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還是你嗎? 這婚,我不離了。
何嘉懿坐在位置上,低頭看著指尖。方才不小心沾上的醬油沒有擦拭乾淨,此時正順著指紋紋路緩緩暈染開來。
她抬手,又抽出紙巾擦了擦,隨後拿起一旁的溼毛巾,手指用力地碾了幾下。
“嘉嘉,”何誠軒聲音放輕,很有耐心的樣子,“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告訴哥哥,不要不說話。”
何嘉懿扔掉毛巾,終於抬起了頭。
“你們就這麼討厭沈斯白嗎?”
何誠軒一時間被問得有些發矇。有一剎那,他甚至以為何嘉懿是不是想起來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此顯而易見,若是遇見沈斯白之前的何嘉懿,那是絕對問不出口的。
何誠軒下意識皺起眉來:“這還用說嗎?你甚麼家境、他甚麼家境?父親早亡,母親打零工養活他,還在貧民窟裡住過。你不要跟我說他現在讀了博士之後出來當律師,稅前將近年薪百萬,看著還挺像樣的。但他之前所處的環境是那樣的,心理就很有可能不健全吧?”
何誠軒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這些說詞,故而越講越順:“你看看他整天冷著臉,見到誰都不願意搭理,一點基本的禮數都不懂。之前你帶他回家,他見到爸媽,就點頭問了聲好,問完好就不說話了。他娶你本來就是佔便宜,竟然還做出這副樣子,到底是想給誰氣受?”
“再說了,”何誠軒繼續道,“他這樣的條件,卻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把你給哄得暈頭轉向的,還非他不可了。這不是擺明了要吃絕戶嗎?嘉嘉,你之前是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現在可不能再糊塗了啊。現在離婚,還不算太晚。也幸好你們之前有籤婚前協議,離婚還不算太複雜。”
後面的話,何嘉懿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意識全部集中於那幾個詞——“父親早亡”、“母親打零工”、“貧民窟”、“心理不健全”。
看著對面嘴巴一張一合的何誠軒,何嘉懿忽然覺得很荒唐。她的大腦明明甚麼都不記得,可身體卻先一步給出了反應。抗拒感在血液裡翻湧,層層堆疊,壓得她心口發沉,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別說了!”她忍著劇痛,閉上雙眼,幾乎是在驚聲尖叫。
何誠軒一怔,話音戛然而止。見她表情痛苦,他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嘉嘉?”
何嘉懿雙眼緊閉著,沒有回應。
何誠軒嘆了口氣,又繼續道:“嘉嘉,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要知道,家人才是你最親的人啊,我們是不會害你的。”
她不知道是誰在疼。
是她嗎?可她明明甚麼都不記得。
何嘉懿輕輕眨了眨眼,水意被逼回去,她垂下頭,看著桌布道:“哥,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失憶前的我會是甚麼感受?”
何誠軒沒聽明白,眉心微皺:“你之前根本不讓我們說他一點不好。”
“嗯,”何嘉懿點了下頭,抬頭看向他,平靜道,“那以後也別再說了。”
“何嘉懿,”何誠軒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你甚麼意思?失了一次憶,重來一回,結果又被他給迷住了?這小子是給你下蠱了嗎?你以前談過的帥哥也不少,不可能光看臉就被迷成這樣吧?”
何嘉懿聽見這句話,反倒笑了一下。笑意很淺,落在唇角便散了。
她抬眸看向何誠軒,面無表情地問:“你這次來春申,是帶了離婚協議一起吧?”
何誠軒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一時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冷淡給噎住。
倏然,包間的落地窗外有車燈掠過。冷白光線穿過紗簾,短促地掃過何嘉懿面龐,映得她整個人煞白。
光線很強,她卻沒有下意識閉眼。
如果失去記憶,你還是你自己嗎?
你和從前的那個人,還是同一個人嗎?
