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去哪了? 那你想怎樣?我現在去寫離……
何嘉懿沒有管電話那頭的大驚失色,果斷掛掉電話,順便將手機關機。
她加快腳步走回公寓。開啟門的瞬間,t整間屋子靜得出奇,沒有一點光亮。
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何嘉懿一時間有些晃神,手指搭在門把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幾秒後,大腦終於一點點冷卻下來。何嘉懿走進屋內,抬手摸到牆上的開關,“啪”的一聲,燈光亮起,刺得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客廳仍是她離開時的模樣。
她出門前隨手丟開的毯子還搭在扶手上,邊角垂蕩下來。茶几上,汝瓷茶杯底部仍壓著水漬,幹了一半,邊緣泛著淺淺的白。
何嘉懿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從沙發、茶几一路掠過,最後停在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她抬步走過去,拖鞋踩著木地板,聲音悶悶的,被空蕩的屋子放大了幾分。
在書房門口停下,何嘉懿垂著頭,指尖懸在門把上,半天沒動。
片刻後,她手上用力,推開了門。
裡面空無一人。
書房裡沒有開燈,窗簾只拉了一半,外頭的城市光線漏進來,斜斜地落在書桌邊緣,隱約照亮了空無一物的桌面。
何嘉懿走進書房,脫掉大衣搭至椅背,又扯下手提包,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掌心彷彿還殘留著寒風,指尖一點點發麻。何嘉懿盯著深色桌面看了一會,忽然覺得胸口空得令人發慌。
她猛然起身,椅腳刮過地板,拖出一聲刺耳的長響。
何嘉懿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書房。
腳下步子越來越快,主臥的門被她率先推開。床鋪平整,枕頭擺得端正。衣帽間裡,衣服按季節、顏色、樣式排布整齊。她伸手撥開幾件襯衫,指腹擦過真絲布料,觸感冰冷。
人不在。
浴室、客臥、廚房、陽臺……
何嘉懿幾乎把每扇門都推了一遍。門開合的聲音好似榔頭一般,不斷敲擊著她的大腦,令她太陽xue不由地越來越緊。
最後,她回到客廳,環視著周圍,呼吸雜亂。燈光明亮刺眼,照出她蒼白的臉色。
往下嚥了嚥唾液,何嘉懿轉身折回書房,抓起大衣和手提包,又跑回玄關。將拖鞋甩到旁邊,她彎腰穿上短靴,指尖止不住地發顫。拉鍊往上一拽,卻偏偏卡在了半當中,怎麼也拉不上去。
何嘉懿看著那截拉鍊,手上用勁,努力調整著急促的呼吸。
胸腔彷彿被塞入了一團溼冷的棉絮,使得吸進的每一口氣都是沉墜的。她用力扯了兩下,金屬齒不堪受力,最終“咔”的一聲,錯了開來。
何嘉懿閉了閉眼睛,索性不拉了。靴子半敞著,腳用力往裡一踩,鞋跟隨著力道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記脆響。
直起身來,手提包帶子勒得她鎖骨一陣疼,她卻像沒察覺似的,抬手去按門鎖。指腹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這才發覺自己手心裡竟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氣,門把被她擰下去——
門外卻忽然傳來細微的開鎖聲。
何嘉懿的動作僵在了半空,呼吸幾乎凝滯。
下一秒,門被人從外側推開一條縫,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中擠進來,穿過她腳邊的地面,隨後越湧越多,直到照亮了她整個人。
沈斯白穿著深色風衣,領口被夜風吹得微微掀起,髮梢有些亂。他一手扶著門把,另一隻手拎著紙袋,指節凍得發紅。
兩個人隔著大門對視。
一時間,何嘉懿只感覺方才被堵住的呼吸盡數逃脫,開始大口喘氣,喉嚨像被人生生捏住,發不出聲響。她站在門前,臂膀間夾著大衣,髮絲貼在面頰上,睫毛膏微微花開,看起來有些狼狽。
沈斯白目光稍稍下移,先落在她半敞著的短靴上,又掃過腳邊被踢翻的拖鞋,最後回到她面龐,停了半秒。
“你要去哪?”他開口,聲音很低。
何嘉懿向後退了幾步,終於找回聲音,反問道:“你去哪了?”
沈斯白跨過門檻,順手將門關上,舉了舉手中的袋子:“去小區外面的咖啡館,買了點麵包,準備明早當早餐吃。”
“你的電腦呢?”何嘉懿盯著他,又問。
沈斯白正彎腰換鞋,聞言動作一頓,直起身來看向她,撐開紙袋給她看:“家裡待著工作效率不高,正好要去買麵包,就順便在咖啡館工作了一會。”
何嘉懿沒再說話,踢開腳上的短靴,換回拖鞋,又將手上的大衣和包包扔到一旁,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勒紅的鎖骨。
“你這是剛回來?”沈斯白注視著她的動作,問道。
何嘉懿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嗯”了一聲,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了瓶礦泉水出來。
沈斯白跟在她身後,扶住冰箱冷藏室的門,將紙袋中的麵包一個個放入。他偏頭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跑回來的?怎麼都出汗了?”
