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其實你很恨我吧? 你想多了。
話音一落, 客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陳楠率先反應過來,她眉頭緊皺:“嘉嘉,你說甚麼呢?”
何嘉懿專注地看著自己的父母,笑了笑:“您聽見我說的了。”
站起身來, 她語氣淡淡:“稍後我會把合同發給公司法務。今天有些晚了, 就不打擾了。”
陳楠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玻璃杯與茶几輕輕磕了一下, 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嘉嘉……”她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何父皺了皺眉, 神色有些不悅:“你是在怪我們嗎?”
“我不會怪你們, ”何嘉懿微微垂下頭, 唇邊始終帶著笑意, “畢竟, 你們也好吃好喝地供了我那麼多年, 我也該回報你們的。”
何父剛要繼續說甚麼,卻突然一頓,隨即臉色微變。
陳楠的目光變得有些慌亂, 她看了何父一眼,有些語無倫次:“啊, 你怎麼會……我是說,你怎麼突然這樣說?”
是不是……聽到了甚麼?
何嘉懿端起玻璃杯,將其中的牛奶喝掉, 淡淡道:“沒甚麼, 就是覺得很感謝你們把我養大。”
隨後,她沒有再多說,拎起手提包,向門口走去。
深灣的天氣已經變得有些燥熱, 樹影在燈光下搖曳著,落到院中的石板地磚上。
夜風中帶有海水的鹹味,何嘉懿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
她踩著小羊皮鞋走下臺階,鞋跟敲在石板上,和著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響。
“何嘉懿。”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何嘉懿在原地站定,風吹過她的裙襬,擦著小腿滑過。
何誠軒走到她身旁:“你在這等一會,我叫了司機來送你。”
停頓一瞬,他又道:“我和你一起過去,路上聊聊吧。”
何嘉懿沒有說話。她看著院中別緻的景觀,不知在想些甚麼。
何誠軒扭頭,看著自己這位容貌昳麗的妹妹。她的妝容精緻中帶著些張揚,眼下卻有兩片難以被妝容掩去的淤青。
“這份方案上的條件,我都沒甚麼意見。”何誠軒語氣平靜,看著妹妹道,“本來就是我的錯,還要你來承擔,我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卻聽何嘉懿突然輕笑了一聲。
何誠軒有些疑惑,就見何嘉懿緩緩側頭看向他,聲音輕飄飄的:“哥,其實……你很恨我吧?”
一句話,卻令何誠軒如墜冰窟。
他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肩膀,下意識擰眉:“你說甚麼呢?”
何嘉懿沒有再多說,轉過頭去,重新觀察起地上的樹影來。
地中海貧血在兩廣地區十分高發。這是一種遺傳性的溶血性貧血,主要是由於血紅蛋白的基因缺陷導致。嚴重程度被分為不同等級,重度地貧需要終身進行輸血和去鐵治療。
而這類疾病,也有一種一勞永逸的治癒方式。
——造血幹細胞移植。
父母與孩子的配型結果一般是半相合,這種移植排異風險高、成功率較低,還有併發症的風險。而親生兄弟姐妹,卻有一定機率可以完全匹配。
何誠軒很幸運,何嘉懿的配型結果與他完全相符。
五歲的何誠軒看著新出生的妹妹,小小一隻,躺在搖籃裡。由於常年進行治療,他的狀態看上去不太像這個年齡段的小孩,體型也比同齡人要更瘦小一些。
他知道,自己應該感謝妹妹。
可看著她白淨的面龐,他心中卻不禁產生疑惑:同樣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為甚麼她就不用經受遺傳病的折磨?
何誠軒知道自己這個想法非常不對,所以他想要加倍地對她好。
可卻在發現父母並不看重這個妹妹時,忍不住有些竊喜。
隨之而來的,就是更深的自責心理。
於是,在這樣的來回拉扯之下,他逐漸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何嘉懿。
他總是想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雖然身體不夠好,但還是有許多其他的可取之處的。
因此,當他犯了錯誤、父母想要讓妹妹聯姻來彌補時,他堅決地表示反對。
——又是他有問題,然後讓何嘉懿來善後。
為甚麼總是這樣?
他是擺脫不了這個魔咒了嗎?
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又很快沉下去。
像是被人一把按住,連掙扎都顯得多餘。
何誠軒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他看著身側的人,喉嚨發緊,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解釋。
解釋甚麼?
解釋他其實不想這樣?
還是解釋——這一切,本來就不是他能決定的?
夜風掠過,樹影晃動。
何嘉懿站在那裡,神情很平靜。
“你想多了。”何誠軒最終開口,語氣有些生硬。
何嘉懿沒有反駁。
她只是“嗯”了一聲,像是隨口應下。
何誠軒逐漸開始有些煩躁。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我完全同意這個方案,”他皺著眉,語氣急促,“這件事本來就是我搞砸的,不該讓你來收拾。”
“我知道了。”何嘉懿輕聲道,依舊平靜。
不遠處有車燈亮起,司機將車開到門口停穩。
“哥,你恨我也沒有關係,我早就不在意這些了。”何嘉懿笑了一下,聲音卻有些冷淡,“你和爸媽都是。這次事情解決之後,咱們就還是少見面吧。我和沈斯白也會從春申的公寓裡搬出去,不會再住在爸媽給的房子裡。”
“嘉嘉,你說甚麼呢?咱們都是一家……”
“這種話,我已經聽夠了。”何嘉懿猛地抬眼看向他,神情逐漸變得有些冰冷。她扯了扯殷紅的唇角,諷刺道,“你每t天說著這些,自己不覺得想吐嗎?總之,我是快要聽吐了。求你以後別再這樣跟我說話了。”
“何嘉懿,你到底甚麼意思?是要跟我們斷絕關係嗎?”何誠軒有些惱怒。
何嘉懿冷笑一聲,轉身面向夜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沒有再開口,她走到院子旁的道路上,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試探性地問:“小姐,咱們去哪裡?”
何嘉懿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她靜了幾秒,才開口道:“酒店吧。”
“好的。”司機應了一聲,發動車子。
車燈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車輛緩緩駛出院門。後視鏡裡,那棟熟悉的白色別墅一點點被拉遠,燈光逐漸縮小,最後融進夜色。
何嘉懿沒有再看。
她將頭輕輕靠在座椅上,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
掌心有些發涼。
車內空調的冷氣很足,與外面的溼熱形成鮮明對比。
何嘉懿坐在座位上,只感受到從骨子裡泛上來的冷,一陣一陣,刺得她整個人有些恍惚。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去看,只是盯著窗外不斷閃過的路燈。光影在玻璃上滑過,一段一段地切割著路面。
過了好一會,她才伸手,將手機拿出來。
螢幕亮起,是沈斯白髮來的微信,只有簡短的一句:落地了。
何嘉懿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機械性地打下一些字:好,我在回酒店的路上。一會見。
將手機重新放回包裡,她的手卻沒有鬆開,像是怕一鬆手,就甚麼都沒有了。
車子駛上主路,車流逐漸密集起來。
紅燈亮起,司機緩緩踩下剎車。
外面的世界依舊在流動,人影、燈光、滾動播放廣告的螢幕,全都在視線裡不斷變換。
只有她是靜止的。
何嘉懿將腦袋靠在車窗上,感受著涼意透過髮絲與頭皮,直達神經。
明明沒有說多少話,她卻覺得精疲力盡。
手機又震了震,她沒有大動作,只是拿出來,按亮了螢幕。
沈斯白的訊息又出現在螢幕上:餓了嗎?想吃點甚麼?我現在點外賣,一會到酒店就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