“澄澄,你答應我了,早晚沒有區別。”
他篤定道:“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
*
舒澄本想去工作室取畫稿和資料,賓利卻早已停在樓下。
“只去五天,不會耽誤甚麼。”賀景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替她拉開車門,也擋住了退路。
“我們平時都太忙了,這次蜜月就全心享受,回來再工作。”
賀景廷的邏輯總讓人無可辯駁。
她只好點頭,帶著幾件匆匆收拾的貼身衣物,就這樣半推半就地坐上了去奧地利的航班。
直到艙門關閉,引擎轟鳴聲震動著空氣,舒澄仍有些恍惚——
明明是去提離婚的,或至少也要分開冷靜一段時間。
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的言辭太具有蠱惑性,那曾經讓她心動的深情,此刻卻成了禁錮的鎖鏈。
幸好只是五天,但如果能從此換取自由……
他會這樣輕易地承諾離婚,是她意料之外的。
像往常一樣,他們坐在頭等艙的特殊包廂,空間私密而奢華。
賀景廷始終不言,薄唇抿成一線條,落座後,反常地沒有拉起兩人沙發之間的扶手。
手機反扣在桌板上,像是牽掛著甚麼事。
他拒絕熱茶,問空姐要了一杯紅酒,修長的手指執杯,輕輕地晃動。
飛機開始緩慢滑行。
狹小的空間密閉,暖熱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男人身上那冷冽的檀木氣息,強勢地佔據每一寸呼吸。
舒澄不動聲色地往裡挪了挪,端起茶杯輕抿。
輕微的失重感升起。
飛機起飛,輪子離開了地面。
就在這一刻,賀景廷忽然將紅酒一飲而盡,醇香刺激的液體劃過喉嚨。
他閉了閉眼,喉結劇烈地滾動,彷彿將某種隱秘的焦灼一併嚥下。
晌午刺眼的陽光中,南市的高樓大廈在視野中迅速縮小、模糊。
他才回神似的,將把手拉上去,俯身攏舒澄入懷中,湊近耳邊低語:
“忘掉那些不好的事,就這五天,好不好?”
她身體瞬間僵硬,輕微不適地掙扎。
下一秒,他便適度地放開,眉間未見不悅,只叫人送來她最喜歡的甜品。
又是雪梨燕窩羹。
晶瑩厚潤,品質極好,但讓人沒有一點食慾。
舒澄心不在焉地攪了攪,沒往口中送,就擱下勺子。
賀景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沒胃口?”
逆光中,她垂眸,睫毛染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看不清神色。
“我不愛吃這個了。”
他追問:“想吃甚麼?”
“桂花糕。”
再高階的備餐間,也不可能隨時備著這個。
果然,空姐歉意道:“賀先生,很抱歉,我們沒有準備這個。不過我們有……”
“不用了。”舒澄打斷,平靜無波道,“麻煩給我一條毛毯,我有些困了。”
她接過毛毯,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閉上了眼睛。
很快,頭頂的燈光就被調暗。
她其實毫無睡意。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
能清晰聽見他偶爾起身,鞋底與地毯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偶爾壓抑的低咳聲。能感覺到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熱而複雜。
騰昇於萬里高空之上,一切都不像真的。舒澄眼簾不自在地顫了顫,未曾睜開。
十二個小時後,落地維也納機場。夜色籠罩,華燈初上。
一輛商務車接上他們,沿著蜿蜒山路駛向卡倫堡山——這座城市的最高點,一處古老的別墅酒店。
賀景廷問:“有甚麼想去的地方?”