何嘉懿正喝著冰水,聞言頓時咳嗽起來,差點被嗆到。
有些煩躁地擰上瓶蓋,她看向沈斯白:“我們Spica的羊絨大衣質量好,冬天穿上就和過夏天似的,行不行?”
沈斯白停頓一瞬,關上冰箱門:“這是和你哥吵架了?氣還沒消?”
何嘉懿抬手把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扔向他,轉身離開廚房。
沈斯白側身躲過,瓶子滾到腳邊,他躬身撿起,走出廚房,將其放到了茶几上。
“怎麼我到哪你就跟到哪?”何嘉懿半躺在沙發上,蹙著眉道。
“何誠軒說甚麼了?”沈斯白沒有理會她無端的怒火,在她身旁坐下,問道。
何嘉懿開啟電視,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見到他連話都不願意說,居然還關心他跟我說了甚麼?”
“他是來給你送離婚協議的吧。”沈斯白看著電視,淡淡道。
何嘉懿沒有說話,按遙控器的速度卻明顯變快。
游標在電視螢幕上胡亂閃動著,沈斯白看在眼裡,卻只是道:“你把協議拿回來了?準備甚麼時候給我?”
游標瞬間停止。
“沈斯白。”何嘉懿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難道不是嗎?”沈斯白看著她,神情淡漠。
何嘉懿猛地轉過頭,看向他道:“你說的東西,我沒有見過。”
“當然了,”她整個人都在氣頭上,語速很快,面色有些漲紅,“要是你這麼想和我離婚,不如就由你來起草一份好了。只要你寫好了,我肯定立馬籤。”
沈斯白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抬手,將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腕骨。
“你這說的都是氣話,”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不能算數。”
何嘉懿胸口一滯,這一整天的憤怒在胸腔內不斷積攢,令她血壓急劇攀升。
“我說話不算數?”她怒極反笑,“那誰說話算數?你?我哥?還是我爸媽?”
沈斯白沒有接她的話。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到她面前:“喝一口吧。”
何嘉懿沒有接過,甚至連看都沒看那瓶水一眼,緊緊盯著他道:“我們之前吵架,你也是這樣扯開話題?”
沈斯白微微偏頭,看了她一會,隨後笑了一下:“那你想怎麼樣?我現在去寫離婚協議?還是讓你父母直接發一份過來?”
何嘉懿沒再說話,抬手奪過礦泉水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
她知道自己的怒火併不全部源於沈斯白。但誰讓他正好撞到槍口上了呢?
沈斯白收回視線,唇角卻仍然掛著那絲令人不順眼的笑。何嘉懿越看越氣,擰上瓶蓋,抬腿踹了他一腳:“不要以為你很瞭解我。”
“倒也沒有,”沈斯白忽略了小腿處傳來的一點疼痛,伸手接過礦泉水瓶,“就像你踹我的這一下,我也沒能避開啊。”
何嘉懿被氣笑了,張口還想說甚麼,沈斯白卻突然握住她的手,“噓”了一聲。
“我這兩天瘋狂加班、找老闆請假,不是為了來這和你吵架的,”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旁邊的遙控器,牽著她的手卻仍然沒鬆開,“你想看甚麼?”
暖意順著手背一路延伸向上,彷彿一根極細又穩固的線,勾住何嘉懿胸腔裡那團溼冷的棉絮,硬生生往外扯了出去。
電視螢幕上還停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圖示,光影在沈斯白麵龐上跳動。他低著頭按了兩下,從中找到一部電影,聲音淡淡的:“看泰坦尼克號?”
何嘉懿嚥下了那句咬牙切齒的“我甚麼都不想看”,轉而道:“泰坦尼克號都多老的片子了,你還沒看夠?”
