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桃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神像前。
神像高約十丈，通體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是一位垂眸悲憫的女性形象——光明女神。她身後有十二對展開的石翼，每一片羽翼上都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禱文，在燭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微光。
臺下是密密麻麻的信徒。
他們跪伏在地，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最前排是穿著白色長袍的祭司，中間是貴族裝束的男男女女，最後面是普通平民——所有人都低著頭，虔誠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星桃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白色金邊的聖女袍，拖地的裙襬上繡著繁複的光明紋章，胸口掛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光明聖石，正在微微發光。左手握著一本厚厚的禱詞集，右手——
右手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很小巧，藏在袖子裡，只露出一截銀色的柄。刀刃上塗著一層透明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見血封喉的那種。
系統在她腦海裡發出心虛的聲音:
【宿主，您聽我解釋……】
星桃沒理它。
她看向臺下第一排左側。那裡跪著一個少女，同樣穿著聖女袍，同樣掛著光明聖石，長相純真甜美，氣質乾淨得像初雪。此刻正閉著眼，嘴唇輕啟，無聲地念著甚麼。
光明教廷的真聖女，艾薇。
原劇情裡，她今天會在這個祈福儀式上完成第一次“聖光淨化”，展現出驚人的光明親和力，從此一鳴驚人。而原主——惡毒女配星桃——會在她淨化的時候，用塗了毒的匕首從背後暗害她，然後嫁禍給黑暗議會。
結果當然失敗了。真聖女有光明神庇護，毒匕首根本刺不進去，反而暴露了原主的虛偽面目，為後面的火刑架埋下伏筆。
星桃看完劇情介紹，面無表情。
“所以我現在要幹甚麼？”她在腦海裡問。
【按劇情，您應該在女主施展聖光淨化的時候，假裝上前幫忙，然後用這把匕首刺她後心。】
“刺完呢？”
【刺完……會被光明神的力量反噬，當場暴露，然後被關進地牢，等劇情發展到中期被綁上火刑架。】
星桃點點頭。
挺好。一步到位，省得折騰。
她握緊匕首，往前邁了一步。
臺下，艾薇正好睜開眼，雙手交握於胸前，開始唸誦淨化禱詞:
“偉大的光明女神，您是一切邪惡的剋星，是一切黑暗的終結。請您賜下淨化之光，洗滌信徒的罪孽，讓聖光降臨於此——”
聖光開始凝聚。
金色的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在艾薇頭頂，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光環。她周身開始發光，聖潔、純淨、不容侵犯——這正是原劇情中讓所有人驚歎的“聖光淨化”前兆。
星桃走到她身後。
匕首從袖子裡滑出來，握在手中。
艾薇似乎感應到甚麼，微微側頭，看見是她，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
“星桃姐姐，你來幫我嗎？”
星桃點頭。
“好呀！”艾薇毫無防備地轉回去，“等我念完最後一句，我們一起施展淨化——”
她繼續念禱詞。
星桃舉起匕首。
臺下，前排的幾個大祭司看見了這個動作，卻沒有人阻止——在他們眼裡，這只是聖女候補上前協助的正常舉動。誰能想到，那袖子裡藏著一把見血封喉的毒刃？
匕首刺下去。
然後——
金光炸裂。
不是艾薇身上那種柔和的金光，而是一道刺目到幾乎灼傷人眼的金色光柱，從星桃身上衝天而起。光柱撞上教堂穹頂，轟然散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雨，紛紛揚揚灑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艾薇的禱詞戛然而止，回頭看向星桃，眼睛瞪得滾圓。
星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匕首還在手裡。刀刃上的毒液還在。可刺下去的位置——艾薇的後心——毫髮無損。一層淡淡的金色光罩擋在那裡，像一層透明的盔甲。
而她的右手，正被另一層金光包裹著。
那金光溫暖、柔和，帶著勃勃生機，正沿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流過肩膀，流過胸口，最終匯聚在胸前的光明聖石上。
聖石亮了。
亮得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系統在腦海裡發出絕望的尖叫:
【叮——檢測到異常能量反應！】
【您剛才那一下，觸發了光明聖石的自動防禦機制——可不知道為甚麼，防禦沒攻擊您，反而轉化成生命祝福了！】
