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對戒 現在,現在最值得銘記。
夜晚的巴黎比白天安靜許多, 三三兩兩的人群聚在塞納河畔,河面映著兩岸金色的路燈與建築。橋拱安靜地橫在水面上,偶爾有遊船從河中央駛過。
何嘉懿的面龐被羊絨圍巾和帽子包裹住,只露出一截直挺的鼻樑和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紅的眼尾。
何父多年前看到了人口老齡化的趨勢, 於是決定投資養老產業。深灣的那家療養院, 便是他最早的一筆佈局。
療養院開業以後, 何嘉懿沒事就喜歡跑過去待著。一個人在偌大的庭院裡晃來晃去, 或是和老人們一起坐在長椅上,邊曬太陽邊聊天。
正如她當年對沈斯白說過的那樣, 雖說衣食無憂, 但何嘉懿從小就隱約感覺到, 父母對她的重視程度遠不及哥哥。
於是, 在那些獨處的日子裡, 她就這樣, 從別人的長輩身上,借來些許親情的溫度。
河面上傳來低低的引擎聲,一艘遊船緩慢駛過, 燈火瀲灩,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何嘉懿看著沈斯白, 抬手將圍巾拉下去一點,撥出一口霧氣:“你這也太不公平了。”
“甚麼不公平?”沈斯白上前一步,和她並肩站著。
何嘉懿睨了他一眼, 轉過身, 慢悠悠地向著酒店走去:“一面之緣而已,你還戴著口罩,我怎麼可能記得住?你這個控訴不成立。”
沈斯白點了下頭,不知是在陳述還是在諷刺:“也是, 何小姐向來是貴人多忘事的。”
“你這人是不是……”何嘉懿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看向他,卻見男人正望著她笑。
此人簡直每句話都能精準踩中令她炸毛的點。
“有病。”何嘉懿小聲嘟囔了一句,轉身繼續往前走。
短靴鞋跟在河岸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夜風順著街道吹過來,把她圍巾的尾端輕輕掀起。
“何嘉懿。”沈斯白幾步便追了上來,將她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拉出,攏進自己掌心。
何嘉懿掙扎了兩下,沒掙開,便也懶得再和他浪費力氣。
“有個東西要給你。”沈斯白牽著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羊毛大衣的包裹之中,暖意纏上手背與腕間。
然而,在沈斯白的引導下,何嘉懿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固體。
她很快便意識到了那是甚麼,倏然停駐,抬頭看向沈斯白。
對方神情依舊是一貫的冷靜自持,拉著她的手,緩緩把那個固體拿了出來。
“這枚戒指,你去瑞士前扔給我了。之前一直沒有機會,現在,我來還給你。”沈斯白一邊說,一邊開啟了首飾盒。
火彩在路燈下迸發,絢爛奪目。
何嘉懿看著眼前鑽戒的品牌與款式,有些不合時宜地想:這一枚豈不是要花掉他半年的薪水?
“不是假貨吧?”她笑著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
何嘉懿本身就是做奢侈品行業的,見過的首飾也不少,自然能看出這是真品。
沈斯白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將戒指取出來,戴到了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冷白火彩沿著切面一閃一閃,落在她指間。
何嘉懿垂眸看著,突然又說:“我們沒買對戒嗎?戴著這個走在巴黎的路上,我有點怕被搶誒。”
“你是不是浪漫過敏?”沈斯白看了她一眼,冷冷道。
何嘉懿笑起來,肩膀輕輕抖動著,將鑽戒在手指上轉了一圈:“我這是非常正經的擔心。”
頓了頓,她又道:“哎,要不我們明天去買對戒吧?”
路燈從上方落下來,將她帽簷下的半張臉照得柔和。圍巾被她拉到下巴處,撥出的白氣在空氣裡散開,很快又消失不見。
沈斯白垂眸看著,低低地“嗯”了一聲。
隨後,忽然抬手,握住她的後頸。
何嘉懿尚未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他帶地往前了一步。
她下意識抬眼。
男人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骨與鼻樑的線條鋒利而英俊。
緊接著,他便低頭吻了下來。
夜風從兩人之間掠過,帶著一點潮溼的涼意。遠處橋上的燈光映進水裡t,晃成一片細碎的金色。
沈斯白的手扣在她後頸,將何嘉懿整個人牢牢地鎖進懷中。
夜風吹動她圍巾尾端,輕輕掃過兩人的衣角。
過了一會,沈斯白慢慢退開一些,伸手替她把圍巾重新往上拉了一點。
殷紅的唇瓣被圍巾重新擋住,何嘉懿微微喘著氣,開口道:“沈斯白,既然你不想說那三個月裡發生了甚麼,那我以後也就不問了。”
畢竟,想起來也未必是好事。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她頓了一下,語氣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反正,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沈斯白看了她一會,隨後牽住她的手,轉身向著酒店走去:“忘了就忘了,本來也沒發生甚麼值得銘記的。”
“和你結婚不值得銘記嗎?”何嘉懿看了他一眼。
沈斯白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現在,現在最值得銘記。”
街燈在身後一盞盞亮著,塞納河水在不遠處緩緩流動。
直到此刻,何嘉懿對這份丟失的記憶也確實沒有甚麼執念了。
只要對現狀滿意、對將來有信心,那些已然過去的事情,又何必反覆糾結。
或許,命運就是喜歡在不經意間開個玩笑。
第二天上午,兩人出現在蒙田大道的一家首飾店裡。
沈斯白的春節假期一共只有三天。他要趕著回去交接工作,故而就沒有像一些同事那樣,用年假把春節假期和週末連到一起。
在首飾店裡選對戒時,沈斯白看著面前琳琅滿目的款式,狀似無意道:“等時裝週結束,你回國的時候,我應該就會在春申工作了。”
何嘉懿看了他一眼,心道此人換工作怎麼如此輕鬆?這麼快就找到合適的公司了?法律行業不是應該有很強的地域性嗎?