沈斯白不由分說地點開了圖示:“經典永流傳。”
何嘉懿翻了個白眼,卻也沒再反駁,抬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歪在沙發上:“那你去關燈。”
沈斯白依言起身,將客廳的燈關掉,回來坐下後,又十分自然地重新牽住了她。
電影的開場音樂鋪開,海面幽藍,鏡頭掠過沉睡的鋼鐵殘骸。客廳中只留有電視的光,明明暗暗地在牆面上晃悠。
何嘉懿盯著螢幕看了兩分鐘,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在看劇情——她的注意力全被手上的溫度牽引著。
她動了動手指,想抽回自己的手。t
沈斯白卻像預判到似的,指節微微收緊,壓住她那點不安分的掙扎,聲音很輕:“別鬧。”
“誰鬧了?”何嘉懿冷著臉,不耐煩道。
沈斯白沒吭聲,專注地盯著螢幕,手上用力,不與她爭辯。
何嘉懿只得放棄,安安心心地靠在沙發上,轉頭看起了電影。
這種天下人皆知的經典之作,何嘉懿早已看過好多遍,幾乎沒有不記得的劇情。但經典之所以能被稱作經典,正是在於無論你看多少遍,都仍然覺得美妙。
“沈斯白。”她忽然喚了一聲,往自己這邊牽了牽他的手。
“怎麼了?”沈斯白轉頭看向她,側臉被電視傳來的光線勾勒出鋒利線條。
“你非要看泰坦尼克號,是不是把自己代入Jack了?畢竟他可是找了Rose這位富家千金。”她笑道,笑容帶著狡黠。
出乎意料的,沈斯白竟然點頭:“你說是,那就是吧。”
何嘉懿一愣,完全沒預料到自己的調侃會帶來這樣的效果。
“不至於吧?”她湊上前,仔細看著他的面龐,有些不可置信,“你真代入了?”
沈斯白瞟了她一眼:“你還看不看了?”
“我本來就不想看這部,”何嘉懿哼笑一聲,“我又不代入Rose。”
沈斯白沒說話,抬手按住她的腦袋,迫使她轉向電視。
電視裡恰好切到Jack笑著畫畫的鏡頭,畫紙上幾筆線條利落。客廳很暗,螢幕光落在沈斯白修長的指節上,染上幾分色彩。
“沈斯白。”何嘉懿看著電視中的畫面,還沒安靜一分鐘,便再次喚道。
身側人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又繼續說:“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
沈斯白好似察覺到了甚麼,緩緩鬆開握著她的手,側頭望向她:“又要問我想不想離婚?”
何嘉懿搖了搖頭:“這個問題已經問過了,我想換一個。”
沈斯白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換成甚麼?”
“我想問你,”何嘉懿看著他,聲音放輕,“我為甚麼會選擇你?”
沈斯白喉頭滾了滾,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我為甚麼會結婚?
我為甚麼會選擇跟你結婚?
結婚或許有許多原因:兩人相愛、家長催婚、自身壓力、社會觀念……
可是,能滿足這些原因的人這麼多,為甚麼最後選擇的物件是你呢?
記憶會消失,但感受不會。
既然你不想告訴我結婚的緣由。那麼,請你告訴我——
你有甚麼值得我選擇的?
這個特殊項,為何偏偏是你?
在餐廳時,何嘉懿聽著兄長的勸誡,腦子裡被塞滿了權衡利弊,所以她最終還是收下了文件袋。即便她整個腦仁都疼得發脹、即便她反覆咀嚼著家人對他過去的貶低。
回到公寓,她開啟門,望見黑洞洞的房間。那一瞬間的心慌,是她幾乎從未經歷過的。整顆心臟仿若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不知所措。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找到他。
找到他,然後親口問問。
為甚麼偏偏是你?
記憶既脆弱又複雜。過往也許會從大腦中消失,但情緒的印記卻比記憶更加深刻。
雖然不記得了,但我還是我。
仍然是我。
沈斯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回到螢幕,船上的燈火晃過他眼底,把他那點不動聲色的情緒遮住。
“我不會代入Jack。”他突然道。
何嘉懿一怔,又重新看向電視螢幕。
“Jack太樂觀了,這樣積極向上的性格,不適合我。”沈斯白說著,語氣淡然。
何嘉懿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旁邊才重新傳來聲音:“有些問題,除了你自己以外,旁人恐怕沒有辦法替你來回答。”
沈斯白盯著螢幕,電影中夕陽的顏色映到他臉上:“你可以問我為甚麼選擇你。但我該怎麼去替你回答,你為甚麼會選擇我?”
“你剛剛也說了,我沒有那麼瞭解你。”
“何嘉懿,”沈斯白轉頭看向她,目光發沉,“雖然我同你家人的關係一般,但有些事,或許他們也沒說錯。”
“你怎麼知道他們跟我說了甚麼?”何嘉懿心中隱隱猜到了他想說的話,蹙起眉來,快速打斷道,“你就這麼篤定,能猜中他們的想法?”
沈斯白笑起來,微微垂頭,沒有和她爭辯這些,只是繼續道:“我和你條件相差太多,你能有很多更好的選擇。過去的畢竟已經過去,現在的你並不記得我們之前的相處。如果你想離……”
“沈斯白!”何嘉懿突然揚高聲音,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你腦袋加班加壞掉了?我和你談心,你就和我談這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