【女主正在被祝福！她要突破了！】
話音剛落，艾薇身上忽然爆發出另一團光芒。
那光芒比之前更亮，更純粹，帶著某種剛突破後的不穩定波動。她整個人被金光托起，懸浮在半空中，雙手不由自主地張開，像在接受甚麼洗禮。
臺下，大祭司們瘋了。
“神蹟！這是神蹟！”
“聖光進化！艾薇聖女在突破！”
“不對——你們看星桃候補！她身上的光——”
所有人都看向星桃。
她站在原地，周身依舊纏繞著那層金色的光。那不是淨化之光，而是生命祝福——最純粹的、能讓人脫胎換骨的祝福之光。而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匕首刺人的姿勢，看起來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星桃沉默三秒。
然後收起匕首，退後一步。
艾薇緩緩落地，睜開眼。
她的氣質變了。原本是純真少女，現在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聖潔威壓——境界突破了，直接從見習聖女跳到正式聖女，省了至少三年的苦修。
她看著星桃，眼眶漸漸紅了。
“星桃姐姐……”
星桃:“……嗯。”
艾薇忽然衝上來，一把抱住她。
“謝謝你！”她哭得稀里嘩啦，“我知道的！你剛才不是要暗害我，是想用自己的力量幫我突破對不對！那把匕首是假的！你故意讓我看見，是為了激發我的防禦本能，讓我在危機中突破！”
星桃沉默。
“我都明白的！”艾薇抱得更緊，“你看我念禱詞的時候走神了，怕我失敗，就用這種方式幫我！你寧願被誤會成兇手，也要成全我——”
星桃:“……”
臺下，大祭司們面面相覷。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祭司輕聲問身邊人:“她說的……是真的嗎？”
旁邊的人嚥了口唾沫:“不……不知道。但那把匕首確實沒刺進去，還觸發了生命祝福……”
“那星桃候補到底是……”
沒人能回答。
星桃低頭看著懷裡哭得稀里嘩啦的艾薇，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抬手，輕輕拍了拍艾薇的背。
“行了。”
艾薇搖頭:“不行！我一定要報答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最敬愛的姐姐！”
星桃:“……隨便你。”
系統在腦海裡發出虛弱的呻吟:
【宿主，您又崩劇情了。】
【原劇情是您暗害女主失敗，被關進地牢——現在您成她恩人了？】
星桃懶得理它。
她只想早點下班。
儀式結束後，星桃被請進了大祭司的會議室。
七位大祭司圍坐在長桌旁，最中間的是剛才那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光明教廷的樞機大祭司，奧古斯都。他活了三百多年，是教廷現存最年長的人。
“星桃候補，”奧古斯都看著她，眼神複雜，“你能解釋一下剛才發生的事嗎？”
星桃想了想。
“不能。”
奧古斯都噎了一下。
旁邊一箇中年祭司皺眉:“甚麼叫不能？你身懷如此強大的生命祝福之力，卻一直隱瞞不報，這本身就是對教廷的不忠——”
星桃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像看一隻叫得太吵的狗。
中年祭司莫名覺得後背發涼，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奧古斯都擺擺手，示意他別說了。他盯著星桃，緩緩道:
“孩子，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生命祝福是極其罕見的神賜之力，近百年只有三個人獲得過。而你——你剛才施展的祝福，直接讓艾薇聖女突破了一個大境界。這種力量，足以震動整個教廷。”
他頓了頓，問:
“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嗎？”
星桃沉默三秒。
“不知道。”
“不知道？”
“就隨便刺了一下。”
奧古斯都愣住了。
隨便刺了一下，就刺出了生命祝福？那可是讓無數祭司苦修一生都無法掌握的至高神術！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祭司忽然開口:“會不會是她那把匕首有問題？拿出來看看。”
星桃把匕首放在桌上。
七位大祭司同時湊過去看。
匕首很普通，鐵匠鋪隨處可見的那種。刀刃上的毒液被檢測出來，是黑市上常見的見血封喉——殺人用的。
奧古斯都皺眉:“這把匕首確實塗了毒。你帶著它幹甚麼？”
星桃想了想。
“防身？”
七位大祭司沉默了。
防身？在光明神像前防身？在萬千信徒面前防身？
那個年輕祭司忍不住問:“那你為甚麼要刺艾薇聖女？”
星桃看著他。
“你覺得呢？”
年輕祭司愣了一下，腦海裡忽然閃過無數種可能——陰謀、陷害、嫉妒、爭鬥……可看著星桃那雙淡漠到極點的眼睛，他又覺得，這人根本不屑於搞那些。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
星桃點點頭。
“那就別問。”
會議陷入僵局。
奧古斯都盯著星桃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算了，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們會調查清楚。”
