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記憶和緣分 都是奇妙的東西。
在父親車禍去世前, 沈斯白的童年生活是十分幸福的。
沈父是做服裝生意的,平時經常會到大陸的服裝廠談生意。也正是在與香港一水之隔的深灣,沈父認識了南下打工的沈母。
戲劇性的相遇、戲劇性的相識,香港老闆和打工小妹, 像是古早三流言情小說裡的故事。
但總之, 他們相愛了。
沈父性子爽朗, 做事帶著幾分江湖氣。那時的香港正值經濟最好的年代, 他很快就積攢起一些家底。
他們結婚了。沈母跟著沈父到了香港,安心地做起家庭主婦。
那幾年的生意順風順水, 家裡搬進了帶露臺的公寓。沈父忙歸忙, 卻始終記得在出差回來時給妻兒帶禮物。
有時是一件小小的玩具車, 有時是一套新做好的童裝。
沈斯白就是在那樣的日子裡長大的。
他記得父親常常會把他抱到膝頭, 指著桌上的樣衣圖紙跟他說:“等你長大了, 就可以來幫爸爸做生意嘍。”
沈斯白那時還小, 只覺得紙上的衣服很好看,並不懂甚麼叫生意。
他真正記住的,是父親大笑時的樣子。
那笑聲寬闊而明亮, 從胸腔裡滾出來,彷彿能將整間屋子填滿。
後來, 沈斯白再也沒有聽見過那樣的笑聲。
父親出事後,他們才知道,原來公司早已負債累累。
沈父疲於奔命, 在夜間行車時打了個瞌睡, 導致與對向駛來的車輛相撞。
悲傷還沒來得及瀰漫,現實就已經追了上來。
原本看起來體面的生意,在賬目攤開後卻只剩觸目驚心。
公寓、車子、倉庫裡的貨,甚至連辦公室裡的傢俱, 都在抵押清單上。
法院很快啟動了拍賣程序。通知書寄到家裡,厚厚一疊,凌亂地摞在餐桌上。
沈母抱著兒子哭泣,不知道公寓被法拍後,自己和孩子要住去哪裡。
沈斯白被母親的懷抱勒得喘不上來氣。他這才意識到——原來,一個完整的家可以消失得這樣快。
生活幾乎沒有善待過他的母親。
沈斯白拿到美資律所的offer後,看著上面豐厚的年薪數字,內心卻沒有絲毫波動。
積勞成疾,沈母的身體每況愈下,還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症。
她經常把他認成沈父,又哭又鬧,一邊咒罵他自己一走了之、不負責任,一邊又訴盡思念。
情緒激動之下,甚至暈倒了好多次。
沈斯白聽從醫生的建議,將母親送往療養院。
香港的療養院大多老舊逼仄,環境好些的又要天價。於是,沈斯白選擇將母親送入了一家位於深灣的療養院。
入院前,負責人對他介紹道:“我們療養院是方寸集團旗下的,臨海而建,整個園區是半開放式花園設計。老人平時可以在庭院散步,也可以到露臺去看海。”
“另外,院裡還有認知訓練課程、音樂治療和園藝活動,都是針對阿爾茲海默症設計的。很多家屬都反饋,長者住進來之後情緒穩定了很多。”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沈斯白往裡面走。
走廊鋪著淺色地毯,燈光柔和而明亮。公共休息區擺著沙發和鋼琴,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修剪整齊的草坪。
幾位老人正坐在陽光下曬太陽,護工在一旁低聲陪著聊天。
負責人繼續道:“我們這裡每層都有專門的護理團隊,醫生和康復師每天都會巡診。房間有單人和雙人套間兩類,配有獨立衛浴和緊急呼叫系統,如果需要,也可以安排二十四小時陪護……”
突然,一陣刺耳的鋼琴聲打斷了負責人的話語。沈斯白循著聲音望去,便見公區鋼琴前,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女孩,正在胡亂按動著琴鍵。
幾位老人圍在她身側,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這位……”負責人歉意地笑了一下,卻沒有厭煩的神色,“呃,她經常來我們這裡,算是當志願者吧?老人們都很喜歡她。”
女孩穿著精緻,頭髮卻只是隨意地盤在腦後,落下幾縷髮絲。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她側臉留下一層淡淡的金色。
負責人壓低聲音:“有幾位長者,本來情緒不太穩定,但她一來,大家就都很高興。”
沈斯白收回目光,詢問道:“最快甚麼時候能入住?”
第二日,沈母便入住了這家療養院的單人套間。
窗外可以看到大海,陽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若一層碎銀。
根據醫囑,為了避免沈母情緒激動,沈斯白在母親面前必須時刻佩戴口罩。
沈母坐在床邊,神情有些茫然。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沈斯白,遲疑地問了一句:“你……是誰?”