舒澄搖頭:“我大學時來過維也納,基本玩遍了。”
此次不是來度假的,在他身邊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她只想五天過去得快一些,至於去哪裡,她沒心思。
洗過澡,舒澄早早地上了床。那是一張歐式的柔軟大床,像童話故事裡公主的房間那樣,夢幻而漂亮。
大燈熄滅,只餘下浴室門口溢位的微弱光線。
她背對著浴室的方向蜷縮,聽著裡面持續不斷的嘩嘩水聲。白天后來在飛機上還是睡著了,睡了好久,現在沒有一點睏意。
水聲忽然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床的另一側微微下陷,一股沐浴露的清冽溼氣朝她靠近。
一隻手扶上了她的腰肢,慢慢向下,帶著撩撥的意味。
薄繭的指腹掠過,熟稔地從衣襬鑽進去。掌心很涼,賀景廷的手向來如此,彷彿連熱水都無法浸透,永遠那麼冰冷。
但那冰涼輕易撩起熱意,從小腹慢慢升起。
這一次,舒澄沒有選擇裝睡。
她聲音平靜,冷不丁在黑暗中響起:“你說過,會尊重我的想法。”
“不是說……給我機會彌補嗎?”
賀景廷支起身子,從背後籠罩著抱緊她。
舒澄心底湧起一陣荒謬,彌補就等於做.嗎?
又感到悲哀,他們之間,確實只有在床.上最為愉悅。
但這種不受控的生理反應,身體對他的熟悉,此時已經讓她麻木,甚至是感到糟糕。
她淡淡道:“我不想。”
或許是她的拒絕太直白。
那手猛然停下,掐在腰間最柔軟的地方,一瞬失了力道。
賀景廷在身後的呼吸變重,而後,在她沉默的堅定中,手慢慢地撤了出去。
“好。”他啞聲,“今天你累了,好好休息。”
似乎為她的拒絕找了一個客觀理由。
這個人偏執,難以溝通。她只是不想。現在,和他。
舒澄不想和他掰扯,默然地閉上眼睛。
一夜安眠,第二天早上醒來,早餐已經備好。
堅果麥片倒入熱牛奶,發出窸窣的浸泡聲,還有當地特色的手工野杏醬搭配蜂蜜鬆餅。
賀景廷將它們一塊塊切小,擱進她盤裡,體貼而細心。
“野杏醬有些酸,如果不喜歡就倒給我。”
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是好似甚麼都沒發生過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穩、紳士。
這樣的粉飾太平,讓舒澄內心升起微妙的不耐煩——
難道蜜月旅行,就是找片異國土地扮演恩愛夫妻?
她性子卻也溫斂慣了,說不出甚麼出格的話來,終究化作更深的沉默。
然後嘗也沒嘗,用叉子將濃稠的果醬颳去,擦在了餐巾上。
彷彿去掉了甚麼讓人厭惡的東西。
賀景廷眸光微沉,切鬆餅的動作卻沒停,利落地將它裹滿蜂蜜,再次送到她盤邊。
“那嚐嚐這個。”
落地窗外,是維也納清晨的城市輪廓。
教堂的尖頂莊嚴而遙遠,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冰冷的餐桌上。
“我吃飽了。”
舒澄擱下叉子,便起身離開。
桌上精心準備的餐點幾乎沒動,泛了冷油剩在那。
他眸中的一瞬痛楚,不知為何,讓她有一絲報復的快意。
遊玩行程是賀景廷定的,舒澄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像完成任務那樣跟著。
午後去參觀了美泉宮,宏偉的巴洛克式宮殿群和皇家花園。
舒澄走在巨大的鏡廳裡,鏡中映出她平靜的臉,和身後那個目光卻如影隨形的男人。
遊客如織,笑語喧譁,更襯得他們之間的靜默如同隔著冰川。
入夜後,金色大廳華燈璀璨。
衣香鬢影,奢華的香水氣息與悠揚的樂曲交織。人們身著華服,低聲談笑。
舒澄從洗手間出來,穿過迴廊。
遠遠便看見賀景廷獨自立在廊柱旁等待。他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身深灰色雙排扣戧駁領禮服,袖口處低調的鑽石袖釦閃過冷光。
那份沉穩矜貴中透出的凜冽氣場,輕易將周圍的富商政客區分開來,引得幾位盛裝小姐頻頻側目,卻又無人敢輕易上前叨擾。
