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破繭 像是一塊被擰絞著的海綿。
沈斯白半跪在地板上, 目光注視著何嘉懿。
突然,他抬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她,隨後快速起身, 向著屋外走去。
何嘉懿尚未反應過來, 就只看見他奪門而出的背影。
繼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 她才終於意識到甚麼, 心中暗道不好,趕忙起身追了出去。
從何嘉懿的房間出來後, 沈斯白站在走廊上, 一扭頭, 就看見了重新上來的何誠軒。
見他神情凌冽, 何誠軒不禁譏諷地笑了一下:“喲, 妹夫這是跟我妹妹聊完了?聊得怎麼樣啊?”
沈斯白麵上沒甚麼表情, 只是抬步走近,又在他身前站定。
走廊裡沒有開燈,只有樓下和屋內的光線透過來, 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得極深。
何誠軒挑了下眉,像是覺得有趣:“你怎麼了?嘉嘉對你……”
話還沒說完, 就只聽“砰——”的一聲。
巨大的疼痛立時從左半邊臉襲來,何誠軒整個人被打得偏了半步,肩膀撞在牆上, 發出一聲鈍響。
走廊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斯白眼底一片冰冷, 手指緩慢收緊又鬆開,指節泛白。
何誠軒靠在牆上,整個腦袋嗡嗡作響,牙根連同下頜骨酸脹不已, 半晌都說不出話來。t
“沈斯白!”剛從房間出來的何嘉懿看見這一幕,步履急促地趕了過來。
何誠軒稍微緩過來一些,大口喘著氣,抬手一抹,指尖沾上猩紅。
他顫抖著指向對面俯視他的人:“你……你……何嘉懿,你看看,這就是你選的好老公!”
何嘉懿眉頭緊蹙,拿起沈斯白的手看了看,見似乎沒甚麼事,這才上前去檢查何誠軒的傷勢。
“嘴角破了,我去讓人給你拿藥箱和冰袋。”她說著,站起身來。
樓下很快有了動靜,何父何母一前一後上樓。
見到這番場景,陳楠不禁倒吸一口氣,焦急道:“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
何父站在一旁,微微皺眉,看了沈斯白一眼,又湊近去看自家兒子的情況。
陳楠心疼不已,左看右看,嚷嚷著說要報警。
沈斯白不甚在意地抬手,按了按鼻樑兩側,隨後走到樓梯口,從何嘉懿手裡接過藥箱和冰袋。
他把藥箱扔到何誠軒面前,冰袋卻沒給他,反倒貼在了自己手上。
何嘉懿頗為無語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將冰袋搶過來,放到何誠軒已經腫起的半邊臉上。
陳楠仍在旁邊咒罵著沈斯白,掏出手機便想要打110。
何父及時呵斥:“還嫌不夠丟人是吧?多大點事,要讓警察過來看熱鬧嗎?”
“你這是說的甚麼話?”陳楠氣憤道,“就看著兒子白白被打嗎?”
何父皺眉:“他一個大男人,被打一拳怎麼了?捅出這麼大一個簍子,挨這一拳都算輕的,正好讓他長長記性。”
沈斯白身為律師,下手很有分寸,絕對到不了構成犯罪的程度。
警察即便來了,多半也是警告訓誡。如果何家人執意不和解,那他最多也只會被拘留幾天。
但在何父看來,鬧成那樣實在是太不體面。
何嘉懿看了沈斯白一眼,又跑去樓梯口,吩咐人再拿一個小冰袋上來。
等冰袋拿來後,她牽起他揮拳的右手,仔細檢查一番,緊接著,用力把冰袋按了上去。
疼感伴隨著寒意傳來,沈斯白垂眸看向她,卻沒有動,只任由她發洩著情緒。
“自己拿著吧。”她輕聲道,鬆開了手。
沈斯白依言按住手上的冰袋,靠在一旁,目光始終看著她。
陳楠聽著何父的話語,心中雖然依舊氣憤,卻也沒再多說甚麼。
她看向何嘉懿,又勸道:“嘉嘉,你看看這個人,實在是太沖動了啊。”
何嘉懿側頭看去,視線恰好對上他的。
沈斯白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冷淡神色,微垂著頭,手上按著冰袋。
他根本不是衝動。
他做任何事都是深思熟慮的。
何嘉懿抿了抿唇,錯開視線:“都下去坐著吧,別站在這裡了。”
陳楠扶著何誠軒起身,何父緊隨其後。
走廊上只剩下何嘉懿同沈斯白。
何嘉懿走到他面前,仰頭看向他。
“你手疼不疼?”