沈斯白垂下頭,看了一會窗外景色,才對母親低聲道:“您在這好好休息。”
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遠處觀察了幾天沈母的日程。
護工推著她去餐廳吃午飯,又帶她到花園裡曬太陽。她有時安靜,有時忽然情緒激動起來,嘴裡反覆念著沈父的名字。
沈斯白始終站在不遠處。
他很少上前,只在護工處理不過來時,才會過去幫一把。
第三天的時候,公區裡忽然又傳來鋼琴聲。
女孩換了一身淺色連衣裙,外面披著一件針織外套,頭髮依舊鬆鬆地盤著。她顯然還是不會彈琴,彈著彈著自己先笑起來。
“阿姨,您是新t來的呀。”她笑吟吟地看向沈母,語氣親和。
“要不要來試一下?”她一邊說,一邊讓開一些空間。
沈母猶豫地按了一下。
她立刻誇張地鼓掌:“哇,您比我彈得好。”
屋子裡頓時笑成一片。
沈斯白站在走廊外看了很久,最終垂眸,走上前,對自己難得一笑的母親道:“媽,我先走了。”
他的手在母親肩頭停留一瞬,隨後轉身離開。
快要走出大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哎,等一下。”
口罩戴在臉上,令沈斯白的呼吸有些凝滯。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他的身後是一條筆直的林蔭步道,院子裡種著成排的鳳凰木和香樟,樹影被陽光切得細碎,落在石板路上。
女孩小跑幾步,微微喘著氣,停在他面前。
她單手叉著腰,看向他道:“你是李阿姨的兒子?”
沈斯白不知道這位“志願者”為何要追出來和他溝通。
他下意識擰眉,向樓內望去:“她出甚麼事了嗎?”
女孩趕忙擺了擺手:“不是。她剛剛突然清醒了一些,所以拜託我來跟你說一下,讓你好好吃飯,不要熬夜,不要太辛苦了。”
沈斯白低下頭,感覺自己的眼眶似乎有些發脹。
抬手按了按眼角,他重新看向女孩,微笑道:“謝謝。”
女孩卻沒有笑。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還好嗎?”
午後的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一點潮溼的鹹味。
院子裡的鳳凰木沙沙作響,幾片葉子從枝頭落下,慢慢飄到路面。
女孩的掌心溫熱,隔著襯衫布料傳到他的手臂上。
口罩之下,沈斯白用力咬死唇瓣,壓抑住了一股直衝鼻腔的酸澀。
直至舌尖嚐到鹹腥的鐵鏽味,他才鬆開牙關。
“我沒事。”他說。
聲音比預想中啞了一些。
女孩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哦”了一聲,然後把雙手背到身後:“我叫何嘉懿。我的祖輩都去世得早,從小到大,父母也不怎麼理我,所以我一直很喜歡來這。各位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都很照顧我。”
“你不用擔心李阿姨,”她看著沈斯白,笑道,“我剛大學畢業,還沒開始上班,所以基本每天都來這裡。我會監督他們的,讓他們一定好好照顧李阿姨。”
沈斯白垂眸看向她,陽光落在她面龐,將她的五官照得分外清晰。
“好,多謝你。”沈斯白點了下頭。
遠處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那我先走了。”他說。
“哎,”何嘉懿叫住他,“你下次甚麼時候來?”
沈斯白頓了頓,想起醫生建議他少出現在母親面前,聲音低沉道:“不一定。”
她又“哦”了一聲,然後抬起手,衝他揮了揮:“那再見。”
沈斯白收回視線,轉身向著療養院外走去。
這件事在他的生命中就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他回到香港,開始去律所上班。
日程很快便被繁重的工作填滿,令他沒有任何力氣去想其他事。
然而,同樣是一個午後,同樣是一個晴天。
中環寫字樓的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將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
午休時間剛到,街道上人流密集、聲音嘈雜。
沈斯白下樓去買午餐,順便幫同事帶飯。
他拎著幾份便當,半眯著眼睛走進辦公樓。
掏出門禁卡的剎那,記憶深處的一個聲音被喚起。
明明只是短暫的接觸、明明只是短暫的對話。
然而,時隔四年,當他再次聽到這個聲音,卻只覺熟悉得過分。
“哎,您好,”她衝進他的視線中,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孩,“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帶我們進去一下。”
他側頭看向她,眼底全是震驚,幾乎是頃刻間就愣在了原地。
窗明几淨的辦公樓外,人流車流匯聚,街上仍然吵鬧不堪。
可沈斯白卻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何嘉懿以為他不懂普通話,著急地張了張口,想起自己的塑膠粵語,最終還是轉換成英文,又請求了一遍。
沈斯白終於回過神來。他喉頭滾了滾,眼神快速移開,低著頭幫他們刷開了門禁。
記憶和緣分,都是奇妙的東西。
沈斯白曾經憎惡命運、厭恨記憶中的一切。
但從那一刻起,他想:
或許,命運並不只是被迫承受。
——它也可以被用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