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人上人 怎麼能不怨呢?
何誠軒的訊息又進來一條:你別多想, 好好在巴黎工作,等工作結束之後,回深灣陪陪爸媽吧。
何嘉懿下滑螢幕,看了一眼時間, 在腦海中快速計算了一下時差。
方才光顧著看秀了。直到此刻, 她才意識到國內時間正值凌晨。
抬手用掌心按住耳朵, 她竭力壓下耳鳴, 隨後撥通了何誠軒的電話。
“喂?”對面很快接了起來,嗓音清明, 聽起來不像是從睏倦中被吵醒的樣子。
何嘉懿深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爸媽太想我了, 所以凌晨三點鐘給我打來電話?何誠軒, 你信嗎?”
聽筒裡傳來長久的沉默。
同事打的車到了, 在不遠處招呼何嘉懿上車。
她抿了抿唇, 朝著路邊走去,仍然沒有結束通話電話。
拉開車門的瞬間,她聽到何誠軒說:“沒甚麼大事, 就還是之前生意上的一點問題。媽最近壓力有點大,就想找人說一說。”
何嘉懿坐進車裡, 扭頭看向窗外沉寂的夜色,問道:“需要我做甚麼嗎?”
“不用,”何誠軒答得很快, 隨即又笑了一聲, “這種事,你能幫上甚麼忙?”
她從來就沒有參與過集團的任何事物,連家裡具體有哪些細分業務恐怕都說不清楚。
何嘉懿便也沒再多說,點了點頭道:“好, 那你們自己注意吧。”
何誠軒聽著手機裡傳來的結束通話音,緩緩將手機從耳畔拿開,放至桌面。
他坐在沙發上,一旁的落地燈亮著,照出他略顯陰沉的神色。
抬眼看向對面坐著的人,何誠軒開口道:“媽,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給嘉嘉打電話,這件事我能解決。”
“你確定你能解決?”陳楠的神色略顯疲憊,嘆了口氣道,“本來就是你惹的禍,也確實該你去補。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有甚麼打算?要是你沒甚麼好辦法,那不如就……”
“媽!”何誠軒突然揚高聲音,打斷了母親的說詞。
他眉頭皺緊,站起身來,看向獨自坐在陰影裡的何父道:“爸,我說過了,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何父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手中的文件,沒有說話。
何誠軒唇線繃緊,又喚了一聲:“爸?”
何父這才抬眼看向他,面上沒甚麼神色:“再給你一週時間,要是還拿不出解決方法,我就去聯絡人了。”
頓了頓,他又看向陳楠:“再給他一點時間,你說呢?”
陳楠看了何誠軒一眼,忍住想要開口的衝動,只是點了點頭,隨後擺手,示意兒子出去。
等何誠軒走後,陳楠才又對何父道:“我早就說過,讓嘉嘉也回集團裡來。你看現在這樣,還怎麼讓他完全接手?”
“好了,別說了,”何父皺起眉來,“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熬著吧,總會過去的。再說了,嘉嘉也未必就是能挑大樑的。”
陳楠不再說話,嘆了口氣,起身向外走去。
書房裡只剩下何父一人。
他將手中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停頓了一下,隨後合上,放到旁邊的書桌上。
良久,他才抬手按了按眉心,撥出一口氣。
起身走到書桌邊,何父拿起電話,播了一通出去。
“喂,誠軒,”何父沉聲道,“你媽說的辦法,也不是不可以用。你自己想想清楚,怎麼樣才是最容易的。記住了,我只給你最後一週的時間。”
電話裡傳來何誠軒煩躁的聲音:“媽患得患失的也就算了。爸,連你也不相信我嗎?要是你們都覺得我解決不了,當初又何必決定培養我?”
“你說呢?”何父的聲音變冷了一些,“何誠軒,你怎麼跟我說話呢?”
何誠軒抿了抿唇,嚥下喉管中湧起的憤怒:“我知道了。”
何父冷笑一聲,沒再說話。
凌晨五點半,戶外隱約傳來一兩聲鳥鳴。
天色尚未亮透,窗外是一種介於夜與清晨之間的灰藍色,沉著而寂靜。
朱顏顏被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音吵醒,半睜著眼看去,才發現是陳依茜在找東西。
昨晚,朱顏顏拉著陳依茜在家裡喝酒,兩人談論起想要努力在春申立足,最終抱頭痛哭。
醒來後的陳依茜在包裡找著止疼片,一回頭,見朱顏顏睜著眼睛,便有些歉意地說:“吵醒你了嗎?”
朱顏顏擺了擺手,從床頭櫃上拿過水杯,也不知是何時泡的檸檬水,早已涼透。
她將冷水一飲而盡,隨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你在找甚麼?”
“止疼藥,頭有點不舒服。”陳依茜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拿出一板藥片。
朱顏顏也沒再管,重新倒回床上,又沉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朱顏顏走到客廳,在沙發上找到了只剩三格電的手機,又走回臥室,從地上撿起充電線,給手機充上了電。
試用期還沒結束,她就被Spica辭退了,給出的理由是不符合員工要求。
朱顏顏心裡很清楚,是因為她沒有忍住,在背後說了關於何嘉懿的事。
她原本以為,出了這種醜聞,即便她被辭退,何嘉懿也多少會受到一些影響。
可哪曾想,人家遠在歐洲,揮揮手就將事情給解決了。
朱顏顏十分後悔。她後悔自己那天沒有拍下影片,好作為證據展示給眾人。
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求職、費盡心思得來的工作,就這麼沒了。
陳依茜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中拿著一片吐司。見她起來了,便問道:“你要吃吐司嗎?我去給你拿一片?”
