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維港不眠 維港永不眠。
海風穿過半島, 一路掠過低矮起伏的山體與成片棕櫚,帶著潮溼而微鹹的氣息,緩緩吹向海岸盡頭的療養區。
這裡比市區安靜許多。
白色建築依山而建,落地玻璃映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夜已經很深了, 療養院的大部分燈光都已經熄滅, 只剩走廊與庭院裡的地燈仍亮著, 暖黃色的光暈, 靜靜鋪在石磚小路上。
不遠處便是海。
漲潮後的海浪一下下拍打著岸邊礁石,像某種大型動物漫長而遲緩的呼吸。棧道旁種著大片熱帶灌木, 夜風吹過時, 枝葉摩擦出細碎聲響。
空氣裡有草木被海水浸潤後的潮氣, 還混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何嘉懿沿著海邊木棧道慢慢往前走。鞋跟踩在木板上, 發出沉悶的迴響。
她抬手撥弄幾下髮絲, 又任由海風將長髮吹亂, 裙襬也被風捲起凌亂的弧度。
遠處有船隻緩慢駛過。
航標燈在漆黑海面上一閃一閃,像漂浮在夜色裡的星。
沈斯白胸腔起伏著,呼吸略有些急促。他站在木棧道起始點, 望著不遠處的何嘉懿。
海風將他的襯衫吹得微微鼓起,他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襯衫袖子捲起半截。
剛才在機場,他始終沒有得到她的訊息回覆,打電話也沒有人接。沈斯白定了定心神, 又給酒店打去電話, 卻得知房間還沒有被登記。
心跳頓時滯了半拍,無數種猜測飛快地從腦海中掠過。他五指緊緊抓著手機,竭力控制住內心不斷上湧的驚慌與恐懼,緊抿著唇瓣, 撥通了何誠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不待對方開口,沈斯白便厲聲詢問:“何嘉懿還在你們家裡嗎?”
何誠軒聽著這位妹夫的質問,沒有立即回覆。
以往,他總是對沈斯白的條件多有批判,外人都以為他是護妹心切,連他的頭腦也是這麼以為的。
但其實,在得知何嘉懿非要嫁給這位家世普通的律師時,他內心深處是有一絲竊喜的。
夫妻本是一體。貶低沈斯白,就等於在變相地貶低何嘉懿的眼光、暗指何嘉懿缺乏理性與邏輯。
這些隱秘又黑暗的心思,是何誠軒從小就想要極力掩蓋的。卻在剛剛,就這樣被何嘉懿給輕描淡寫地點破了。
她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不願意和家人鬧僵而已。
何誠軒同何父何母,都很喜歡把“一家人”這個詞掛在嘴邊。可到頭來,真正珍視家庭的,卻從來不是他們。
而當何嘉懿不願再維持這份體面時,所有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便都被盡數扯下。
直到現在,何誠軒仍有一種無處遁形的狼狽感。
因此,此時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斯白。
聽著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沈斯白穩住心神,又問:“她已經走了是嗎?你們知道她去哪了嗎?”
何誠軒回過神,自嘲似的笑了一聲:“你都不知道,我們還會知道嗎?她對我們這些家人……”
沈斯白壓根不想聽他說廢話,也沒功夫聽這些道貌岸然的懺悔。他擰了擰眉,快速打斷了這位名義上的大舅哥:“我這邊聯絡不上她。你們要是不知道她在哪,我就報警找人了。”
何誠軒一怔,這才從自己的情緒漩渦裡掙脫出來,開始認真聽沈斯白講話。
“我叫司機送她走的,現在應該到酒店了,”何誠軒回道,“她是不是沒看手機?”
