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桃在教廷待了七天。
這七天裡,艾薇的《神蹟觀察筆記》已經寫滿了三十頁。從“星桃聖女每天睡幾個時辰”到“星桃聖女吃飯時先夾哪道菜”,事無鉅細,全被記錄下來。最離譜的是,她還觀察出“星桃聖女每次喝完水都會把杯子放回原位,這是對萬物的尊重”——實際上星桃只是懶得動,放回去下次不用起身拿。
系統每天在腦海裡發出絕望的嘆息:
【宿主,您知道外面現在怎麼傳您嗎?】
星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們管您叫“沉默的聖者”。因為您不愛說話,所以他們覺得您在冥想。因為您不解釋,所以他們覺得您深不可測。因為您整天躺著,所以他們覺得您在修行某種古老的靜坐神術。】
星桃沉默三秒。
“無聊。”
【是吧!我也覺得無聊!可他們就是信!】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艾薇的聲音興奮地響起:“星桃姐姐!大祭司召見!”
星桃躺著沒動。
艾薇又敲了三下,然後自己推門進來——經過七天的相處,她已經掌握了星桃的節奏:叫不動,推不動,但只要把話說清楚,她還是會動的。
“王都爆發瘟疫了。”艾薇說。
星桃終於睜開眼。
“教皇陛下下令,讓教廷派人去救治。大祭司說,想請你一起去。”
星桃看著她。
艾薇的眼神很亮,帶著期待,也帶著擔憂。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筆記,指尖都發白了。
“你去不去?”星桃問。
艾薇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我境界不夠,去了也幫不上忙。但你可以!你的生命祝福能淨化一切!”
星桃重新閉上眼。
“不去。”
艾薇急了:“為甚麼?王都的百姓都在受苦,你去了能救很多人——”
“救完呢?”
艾薇愣住了。
星桃睜開眼,看著她,語氣平淡:“救了他們,然後呢?他們繼續活著,我繼續躺著。有甚麼區別?”
艾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想起筆記裡記錄的一句話:“星桃聖女從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當時她覺得這是境界,現在才隱約感覺到,這不是不在乎,是真的無所謂。
對生死都無所謂的人,怎麼會在意救幾個人?
可她還是不想放棄。
“星桃姐姐,”她輕聲說,“你不去也行。但能不能……給我一滴血?”
星桃挑眉。
“我聽老祭司說,生命祝福之力可以透過血液傳承。如果你不願意去,給我一滴血,我帶著去,也許能——”
“不行。”
艾薇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打斷她的不是星桃,是門口傳來的一道蒼老聲音。
奧古斯都大祭司拄著柺杖走進來,面色凝重。他看著艾薇,緩緩搖頭:
“聖女的血液不能隨意取用。而且,她的生命祝福之力太強,普通人的身體承受不住。強行使用,反而會害了病人。”
艾薇眼眶紅了:“那怎麼辦?王都已經死了三百多人了……”
奧古斯都沉默。
他看向星桃,欲言又止。
星桃躺在那裡,表情依舊淡漠。可她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奧古斯都看見了。
他忽然開口:“孩子,我不求你親自去。教廷有聖水,雖然效力不如你的祝福,也能緩解病情。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聖水需要聖化。”奧古斯都嘆了口氣,“主持聖化的幾位祭司昨天都病倒了,現在教廷裡能施展聖化術的,只剩下你。”
星桃沉默。
系統忽然在她腦海裡尖叫:
【叮——檢測到劇情節點!】
【原劇情裡,今天是您“用聖水下毒”的關鍵戲份!您應該趁聖化的時候,往聖水裡摻毒藥,然後誣陷女主!】
【宿主快起來幹活!】
星桃沒動。
【宿主!這是任務!您不幹會被扣積分的!】
星桃依舊沒動。
【宿主——】
“聖水在哪?”
星桃忽然開口。
奧古斯都一愣,隨即面露喜色:“你願意幫忙?”
星桃坐起來,穿上鞋。
“帶路。”
艾薇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抱著筆記就往外衝:“我幫你記錄!這一章就叫‘星桃聖女慈悲救世’!”