她還未走到跟前,他已抬步上前,為她俯身架起臂彎。舒澄輕輕挽上,遵守著禮儀,兩個人入座。
演出結束後,夜晚的維也納才剛剛甦醒。燈火如星海,多瑙河在黑暗中蜿蜒發光。
沿著河岸漫步,晚風帶著涼意。
賀景廷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用大衣為她擋住晚風,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他低聲說:“如果想夜遊多瑙河,最好是到布達佩斯,那裡的遊船最美。這次時間太趕,我們以後再去。”
舒澄沒有躲避,依偎在他懷裡,沉默不答。
並非溫順,而是一種更深的倦怠。
男人的胸膛依舊寬闊、堅實,隔著衣料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可那微微收緊的力道,依舊帶著溫柔的窒息。
舒澄借風攏了攏被吹起的髮絲,順勢去拿桌上那半杯酒,不動聲色地從他懷裡逃了出來。
動作自然,叫人挑不出半分,又處處透著疏離。
她能感覺到,身後他灼灼的目光,卻不想回應,低頭兀自不言。
遠處燈火宛如散落的星辰,勾勒出古老建築的輪廓。
然而這份繁華和璀璨,始終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遙遠。
第三天,或許是看出她對維也納城市景色的倦怠,賀景廷親自驅車,帶她來到了聖沃夫岡湖邊的一片森林。
初春冰雪剛融化,天空湛藍,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議,倒映著尚未完全褪去銀裝的雪山。
而這湖邊有的半山腰上,佇立著一座漂亮的度假莊園,現代典雅。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幾乎都待在莊園裡。
舒澄覺得還不錯,因為不外出,就不用和賀景廷每時每刻處在同一個空間。即使他通常會追到花園、書房,但她也有理由不動聲色地走開。
後來,他似乎終於察覺她的迴避,不再出現。
幾乎每晚,舒澄都會坐在花園裡,靜靜地望著湖對面那個遙遠的小鎮,湖邊似乎有一間酒吧,有許多年輕人載歌載舞。
儘管聲音傳不過來,風卻帶來那種自由和熱烈的模糊氣息。
而二樓書房的窗邊,薄薄的窗簾後,時常能看見賀景廷端坐的身影。
這五天的旅程,雖然有諸多不悅,但暫時遠離了南市那些喧囂和雜事,倒也有種別樣的平靜。
舒澄偶爾也會恍惚,這短短不到半年婚姻,原來就要這樣結束。
有悲哀,有解脫,還有些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在小鎮燈光倒影中的湖泊,孤獨而波光粼粼。
這種感覺很不真實,就像她當初得知要嫁給賀景廷時一樣。
本以為這次補度蜜月,會這樣平靜地結束。
臨行前一天,賀景廷卻忽然提出,奧地利有個生意往來密切的地產商人設宴席,要她作為妻子一同出席。
“我們還是夫妻,澄澄。”他誠懇,“就只多待兩天,好嗎?”
婚姻協議上也確實寫著,她有義務作為集團的夫人,共同出席所有商務場合。
舒澄只好點頭,換上晚禮服,挽進他的臂彎,微笑著參加完了這場晚宴。
這一待,又是兩天。
電話裡,姜願聽說她要多停留,疑慮問:“不會是編的甚麼藉口吧?度完蜜月就離婚,他會有這麼好說話?”
“應該不是。”
這場慈善晚宴排場十足,不少歐洲名流匯聚,其中不乏義大利聞名遐邇的設計師費爾,並非能輕易造假。
舒澄淺笑:“這次出國,他還算尊重我的意見。”
馬上就要結束了,她心情輕盈,話語間提起賀景廷,態度也柔和了些。
回南市的航班當天傍晚,臨近出發時間,她早就收拾好了行李,賀景廷才姍姍回到別墅。
大廳遠遠傳來門閉合的聲音,和管家略有焦急的低語。
“該出發了,你……”
舒澄下樓,只見他臉色極為蒼白地陷在沙發裡,小臂支在扶手上,重重地按揉著太陽xue,神色沉重而疲憊。
她怔了下,轉而問:“你怎麼了?”