朱顏顏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我一天只吃一頓。”
陳依茜走近,見她神色不虞,便問道:“你不會還想著你領導和那個男的的事情吧?”
“沒有,”朱顏顏垂下頭,“我在想,我怎麼就這麼傻?做事太不周密了。”
陳依茜嘆了口氣,心道這不還是那些破事嗎?
“我實在不明白,那個男的是給你下降頭了嗎?還是你太戀愛腦了?再說了,你只是看到他們坐到一輛車上而已,這能說明甚麼?朱顏顏,你要是再這樣下去,可真是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朱顏顏聽著,忽然笑了一下,看向她說:“依茜,你想不通是嗎?”
她盯著地上交纏在一起的資料線,緩緩道:“我千辛萬苦從那個小地方跑來春申,就是要體驗最好的啊。”
陳依茜眉頭皺了皺:“那你可以自己努力啊,你一條廣告也能賺t很多錢啊。”
“那不夠!”朱顏顏猛地抬頭看向她,“我要接多少條廣告、打多少年工,才能賺到這麼多錢?”
“所以……你就想著靠男人?”陳依茜不是很能理解她的想法。
“他不也是靠的父母嗎?他靠父母就可以,我靠男人就不行了?”朱顏顏盯著她,語氣有些僵硬,“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
陳依茜將手上的吐司全部塞進嘴裡,感覺自己很難與對方溝通。
在她看來,朱顏顏已經夠富足的了。她實在不理解,這位昔日好友是從哪裡滋生出了這麼多欲望。
朱顏顏轉頭看向窗外,繼續道:“你看看這裡。有些人出生就在春申,我卻只能生在那個小縣城裡;有些人出生就甚麼都有了,我卻還要累死累活地拍廣告、經營賬號。面對彭涵宇的時候,我只能低聲下氣,小心翼翼地哄著,生怕惹他不開心。”
陳依茜上前兩步,拍了拍她的肩膀,“顏顏,你不能這樣想。你也有很多其他東西啊,比如你比大部分人都長得好看,靠美貌就能變現……”
“那是我應得的。”朱顏顏轉過頭來,打斷了她的勸慰。
陳依茜一時語塞,心中升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朱顏顏這話是甚麼意思?那像她這種既沒有家世、也沒有美貌的,就是活該咯?天生受苦的命?
“你是打算勸我認命嗎?”朱顏顏盯著她,神情有些冷,“依茜,我不會認命的。老天憑甚麼這樣對我?”
“那你讓貧困山區裡的小孩怎麼辦?”陳依茜耐心耗盡,“我不是勸你認命,我是覺得你現在有點……瘋了。嗯,我覺得你該去看看醫生。”
朱顏顏搖了搖頭,拉開椅子坐下:“我很清醒。依茜,憑甚麼我們生來就不如人家呢?你就沒有怨過這些嗎?”
陳依茜看著她,沒有說話。
怎麼會沒有怨過呢?
她的中考成績很高,剛進高中時,每次考試都能穩定在年級前三。
那時候的她信心滿滿,認為自己一定能考一個好大學。
然而,命運卻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高二下學期,她給自己制定了極其嚴苛的時間表,可最終帶來的卻不是成績提高,而是驚恐發作。
醫生建議她休學,她卻生怕耽誤高考,依然堅持上課。
而最後的結果,也沒有出現奇蹟。
老師們紛紛嘆息,都說本來是考985的好苗子,最後竟只落了個大專。
數不清的夜晚,她從噩夢中驚醒,蜷在被子裡,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沒事的,已經過去了。
淚水無數次打溼枕套與被角。
所以,怎麼能不怨呢?
可是,又有甚麼辦法呢?
陳依茜深吸一口氣,神情鄭重:“顏顏,已經發生的事是不能改變的。你一味地去糾結這些,除了讓自己被嫉恨衝昏頭腦以外,還有甚麼用處呢?”
朱顏顏怔了一瞬,抬眼看向她。
陳依茜從旁邊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帆布包,穿戴整齊後道:“以後,如果你還是隻有這些想法,那就不要再聯絡我了。”
朱顏顏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對不起啊,依茜,我說錯話了。”
和彭涵宇分手後,朱顏顏一邊消化情緒,一邊忙著面試,自媒體賬號也就顧不上再經營。
資料一路下滑,分手的訊息也很快傳開。曾經在網上熱絡的那些博主朋友,便全都有意無意地和她拉開了距離。
“依茜,你也知道的,我在這裡已經沒甚麼朋友了,”朱顏顏拉住她,懇求道,“你要是也不理我了,那我真的就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這跟我有甚麼關係?”陳依茜看著她,語氣平靜,“如果不是怕他們嘲笑你,你也不會來聯絡我,不是嗎?”
朱顏顏抿了抿唇:“對不起,我……”
陳依茜將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開:“沒關係,你多發發影片吧。等你資料好了,他們自然也就會回來跟你玩了,你也可以繼續靠著賬號去找有錢人談戀愛。”
“朱顏顏,”她看著對方,笑道,“我衷心祝願你,早日成為你夢中的‘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