星桃看她一眼。
“不是救世。”
“那是甚麼?”
“懶得聽你們煩。”
艾薇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在筆記上寫:“第87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不願居功,明明心懷慈悲,卻故意說是‘懶得聽煩’。此為聖者特有的謙遜。”
星桃:“……”
系統:【……她已經形成閉環了。】
聖水池在教廷地下。
那是一個方圓三丈的圓形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倒映著穹頂上鑲嵌的光明聖石。池邊站著幾個面色焦慮的祭司,看見奧古斯都來了,紛紛行禮。
“大祭司,聖水快用完了。”一個年輕祭司急切地說,“昨晚又送進來兩百多個病人,沒有聖水壓制,他們撐不過三天——”
奧古斯都擺擺手,指向星桃:
“她來聖化。”
幾個祭司愣住了。
“她?”年輕祭司看著星桃,眼神狐疑,“她不是剛來的候補嗎?聖化術至少需要五年修行,她才來七天——”
星桃沒理他,走到池邊,蹲下。
池水很涼,映出她的臉。
她伸手,舀起一捧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星桃看著手裡的水,忽然問:“這水哪來的?”
年輕祭司下意識回答:“井水啊。聖水池的水都是從後山井裡挑來的,經過聖化後才能用——”
星桃點點頭。
然後,她把那捧水倒回池子裡。
年輕祭司臉色一變:“你幹甚麼!聖化需要念禱詞的,你這樣倒回去有甚麼用——”
話音未落,池水忽然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而是像無數顆星星同時沉入水底,從內而外地發光。那光芒柔和溫暖,帶著勃勃生機,緩緩從池底升起,穿透水面,照亮了整個地下空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年輕祭司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奧古斯都緊緊盯著池水,手在發抖。
艾薇已經拿出筆記,瘋狂記錄:
“第88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僅憑觸碰,就將普通井水聖化成頂級聖水!無需禱詞,無需儀式,這是何等境界!”
星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好了。”
年輕祭司終於找回聲音:“這……這怎麼可能……你明明甚麼都沒念……”
星桃看他一眼。
“念甚麼?”
“聖化禱詞啊!《光明聖典》第七卷第三篇,至少要念三遍才能完成聖化——”
星桃想了想。
“哦。忘了。”
年輕祭司:“???”
忘了?這是能忘的嗎?聖化術是教廷最神聖的儀式之一,每一句禱詞都要精準無誤,稍有差池就會失敗。她一句沒念,直接用手碰了一下,就把整池水聖化了?
“你……”他顫抖著問,“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星桃看著他。
那眼神依舊淡漠,像看一隻不停叫喚的蟲子。
“不知道。”
年輕祭司噎住了。
奧古斯都忽然開口:“夠了。快去把聖水送到王都。”
幾個祭司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開始裝水。年輕祭司還想說甚麼,被奧古斯都一個眼神制止。
等人都走了,奧古斯都看著星桃,緩緩問:
“孩子,你真的不知道?”
星桃沒回答。
奧古斯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算了。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王都的瘟疫,會記住你的。”
星桃站在原地,看著那池發光的水。
系統小心翼翼地問:
【宿主,您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星桃沉默三秒。
“可能因為那個神職。”
系統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無常神職!可以操縱生死!瘟疫本質上是生死的失衡,您觸碰的水自動獲得了平衡生死的力量——所以能治癒瘟疫!】
【宿主您真是太聰明瞭——】
星桃打斷它:“所以我現在能治瘟疫,也能製造瘟疫?”
系統噎住了。
【理……理論上是的。但您不會這麼做吧?】
星桃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池水,眼神依舊淡漠。
可系統忽然有點害怕。
王都的瘟疫在聖水送達後的第三天徹底消失。
不僅是消失,那些被聖水救治過的人,身體比生病前更強健了。老人重新長出黑髮,病人恢復了活力,連幾個瀕死的孩子都活蹦亂跳地跑上街。
訊息傳回教廷,所有人都瘋了。
“聖水有額外的功效!”
“不,不是聖水,是聖化聖水的那個人!”