“抱歉。”賀景廷眉心緊蹙,氣息很重,“盛情難卻,多喝了兩杯。”
他似乎想要勉強站起來,卻無濟於事,身形晃了晃,再次脫力地倒回靠背,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舒澄的腳步停在最末的幾級臺階,而後,還是慢慢地走過來。
“頭痛?還好嗎?”
賀景廷艱難地掀開眼簾,看見她兩步之遙的模糊身影,眸中劃過一絲痛意。
他啞聲道:“扶我……上去躺一下吧。”
舒澄猶豫片刻,見他站不起來,還是上前扶起他的肩膀。
賀景廷像是痛得厲害,沒有一點力氣,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沒走兩步就要往下栽。
在管家的幫助下,才勉強踉蹌地回到二樓臥室。
一捱到床,他連大衣也沒脫,就合衣重重地陷進去,額頭抵進柔軟的枕頭,頃刻就浸溼了。
管家站在一旁,擔憂問:“先生,需要請醫生嗎?”
這裡到維也納機場車程不短,少說要三個小時,如今時鐘指標已過三點,再不走就要趕不上飛機了。
賀景廷卻不答,黑眸蒙了一層薄薄的潮溼,深深地望向舒澄:
“明天再走,好嗎?”
她皺眉,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看著他因疼痛而微微蜷縮、緊繃的脊背。
“你在拖延時間嗎?”
蜜月的前幾天都待在莊園無所事事,偏偏最後一天要去應酬,還是在已經推遲兩天回國的情況下,很難不讓人多想。
舒澄始終沒有靠近床沿,比管家站得都要遠。
她小臂交疊著抱在胸前,那是一個不信任、抗拒的姿勢。
“沒……沒有。”
賀景廷嘶啞,幾乎只剩下一點氣聲,艱難地在胸腔中共振。
頭痛到了極點,大燈卻刺眼地開著,眼前視野光影變得模糊、扭曲,一切都光怪陸離,眩暈得想要嘔吐。
半真半假。
痛是真的,卻不是因為談生意時的小酌,而是南市傳來訊息——
賀翊人間蒸發得乾乾淨淨,賀正遠仍在ICU殘喘,可宋蘊手下的人,正暗中蠢蠢欲動。
絕對不能讓舒澄這個最危險的時候回到南市。
他沒法向她解釋,賀家兄弟自相殘殺的原因,更何況,賀翊還握著他當年在舒家遭難時推波助瀾的證據。
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暗中牽引數十家企業,為舒林精心編織的那個地產投資陷阱。
以及他是如何不擇手段,才坐上雲尚集團這頭把交椅。
她已經對他失望透頂。
不該知道,也絕不能知道。
賀景廷雙眼緊閉,薄唇微張,哆哆嗦嗦地吐出微弱氣流。
額上覆著層冷汗,爭先恐後地冒出來,順著煞白的臉往下淌。
不像是裝的。
舒澄佇立了一會兒,終還是心軟了,垂眸讓管家出去,將大燈調到了最暗。
又拉上窗簾,“譁”地一聲,將濃稠的餘暉擋在外面。
她問:“你的藥放在哪裡,吃幾顆?”
屋裡光線昏暗下來,一站一躺,只餘影影綽綽的輪廓。
賀景廷不言,沉緩的呼吸聲在寂靜中蔓延,將整個空間都染上一層潮溼。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問:
“澄澄……回去以後,你還是想和我分開嗎?”
舒澄見他病中痛苦的神色,心有不忍。
於是沒有直接回答,只又問了一遍:“你的藥呢?”