“她不在酒店,”沈斯白不欲多說,直接道,“你打電話問一下司機,然後告訴我她的下車點。”
何誠軒也沒再計較他的語氣:“一會發給你……等拿到地址之後,我也開車過去吧,還有些話想跟她說。”
沈斯白沒有否定,只是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夜裡的沿海公路車輛很少,路燈一盞接著一盞向後退去。沈斯白坐在後座,一路都沒有說話,只是手指不斷地敲擊著膝蓋。
海浪重重拍上礁石,白色浪花在黑暗裡短暫翻湧,又迅速沉下去。
直到此刻真正見到她,他那股懸著的不安,才終於稍稍落定。
何嘉懿站在棧道盡頭,身旁便是漆黑的海面。她側臉被庭院燈光映出一點模糊輪廓,長髮被風吹得凌亂,顯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被夜色吞沒。
沈斯白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隨後慢慢朝她走過去。
木棧道輕微震動。
一聲、一聲,逐漸靠近。
直到他停在她身旁。
海浪在腳下翻湧,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些許涼意。
“你來啦?”她沒有回頭,只盯著棧道底部的燈光,聲音很輕。
沈斯白“嗯”了一聲,感覺喉頭有些發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沈斯白上前一步,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何嘉懿安靜地轉過身,用額頭抵住他肩膀,整個人的重心倚靠在他身上。
沈斯白低下頭,下頜輕輕擦過她被風吹亂的發頂。
“好累啊。”她輕聲呢喃。
沈斯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擁住了她。
風聲、海浪聲、草木摩擦聲,一時間全都混雜在一起。
“在這裡站多久了?”沈斯白低聲問。
“沒多久。”何嘉懿輕輕笑了一下。
沈斯白抬手,替她攏了一下被吹亂的長髮。髮絲從他指間滑過去,帶著一點潮溼的海風氣息。
她從他懷裡稍稍退開一點,轉身看向遠處海面:“我沒甚麼事,就是想一個人過來靜靜。就像……你第一次碰見我的時候。”
沈斯白拉著她,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那次也是不開心?”
“沒甚麼不開心的,”何嘉懿雙手撐在身體兩側,晃動幾下站得有些僵硬的雙腿,“他們當時想讓我去方寸,給他們做助手,我不喜歡而已。”
那時她剛畢業不久,第一次提出不想進方寸。何父沉默了很久,只淡淡說了一句:“外面的工作,你玩幾年就夠了。”
在他們眼裡,她的事業、興趣、熱愛,始終都只是某種階段性的任性,只是小孩子一時興起的遊戲。
一件工具,可以被偶爾遺落在外,讓它欣賞一陣子風景,可終究還是要被收回原本的位置。
停頓幾秒,何嘉懿突然笑出聲來。她轉頭看向沈斯白,以儘量輕鬆的語氣道:“這話說出來,是不是顯得挺矯情的?”
有一種“不努力就要回去繼承家業”的荒誕感。
在就業市場相當緊張的時代,這種不t願受家庭事業擺佈的富二代,似乎總會顯得有些不知好歹。
彷彿別人拼命想要得到的東西,他們卻能夠輕而易舉地拒絕。
所以,很多時候,何嘉懿都會下意識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去抱怨任何東西,連負面情緒都不該產生。
畢竟,她已經擁有太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對於某些人來說,越早意識到自己天生比別人擁有得更多,就越容易滋生出優越感與輕慢。
可何嘉懿卻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在父母的無視與淡漠之下,她雖然知道何家擁有良好的物質條件,卻也始終清楚,那些東西並不真正屬於自己。
她不太願意去深究自己的困惑與情緒。這世界上的痛苦本就沒有盡頭,而別人所承受的東西,或許遠比她更多。
起碼她在物質條件上沒有甚麼缺失,不是嗎?
“那你覺得,甚麼人才有資格去訴說自己的痛苦呢?”沈斯白看向她,問道。
何嘉懿一怔,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如果要這樣去比較,那大機率所有人都沒有資格。物質上的困苦和精神上的困苦、愛情上的困苦和親情上的困苦,這些東西之間,真的能夠去做比較嗎?”