“星桃候補到底是甚麼來頭?”
議論聲中,星桃依舊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曬太陽。
艾薇蹲在門口,一邊記錄一邊唸唸有詞:
“第102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救活全城百姓後,依舊淡然處之,不居功,不自傲,甚至沒有出門看過一眼。這是真正的聖者之心。”
系統在星桃腦海裡吐槽:
【宿主,她要是知道您只是懶得動,會不會信仰崩塌?】
星桃翻了個身。
“隨便。”
傍晚,奧古斯都再次來訪。
這次他帶來了一封信,信封上印著教皇的徽章。
“教皇陛下想見你。”他說。
星桃沒動。
“你可以不去。”奧古斯都嘆了口氣,“但教皇陛下說,如果你願意去,他可以破例讓你提前參加下個月的聖女的加冕儀式。”
星桃依舊沒動。
奧古斯都等了片刻,收起信。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教皇陛下,說你不願意。”
他轉身要走。
身後忽然傳來星桃的聲音:
“瘟疫的事,結束了嗎?”
奧古斯都一愣,回頭看她。
星桃躺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表情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結束了。”他點頭,“一個都沒死。託你的福。”
星桃沉默片刻。
“那就好。”
奧古斯都愣住了。
他活了三百年,見過無數人。虛偽的,真誠的,貪婪的,慈悲的。可他從沒見過星桃這樣的人——嘴上說著無所謂,行動上卻救了所有人;救了所有人之後,又真的無所謂。
“孩子,”他忽然問,“你到底想要甚麼?”
星桃終於轉過頭看他。
那雙眼睛依舊淡漠,可淡漠深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想要甚麼?”
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收回目光。
“我想要的東西,誰都給不了。”
奧古斯都沉默了。
良久,他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教皇陛下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去禁地看看。”
星桃挑眉。
“埋骨荒原。”
奧古斯都的聲音很輕:
“那裡埋著教廷三萬年來所有戰死的英靈。教皇陛下說,也許那裡,有你想要的答案。”
門關上了。
房間裡陷入沉默。
系統小聲問:
【宿主,您要去嗎?】
星桃沒回答。
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很久很久。
最後,她坐起來。
“埋骨荒原,在哪兒?”
【叮——檢測到宿主主動詢問劇情地點!】
【系統正在載入地圖……】
【載入完成。埋骨荒原位於教廷北方三百里,是禁地中的禁地,活人進去必死——】
“正好。”
星桃穿上鞋,推開窗。
月光灑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簡陋的房間,然後縱身躍出窗外。
艾薇剛好從拐角處走來,準備進行今天的最後一次觀察記錄。
她推開門,愣住了。
房間裡空無一人。
只有月光,靜靜地灑在那張空床上。
她忽然想起星桃說過的話:
“我想要的東西,誰都給不了。”
艾薇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翻開筆記,寫下:
“第103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於今夜悄然離去,去向不明。據推測,可能是去尋找更高層次的道。她的離開,本身就是一種開示——真正的聖者,不會被任何地方束縛。”
寫完,她合上筆記。
眼淚掉下來。
她輕聲說,“你一定要回來。”
遠處。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疾掠向北。
星桃穿著那身聖女袍,在荒野上穿行。風吹起她的長髮,露出那張永遠淡漠的臉。
系統在腦海裡問:
【宿主,您真的相信那裡有答案?】
星桃沒回答。
【您不是一直想死嗎?為甚麼還要找答案?】
星桃忽然停下腳步。
她站在一座山崖上,看著前方那片漆黑的大地。
埋骨荒原到了。
那裡一片死寂,連風都吹不進去。無數枯骨散落在地上,有人的,有獸的,還有一些根本認不出來的。月光照在那裡,像照在一片永恆的沉默上。
星桃看著那片荒原,輕聲說:
“我不是找答案。”
系統愣住了:
【那您找甚麼?】
星桃邁步向前,踏入荒原。
“找一個能讓我真正死掉的地方。”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身後,月光依舊。
可那荒原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幽幽的光。
像回應,像召喚。
像等待了三萬年的英靈,終於等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