沉默也是另一種答案。
一瞬痛到眼前光點閃爍,賀景廷側蜷在床沿,唇角彎起一絲苦澀,指骨抵進心口持續用力。
另一隻手發著抖摸到手機,開啟螢幕。
冷白的螢幕光照在他冷汗涔涔的臉上,雙眼半闔,用力地眨了眨才得以聚焦。
舒澄不知他要幹甚麼,卻聽自己的手機彈出一條清脆的訊息通知。
機票改簽,明天下午六點——不是無限期的拖延。
“就……多一會兒吧,澄澄。”賀景廷翻過身,仰頭合上了眼,“很快了……”
他做決定一向是強勢、不容商量的,此時語氣重帶著罕見的一絲低微,加之掩飾不住的脆弱病態,讓人沒法再說出拒絕的話。
反正要離婚了,多這半天、一天,太計較不免矯情。
舒澄輕嘆,點了點頭。如果明天他再不走,她也一定要自己先回國。
“藥呢?”
“床頭櫃,第二格……”
她去倒了一杯溫水,給他拿來止痛藥。
賀景廷掰了幾顆,沒有接過水,而是含在舌下,久久只剩下放輕的呼吸。
吃過藥,他似乎有所好轉,甚至坐起身,處理了一會兒郵件。
這一晚,他們還是又做了。
彷彿滾燙體溫的融合才是歸宿一般,舒澄緊環住他的脖子,失神時狠狠地咬下去。
齒尖刺破他肩頭結實的肌肉,瞬間瀰漫了血腥氣。
昏暗迷.亂中,賀景廷卻絲毫未停,彷彿感受不到痛覺,更加猛.烈地將她抵在牆上。
她曾最喜歡的,下巴磕進他汗溼的頸窩顛簸。
這種極致的失神依舊讓人上癮,舒澄短暫地忘卻一切,沉淪於此。
而賀景廷像是不知疲倦,喘息重到讓人心悸,好幾次悶哼卡在喉嚨深處,讓人分不清是快意還是痛吟,握著她腳踝的手指都發抖,依舊不願停歇。
他胸膛布著一層薄汗,肌膚還是那麼涼。
她想,他們都清楚,這是最後一次了。
便任由身心放縱。
後半夜,或許是到了凌晨,早已一片狼藉,被褥和枕頭溼漉漉地丟在牆角、地上。
舒澄沒了一點力氣,幾次累得睡過去,賀景廷還在沉默地繼續。
她朦朦朧朧地迎合,然後再次意識昏沉,整個人像是軟透了,舒服到極致。
直到某一刻,她似乎聽到他在遙遙壓抑的低語,似乎在臥室外通電話。
斷斷續續的,而後,爆發出一聲猛烈的摔響,像甚麼東西被砸在木地板上。
但舒澄太累,失去快.感的支撐後,眼前只是昏花了幾秒,就徹底沉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為舒服,連夢都沒有做。
舒澄醒來時,身旁的床鋪空空如也。
髒汙已經被清理過,連發絲都是乾爽舒適的。昨晚太荒唐,連甚麼時候洗的澡都毫無印象。
腿心都酸,她動了動指尖,身體裡竟有一絲難言的空虛。
陽光明媚,已是下午兩點剛過,晚上的航班回南市,時間剛好。
或許是得知即將解脫,心情沒由來地輕盈。
舒澄洗漱、穿好衣服下樓,想問何時出發去機場,卻沒有看見賀景廷的身影。
手機也找不到,不知是昨晚瘋狂時丟到了哪裡。
書房、廚房、大廳,都空空如也。
難道他去花園了?
可從窗子看出去,外邊沒人。
別墅裡也一片詭異的寂靜,就連平時的管家、傭人都不見蹤影。
直到這時,她才感到一絲不對勁,踩著拖鞋,徑直朝一樓跑去。
指尖觸上冰涼的門把,用力地拉了兩下。
紋絲不動。
從外面上了鎖。
舒澄怔在原地,冰冷一瞬間從脊背升起,浸滿全身。
而後她跑遍屋子,去推每一扇窗。
都用鑰匙落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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