海風安靜了一些,沈斯白的聲音變得愈發清晰,“我父親死了、家裡負債,我很痛苦;但有些人是愛人橫死,他們也很痛苦;還有人雖然家人都在世,卻被父母當作還賭債的機器。你說,這些該怎麼去比較?”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痛苦就是痛苦,只要你覺察到了自己的情緒,那這件事對你來說就是痛苦的。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正視它,那它就永遠都不不可能過去,只會越積越多。每個人的經歷都是不一樣的,別人或許無法共情,但這不代表你的情緒就是不重要的。”
沈斯白看著她,語氣平靜而認真:“況且,我認為共情是一種平等的情緒感知能力。人與人之間在靈魂和人格上是平等的。因此,無論物質條件如何、無論外在環境如何,我都可以擁有同理心。我可以去理解別人的痛苦、困惑和情緒,並對他身上的某個部分產生情感共振,這與對方是窮人還是富人無關。”
棧道旁的棕櫚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葉片摩擦出簌簌聲響。
夜色太深,遠處的海面與天際融成一整片黑。
何嘉懿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夜風吹得有些泛白的指尖,忽然輕聲道:“之前那句,你想說,但我沒讓你說出來的話……”
“我愛你。”沈斯白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低沉的聲音落進海風裡,平靜安然,陳述出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海浪拍上礁石,沉悶迴響在夜色裡緩緩盪開。
夜風從海面一路吹過來,浪潮翻湧著,捲走了兩人之間最後的一點間隙。
何嘉懿呼吸微微一滯,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緩緩抬頭,望向他的雙眼,輕輕卻又分外鄭重地回應道:“我也愛你。”
地燈光線明亮卻不刺眼,在夜色裡落下一圈又一圈溫柔而安靜的暖黃。
海風吹動長椅旁的灌木,枝葉輕輕搖晃,影子便也隨之在木棧道上緩慢浮動。
不遠處的車行道上,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駐著。燈影在車窗上落下,叫人完全看不清車內場景。
何嘉懿走到後座窗邊,輕輕敲了兩下。
車輛解鎖的聲音響起。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沈斯白,對方靜靜地站在棕櫚樹下,正凝視著她。
收回視線,何嘉懿拉開車門,躬身上車。
車門“嘭”的一聲關上,聲音沉悶。
後座靠左邊一側,何父正端坐在那,打量著這位自己從未正視過的女兒。
何嘉懿靠在座位上,沒有說話。
駕駛位的何誠軒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前方的擋風玻璃,率先開口:“嘉嘉,我們過來,是想……”
何父卻打斷道:“合同看過了,我們已經都簽好了。”
他咳嗽兩聲,又對前面的何誠軒說:“你把文件給她。”
何嘉懿接過文件袋,開啟車內的照明燈,將合同大致翻了翻,又檢查了一遍簽字。
“筆在這。”何父說著,遞給她一支鋼筆。
筆身微涼,何嘉懿握在手中,只感覺那涼意似乎順著指尖到達了肩膀。
她微垂著眼瞼,快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父接過其中一份,裝進文件袋裡。何嘉懿抬手關閉照明燈,車內一時間便又陷入了黑暗,只剩路燈反射進來的一點點光亮。
“你這次做得挺好的。之前,是我們對你多有疏忽。”何父緩緩道,“你跟沈斯白的關係,最近沒有受到太多影響吧?”
他是在問沈斯白有沒有因為離婚的事而產生甚麼想法。
何嘉懿側眸看向窗外的人影,輕輕笑了一下:“沒有。”
“那就好,”何父點了點頭,“總算沒有因為我們的錯誤,耽誤到你甚麼。”
停頓一瞬,何父又繼續道:“嘉嘉,透過這次事情,我和你媽媽也看出來,你的行事風格、處事邏輯都很成熟。如果你想回到集團來,我們也願意陪著你成長起來,然後把這個集團交給你。這一點,你哥也沒甚麼意見。你有甚麼想法嗎?”
何嘉懿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看了一眼坐在駕駛位上的何誠軒:“哥,你真的同意嗎?不想證明自己了?”