何嘉懿不知道。
從餐廳出來時,她的中號手提包敞開著,露出了半個文件袋。
夜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她脖頸一涼。何嘉懿伸手攏了攏大衣領口,指尖觸到脖頸冰涼的肌膚,不禁打了個寒顫。
春申的夜晚總是這樣,白日裡明明還帶著點暖意,太陽一落,風便像忽然想起自己本該屬於冬天似的,毫不留情地鑽進衣領裡、鑽進骨頭縫裡。路邊的法國梧桐早已落盡葉子,只剩枯枝在風裡摩擦,發出細碎的響聲。
她的公寓離餐廳不遠,何誠軒已經先一步叫車離開,剩她一人獨自沿著街邊溜達回家。
她踩在路燈光圈裡,手提包順著肩膀下滑,被她一把抓住。手指不小心碰到文件袋尖角,硬挺的邊緣刺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何嘉懿拿起來看了一眼,按下接通鍵。
“嘉嘉,”陳楠的聲音順著聽筒傳來,“我聽你哥哥說,你把離婚協議拿回去啦?”
何嘉懿摩挲著指腹被硌出來的紅痕,“嗯”了一聲,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陳楠連連唸了幾聲“佛祖保佑”,又道:“太好了,你總算腦子清醒過來了。我的女兒總算是回來了!”
“老何,”她又轉頭,高聲喚道,“你快過來,嘉嘉準備離婚了。”
何父走過來,接起電話,聲音中充滿了愉悅:“嘉嘉,你終於想通了?”
何嘉懿沒說話。
所幸何父也根本沒有在等她的回話,自顧自繼續道:“這就對了。我已經跟你彭叔叔聊過了,他說他們還是很喜歡你的,小彭也一直對你不錯。你們週末見個面吧?和你哥一起。”
風從耳邊掠過,吹得聽筒裡也有細碎雜音,某一瞬間,何嘉懿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停下腳步,站在路燈光圈的邊緣。光線落在她半邊肩頭,另一半沉進陰影裡,使她整個人彷彿被夜色給硬生生地切割開來似的。
“嘉嘉?”何父興沖沖地說了半天,才察覺到對面一直沒有回應。
“甚麼意思?沒聽明白。”何嘉懿抬頭看向不遠處,聲音溫度同吹過她面頰的風一樣。
“就是讓你和小彭一起吃個飯嘛,”何父顯然心情很好,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大家坐下來吃頓飯,把話說開。你現在這個狀態,身邊還是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照應著,這樣我們也放心。”
街口的綠燈亮起,車流在她眼前一輛輛掠過。何嘉懿站在人行道邊,影子被拉得很長,又被下一束燈光截斷。
“我不去。”她語氣生硬。
“嘉嘉,”何父的聲音低了幾分,顯而易見有些不悅,又耐著性子解釋,“你怎麼不明白呢?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算了,你現在記憶出問題,情緒也不穩定,很多判斷都不可靠。等過段時間恢復了,再回頭看今天的決定,你肯定會感謝我們的。”
“爸,”何嘉懿開口,語氣是出奇地平靜,“你們真覺得這樣合適嗎?我這邊離婚協議剛拿到,還沒簽上,你們就要我去見彭涵宇這個前未婚夫?你們是想侮辱彭涵宇,還是想侮辱我?”
電話那頭明顯一滯。
過了一會,陳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嘉嘉,你這孩子,怎麼現在一點都不聽話了?”
何嘉懿突然笑了起來。
她從包裡拿出剛才連看都沒敢看的文件袋,取出協議書,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條款寫得很漂亮,財產分割、居住安排、婚前協議的引用,每一處都留得恰到好處。
電話那頭的陳楠還在絮絮叨叨:“你乖一點,別跟你爸頂嘴。碰到沈斯白之前,你一直都是很聽話的啊。現在失憶了,也該變回去了吧?再說,彭涵宇那孩子——”
“媽。”何嘉懿忽然開口。
“嗯?”電話那頭停了停。
何嘉懿把協議書翻回來,面上帶著近乎譏誚的笑,抬手一拋,連帶著文件袋一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中。
對著聽筒,她看向頭頂的路燈,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這婚,我不離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