“好受些了嗎?”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沈斯白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鬆開冰袋,單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攬入懷中。
何嘉懿猝不及防,被他帶得向前一步,額頭輕輕撞在他的肩上。
她一時間有些愣住。
隔著薄薄的襯衫,她能感受到他胸腔裡略微紊亂的心跳。
“沈斯白……”她低聲喚道。
對方沒有應,只是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低啞:“何嘉懿,無論你想做甚麼,都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但是,你能不能……”
他想說,你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稍微考慮一下我。
可話音頓在舌尖,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何嘉懿只感覺鼻子酸脹得厲害。她稍稍往後退了一步,脖頸間觸及一點涼意。
隨著她的動作,沈斯白的左手重新垂至身側。
何嘉懿低頭望去,看清了那涼意的來源——
是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她左手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命運似乎壓根不打算放過她。
她明明已經準備好,把過去留在原地,就這樣順其自然地同他走下去。
幾周前,他們才剛剛買好了對戒。他告訴她:過去不重要、未來不重要,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明明已經……
“嘉嘉,”陳楠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律師來了,你們下來吧。”
何嘉懿視線還落在那枚戒指上,指腹無意識地在自己的戒圈邊緣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她揚聲說了一句,話音出口,卻帶著幾分沙啞。
兩人從樓梯上下來,就見一人西裝革履地站在沙發邊,手中拿著文件袋。
“劉律師,不好意思啊,這麼晚還要麻煩你跑一趟。”陳楠坐在沙發上,笑道。
劉律師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將文件取出,擺在了茶几上:“一式兩份,二位簽完之後,還需要去民政局辦理手續。內地現在會有三十天的冷靜期,這個對二位也是適用的。”
香港與內地的婚姻法有許多不同,離婚條件更是複雜,婚後一年內基本都無法離婚。
何父何母當初為了以防萬一,就讓兩人在內地領的證。
無論是集團法務還是外部律所,何家手裡的法律資源基本都在內地,那自然是要挑一個自己熟悉的地方。
若是在香港辦手續,沈斯白身為港大畢業的律師,如果想要耍甚麼手段,那他們未必能及時發覺。
何嘉懿拿起來,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隨意掃過,便又放下了。
“你看看吧,有沒有甚麼問題。”她對沈斯白道。
劉律師笑了一下,微微躬身:“何小姐放心,我們都檢查過了,不會有問題的。”
何嘉懿沒說話,側頭看向沈斯白。
對方倒真是一條一條仔細閱覽起來,神情認真。
“二位的婚前協議制定得很完善,這份協議還是比較好起草的。”劉律師又在一旁補充道。
已經恢復記憶的何嘉懿回想了一下,只記得那份婚前協議裡,自己所有的東西都跟沈斯白沒關係。
她抬手拿起面前的紙張,翻看幾頁,找到了對婚前協議的引用。
這份婚前協議的內容堪稱苛刻,就差把“別貪圖我家錢”這幾個大字寫在上面了。
諷刺的是,真正想用她來換取利益的,卻根本不是沈斯白。
“如果沒有甚麼問題,你就簽了吧。”她將文件遞給沈斯白,又將簽字筆放到了他的面前。
沈斯白沒有看她,把文件最後一頁翻過去,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瞬。
許久後,他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他的字跡乾淨利落,只在最後一筆收尾時,筆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後,兩份文件被推到何嘉懿面前,她垂眸看著上面清晰的字跡,緩緩拿起簽字筆。
指尖觸碰到筆身的剎那,她的動作卻倏然頓住。
緊接著,輕笑了一下。
何嘉懿掀起眼簾,掃過對面坐著的父母與兄長,將兩份文件疊到一起,拿在手裡,聲音平和:“那麼,現在,來談談我們的條件吧。”
坐在她身側的沈斯白一怔,隨即意識到了她的想法。僵直的脊背漸漸放鬆下來,向後靠去。
“甚麼條件?”陳楠有些懵,“嘉嘉,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何嘉懿目光投向何誠軒,看著他用冰袋捂住自己臉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本就生得靚麗,此時笑起來,更是光彩照人。
待笑夠後,何嘉懿才收斂了視線,看向何父,漫不經心道:“我和斯白感情好,當初結婚都是我哭天喊地才換來的。你們想要我靠聯姻去幫集團續命,可以。畢竟,這不僅是幫咱們家,也是幫所有的集團員工,以及上下游的合作方。但是……你們不能只讓我一個人犧牲吧?”