何誠軒沒有回頭,只是透過後視鏡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沈斯白都說了,我能力不行。”
何嘉懿笑了一下,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你們還是繼續培養何誠軒吧。我對方寸的這些業務實在沒甚麼興趣,未必就能做到多好。我有自己喜歡的事業,雖然在你們眼裡很微不足道,但我確實做得還不錯,也不想放棄。”
手機螢幕適時地亮起,她垂眸看去,螢幕自動解鎖,Linda的訊息顯現在螢幕上。
“Erin,你的晉升報告總部那邊已經批准了,等你回來,我們就可以開始走正式任命流程了”。
何嘉懿的唇角微微勾起,心道這條訊息也太應景了。
開啟Linda發來的總部批准郵件,何嘉懿將手機舉到父親面前:“您看,我剛剛還升職了呢。”
關閉螢幕,她看向前方,聲音中有些許愉悅:“所以,我要拒絕您的好意了。”
何父始終看著身側的女兒,心中似乎沒有太多情緒,只是覺得心臟彷彿被重物壓著,有些沉悶。
“好,我知道了。”他收回視線,淡淡道。
車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何嘉懿給Linda回了幾句諸如“感謝老大提拔”之類的訊息,便準備道別下車。
卻聽身側的父親又開口道:“你之前……是不是回過家,聽到了甚麼?”
手機螢幕上,Linda給她發了一個恭喜的表情包。
一隻快樂的小鳥,跳著舞,不斷髮射著綵帶。
“您說的是甚麼時候回家?甚麼意思?”何嘉懿聽見自己問道。
事到如今,她似乎還是沒有勇氣面對那場偷聽到的對話。
她抬眼向窗外望去,幾乎是下意識地尋找著沈斯白的身影。
何父沒有回答。良久後,才緩緩道:“嘉嘉,爸爸當時是太急了,不是有意那樣說的。爸爸跟你道個歉,對不起。”
何嘉懿望著窗外,指尖有些發顫。
他就站在不遠處,燈光在他身側留下一片陰影。旁邊的白色建築安靜地立在夜色中,靜謐又安寧。
將下意識收緊的拳頭移到陰影中,何嘉懿垂下眼睫,用極其平靜的語氣道:“不重要了。”
何父聽著,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駕駛位上,何誠軒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嘉嘉,剛剛在家裡,你跟我說的那些話……對不起。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噁心。”
車內安靜得只剩空調送風聲。
何嘉懿用力地咬了一下唇瓣,將文件收好,面上掛著微笑,平淡道:“多謝你們大晚上跑過來給我送合同,早點回去休息吧,不要熬太晚了。”
說完,她轉身拉開車門,走下了車。
從前的何嘉懿覺得,自己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中,已經很幸運了。所以很多事情,她都不想計較。
但現在她發現,人好像真的不能太通情達理。
越維持體面,別人就越習慣你的退讓,也越容易把你的體諒視作理所當然。
到最後,所有人——甚至連她自己都已經慢慢忘記——原來她也是會難過的。
好像……只有一個人沒忘。t
夜色愈發濃重。
而棕櫚樹下,沈斯白依舊站在那裡。
何嘉懿揚起笑容,路燈光線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都映得明豔而輕盈。
“嗨,沈合夥人,”何嘉懿把手機舉到他面前,晃了晃,紅唇邊的笑意令她整個人顯得神采飛揚,“我升職啦,你甚麼時候能升高夥呀?”
草木被風吹得悉悉索索,沈斯白的神情鬆快下來。
他眼底逐漸溢位笑意,沒有立即說恭喜,也沒有打趣甚麼,只是抬手,緊緊地抱住了她。
“辛苦了。”他的聲音貼著她耳畔落下。
海浪聲此起彼伏,規律地翻湧著、飄蕩著。
心跳聲交織在一起,在兩人的胸腔間跳動著、迴響著。
“我和他們都說開了,也沒有甚麼遺憾了。”何嘉懿聲音中仍然帶著輕笑。
“嗯。”沈斯白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手臂擁得更緊了一些。
何嘉懿感受到他手上的力度,隨即將他推開:“好了好了,我要喘不上氣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文件遞給他:“幫我拿著吧,可別丟了。”
沈斯白抬手接過,回道:“回去我擬一份補充協議吧,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不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何嘉懿頓了頓,笑著睨了他一眼:“你這人還真是拾金不昧啊。”
沈斯白卻沒有笑,只是鄭重道:“這些本來就是你應得的,從出生起就應得的。跟我沒有關係。”
何嘉懿側過頭,定定地看著他。
海風仍在吹著,浪花仍在翻卷著。
“你證件都帶著嗎?”她突然開口,輕聲問。
沈斯白不明所以,卻仍是點了點頭:“剛下飛機就過來了,都帶著。”
何嘉懿沒有再說話,一把拉起他的手,轉身向外跑去。
沈斯白下意識想要詢問,卻在捕捉到她目光中的雀躍時,又適時地停止了話語。
他們沿著海岸線,一路奔向大道上。風從兩人間迅速掠過,緊緊相握的雙手卻愈發滾燙。
一輛計程車正巧駛近,何嘉懿抬手招下,隨後拉著沈斯白上了車。
“師傅,去皇崗口岸。”
沈斯白坐在位置上喘著氣。聞言,抬眼看向身側同樣氣喘吁吁的妻子。
“你朋友的那家酒吧,應該是開到早晨的吧?”察覺到他的視線,她笑著問道。
沈斯白點了下頭:“開到早上八點。”
何嘉懿看了一眼時間:“那絕對來得及。”
計程車在道路上賓士著,一路到達二十四小時開放通關的口岸。
沈斯白掃碼付錢後,就又被何嘉懿拽住,繼續向前跑著。
沈斯白沒有說話,心裡卻在想:海關會不會以為他們兩個想要硬闖?