雖然內心戲十分豐富,何嘉懿面上倒也不顯,只是輕輕地“哦”了一聲。
沈斯白卻再次猜中了她心中所想:“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容易,只是我比較容易而已。”
這回,何嘉懿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她取下手指上的戒指,發出了來自富二代的無能狂怒:“好啊,你信不信我把這些全買下來?”
“別激動。”沈斯白按住了她的手。
櫃姐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還以為是在吵架,便趕忙道:“是有甚麼不滿意的嗎?我們還有很多其他款式的。”
何嘉懿忍住笑意,搖了搖頭,抬手點向剛才試戴過的幾枚裡最貴的一枚:“我們要這款。”
沈斯白從善如流地掏出錢包,跟著櫃姐去刷卡了。
從店鋪出來時,兩人的無名指上都多了一枚戒指。
沈斯白拎著購物袋,裡面裝著空的對戒盒。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行人從咖啡館裡走出來,端著紙杯在街邊閒聊。
何嘉懿抬起左手看了看戒指,又低頭看了一眼沈斯白手上的那一枚,忽然開口:“你從香港跳槽到春申,薪資會低很多吧?”
沈斯白側頭看向她:“怎麼,怕我買完戒指沒錢了?”
何嘉懿笑盈盈地說:“這倒還好,反正不是我沒錢了就行。”
沈斯白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我過去之後是二級合夥人的位置,不是授薪律師,薪資構成主要是靠專案分成。”
何嘉懿“哎喲”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律好好幹啊,爭取升到高階合夥人。”
沈斯白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沒接話。
在他看來,自己升高夥甚至都不是時間問題,端看他想不想升。
雖然沒說話,但何嘉懿還是感受到了身側人傳來的倨傲。她忍不住冷笑兩聲:“沈斯白,你這人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厭!”
沈斯白沉默一秒,開始思考自己又是哪裡惹到大小姐了。
“我從小就最討厭你們這類人了。”何嘉懿沒好氣道。
沈斯白掃了她一眼:“我記得,你之前說的是——彭涵宇最討厭我這類人。”
何嘉懿停下腳步,轉頭盯著他看了兩秒。
沈斯白輕輕挑了一下眉,還沒來及說話,就被何嘉懿伸手推了一把。
“你有病吧,好端端地提他做甚麼?”
沈斯白被她推得往旁邊退了一步,卻仍然問:“他現在還纏著你嗎?”
何嘉懿眯了眯眼睛,唇邊彎起似有若無的笑意:“你就這麼介意他?”
沈斯白神色未變,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兩人站在街角,旁邊是一家賣可麗餅的小店,甜味順著風飄過來。
“好啦,他已經被我處理掉了,”何嘉懿揮了揮手,又覺得這話有些歧義,於是補充道,“之前他來找過我一次,我都跟他說清楚了。”
停頓一瞬,她又道:“而且,我家生意最近出了一點問題,他躲還來不及呢。”
聽到這話,沈斯白不禁微微皺眉:“何誠軒怎麼說?”
何嘉懿怔了怔,一時間沒能跟上他跳躍的思維。
“生意上的問題,你家裡人是怎麼和你說的?”沈斯白更換方式,重新問了一遍。
何嘉懿道:“他說不是甚麼大問題,讓我最好在巴黎多待一陣,等問題解決之後再回去。”
沈斯白沒再說甚麼,只是點了下頭,抬手牽住她。
“餓了嗎?要不要去吃飯?”他問。
何嘉懿搖了搖頭:“早飯吃得晚,還不怎麼餓。”
“那有沒有甚麼想買的?再逛一會?”沈斯白很有耐心地繼續詢問。
何嘉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的戒指安安靜靜地貼著面板,在陽光下偶爾閃一下。
“沒甚麼想買的,”她收回目光,淺笑道,“就這樣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