星桃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奧古斯都忽然叫住她:
“孩子，你——你身上的光明聖石，為甚麼一直亮著？”
星桃低頭看了看胸口。
那塊聖石確實在發光，比別的聖女候補亮得多，而且亮度還在緩慢增加。
她抬手，想把它按滅。
結果剛一碰，聖石又亮了幾分。
星桃:“……”
她收回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七位大祭司面面相覷。
“奧古斯都大人，”那個年輕祭司小聲說，“我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光明聖石自己增亮……”
奧古斯都沉默很久。
“我也沒見過。”
“那她……”
“別問了。”奧古斯都看著星桃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有些事，不是我們能問的。”
星桃回到自己的房間。
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牆角堆著幾本光明教典。這是聖女候補的標準配置，簡陋得像個囚室。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系統小心翼翼地問:
【宿主，您還好嗎？】
“不好。”
【……】
【您怎麼了？】
“又沒死成。”
系統沉默了。
確實，按原劇情，這會兒她應該被關進地牢，等著被綁上火刑架。結果現在倒好，成了女主的恩人，還莫名其妙多了一身生命祝福。
【宿主，要不……下次您換個方式？別刺了，直接跳崖？】
星桃想了想。
“行。”
【……】
【我靠！我開玩笑的！】
星桃翻了個身，背對著空氣。
窗外傳來唱詩班的歌聲，悠揚聖潔。遠處隱約能看見光明神像的尖頂，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忽然問:“小九他們，能跟過來嗎？”
系統愣了一下:
【您問這個幹甚麼？】
“隨便問問。”
【哦……理論上可以的。如果他們的意識碎片夠強大，能感應到您的靈魂烙印，就能跨世界追蹤。】
星桃沒說話。
【宿主，您想他們嗎？】
“不想。”
【……那您問甚麼？】
星桃閉上眼。
“怕他們來煩我。”
系統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說:
【可是宿主，那個小九——白星——他已經追隨您三個世界了。每次您走，他都自殺。】
星桃沒說話。
【您真的不在乎嗎？】
很久的沉默。
久到系統以為她睡著了。
星桃忽然開口:“在乎有用嗎？”
系統愣住了。
“我連自己都留不住，怎麼留他們？”
系統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星桃身上。她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可系統的探測器顯示，她的意識清醒得很。
良久。
系統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第二天。
星桃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開門，艾薇站在外面，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眼睛亮得嚇人。
“星桃姐姐！我昨晚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
星桃:“……想通甚麼？”
艾薇舉起筆記本，封面寫著四個大字:《神蹟觀察筆記》。
“我要記錄你！”她興奮地說，“從今天起，你每一次施展神術，每一次唸誦禱詞，甚至每一次不經意的小動作——我都要記錄下來！這些一定是光明神賜予我們的啟示！”
星桃沉默三秒。
“你認真的？”
“當然！”艾薇翻開筆記第一頁，“你看，我已經寫了序言:‘關於星桃聖女候補身上發生的一系列神異現象，初步懷疑與上古神語者有關。建議長期觀察，詳細記錄。’”
星桃看著那本筆記，忽然想起林清月。
那丫頭也寫過一本《星桃語錄》。
“隨便你。”她說。
艾薇眼睛更亮了:“你看！又是這種淡然的態度！果然與世無爭，一心向光！”
星桃:“……我沒向光。”
“那就是向道！向真理！”艾薇飛快地在筆記上寫，“第1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不居功，不辯解，任由他人誤解，已初步具備聖者心境。”
星桃沉默。
系統在她腦海裡發出一聲同情的嘆息:
【宿主，又一個狂信徒誕生了。】
【您有甚麼想說的嗎？】
星桃轉身回屋，關上門。
門外，艾薇還在奮筆疾書:
“第2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喜歡獨處，疑似在進行深度冥想。建議不要打擾，遠遠觀察即可。”
星桃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溫暖。
安靜。
如果就這麼躺到死，就好了。
她閉上眼。
遠處，教廷外的某個陰影裡，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銀色的眼瞳，微微勾起的嘴角。
“光明教廷……”
他輕聲說。
“這次，我陪你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