所幸何嘉懿也沒有完全忘記秩序,進到大門裡後,她就停下了腳步,從包裡掏出自己的證件。
沈斯白此時才察覺到一點問題:“你的行李箱呢?”
何嘉懿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卻還是回道:“我讓家裡司機先幫我拿著了。你的呢?”
沈斯白從口袋裡拿出證件:“剛剛在療養院門口碰見了何誠軒,就先放他車上了。”
何嘉懿點點頭:“看來我們都是很有計劃性的人。”
沈斯白停滯一瞬,看著眼前高大的海關大廳,唇角不禁微微有些上揚:“很有計劃。所以咱們現在為甚麼會在皇崗?”
“嘖,你這人真無趣,”何嘉懿懶得再搭理他,走向深灣邊檢,“帶你私奔,你還不樂意了?”
他們二人都沒有隨身行李,很快就過關了。
兩座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遙遙連成一片。
香港方向的高架橋燈火通明,遠處車輛疾馳而過,尾燈在黑夜裡拖曳出模糊光線。
沈斯白掏出手機,打了一輛車。
一路行駛到那家熟悉的小酒吧,何嘉懿站在木門前,望著眼前的場景,竟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來。
身後的沈斯白抬手,越過她肩頭,推開了那扇木門。
悠揚的爵士樂立時傳了出來。何嘉懿伸手按住門,隨後抬步,緩緩邁進酒吧內。
吧檯後的調酒師往這邊隨意地看了一眼,卻在看清他們二人後,驚喜道:“你們怎麼來了?”
依舊是不標準的普通話。
何嘉懿笑著同他打招呼,目光在室內繞了一圈,發現他們之前坐的區域正巧空著。
於是,她拉上沈斯白,再次坐在了有些陳舊的沙發上。
酒吧裡燈光流轉,爵士樂緩慢流淌著,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聲響。
何嘉懿靠在沙發裡,忽然偏過頭,看向身旁的人:“沈斯白。”
對方側眸看向她。
何嘉懿沒有再說話,只是伸手輕輕地握住他。
沈斯白反手抓住,與她十指相扣。
海風吹過維港,天邊漸漸泛起極淡的晨光。
在有限的人生中,我們總是在尋找著甚麼。在這個過程裡,我們想要丟掉一些,又想要獲得一些。
但或許,我們想要找到的,只是我們自己。
當時間停止、命運插手,我們終會發現,“自我”不依託於任何外物。它不是被找到的,而是由我們自己,一點一點,親手構建出來的。
船舶會靠岸、燈火會熄滅。
維港永不眠。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裡就完結啦!感謝大家~
接下來會休息一天,然後5/6開始更番外。
番外會有嘉懿和斯白在香港時的故事(目前只寫了主要情節,番外裡會按照順敘,從何嘉懿到香港出差開始寫)、嘉懿&斯白接下來的生活碎片,摻雜一些配角的故事。
以及,可能會有他們兩個的的if線(是我原先想的主線劇情,但由於種種原因被我斃掉了,如果有機會的話就寫出來)。
另外,這期間也會稍微改一下前文,主要是修分段邏輯和遣詞造句。
再次感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