停頓一瞬,她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察覺到是冷茶後,她蹙著眉道:“沒人來把這個換掉嗎?不能喝了。”
很快便有侍者過來,將茶具端走,又換上了新的。
何父認真地打量著自己的女兒,平生第一次,以一種較為鄭重的態度對待她:“你想說甚麼?”
何嘉懿輕笑一聲,將手中的兩份離婚協議書扔到茶几上:“既然是何誠軒犯的錯,那等事情平息之後,就把他的股份轉給我吧。信託和其他的東西我就不要了,畢竟我們是親兄妹,我也不會……”
“何嘉懿!你說甚麼呢!”陳楠驚愕地站起身,“這可都是你的家人啊。為了一個打你哥的外人,你t要這樣對你哥嗎?”
何嘉懿看了自己母親一眼,又看向旁邊陰沉著臉的何誠軒:“既然你幹不好,那就別幹了。靠我救回來的公司,我多要些股份,不過分吧?”
她端起桌面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新斟的茶水:“當然,你們要是不同意的話,也可以選擇其他的補救方式。我倒是覺得那樣更好,傳出去,也不會叫人以為,我們何家要靠賣女兒來穩固企業。”
“夠了。”何父沉聲打斷,面上倒沒有甚麼憤怒的神色。
陳楠蹙著眉,此時卻也有些回過味來。
她心中甚至暗暗生出了一點欣慰。
陳楠從前總覺得,自己這個女兒沒甚麼心思,只能被人推著走、安逸地享福。
如今看來,倒也不全是這樣。
與何父對視了一眼,陳楠開口道:“嘉嘉,你這樣說,倒是也有幾分合理……”
“爸,媽,你們真要答應她?”何誠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父母。
“那你去解決?”何父看著他,冷笑道,“我給了你這麼久的時間,你解決成甚麼樣了?”
何嘉懿看著對面的三人,逐漸開始覺得有些無聊。
她抄起筆,拿過兩份離婚協議,在上面快速簽下自己名字。
沈斯白坐在一旁,目光看見她的舉動,沒有吭聲。
“簽好了,”何嘉懿將筆帽蓋上,笑道,“劉律師,離婚冷靜期是三十天,對吧?”
劉律師剛看了僱主家的一場大戲,還沒太反應過來,條件反射道:“是的,需要先去民政局填寫離婚申請書,收到回執單後,三十天以內再去一次。”
何嘉懿滿意地點了點頭,拉著沈斯白站起來:“那挺好,你們還有三十天的時間考慮。要是你們商量好,決定讓我跟彭涵宇結婚,那我和沈斯白就去辦理;要是你們覺得這筆買賣不划算,那我們到時候就不離了。”
“劉律師,這樣沒問題吧?”她轉頭看向劉律師,問道。
再次被點名,劉律師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從程序上來說,是沒問題。現在確實是要去兩次民政局的。”
“好啊,”何嘉懿笑著看向自己父母,“那我們就等回春申之後過去一趟,填申請。”
說完,她拉著沈斯白站起來:“你們好好商量吧,我們就先不打擾了。”
路過何誠軒時,何嘉懿低頭看了他一眼,淺笑著說:“哥,你好好養傷哦。要是缺醫藥費了,可以問沈斯白去要,這點錢他還是賠得起的。”
何誠軒看著她,眼神晦暗,咬牙道:“何嘉懿,你有病吧。”
何嘉懿笑著拍了拍他的頭頂,轉身離開。
兩人一路走出何家別墅。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晚風從庭院深處吹過,帶著一點初春未散的涼意。
何嘉懿摸了摸胳膊,感覺自己有點像將將破繭而出的蝴蝶。
翅膀還帶著潮溼的痕跡,薄得近乎透明,被風稍微一吹,便有些搖搖欲墜。
但是,無論如何——
她終於掙脫了那層密不透風的繭殼。
院子裡的草木被修剪得齊整,黑沉沉地伏在道路兩側。幾盞地燈嵌在石階邊緣,映出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餓不餓?”沈斯白走到她身側,替她擋住了晚風的侵蝕。
何嘉懿搖了搖頭,在原地站定,仰頭看向夜空。
今夜沒有月亮,雲層低低地壓著,像一塊浸了水的深色絨布,將所有光都悶在後頭。
“沈斯白。”她低低地喚了一聲。
沈斯白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牽住了她。
何嘉懿試圖在空中找到一粒星辰,聲音很輕:“你會不會怪我?”
沈斯白緊緊握著她的手,問道:“怪你甚麼?”
何嘉懿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她只感覺自己整顆心臟都縮成了一團。
像是一塊被擰絞著的海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