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神職到手的第十五天。
星桃躺在竹椅上，看著院子裡的槐樹發呆。葉子黃了，落了一地，林清月每天掃一遍，她每天躺回去。
安魂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散在風裡。
地府考功司主事三天前來過一趟，送了一箱新制的安魂香，還帶來閻君的口信:“無常大人若有空閒，不妨來地府坐坐，生死簿上您的名字已經單獨列頁，不受輪迴管轄。”
星桃當時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躺著。
此刻她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雲，忽然開口:
“清月。”
林清月正在旁邊整理《星桃語錄》的最終版，聞聲抬頭:“嗯？”
“天涼了。”
林清月愣了一下，看看四周——確實涼了，秋天了嘛。她點點頭:“是啊，要不要我給你拿條毯子？”
星桃沒回答。
她依舊看著天邊的雲，表情淡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甚麼:
“該讓我死了。”
林清月的手一抖，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桃桃……”
星桃終於轉過頭看她。
這丫頭眼眶又紅了，嘴唇抿得死緊，攥著《星桃語錄》的手指節發白。她沒說話，可那眼神比說話還讓人難受——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明明知道留不住，還是拼命想抓住甚麼。
“你那本書，”星桃指了指她手裡的筆記，“寫完了？”
林清月點頭，聲音發顫:“寫……寫完了。”
“拿來我看看。”
林清月愣愣地把《星桃語錄》遞過去。
星桃接過來，翻了幾頁。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一句她隨口說的話都被配上了一大段悟道心得。從“死了最清淨”到“藥苦不苦取決於喝的人”，從“你們真煩”到“隨你們便”——居然真的被她寫出了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
星桃合上書，還給她。
“寫得挺好。”
林清月眼淚掉下來。
星桃看著她，難得多說了一句:
“向死而生，你不是早就悟了嗎？”
林清月哭著搖頭:“我悟的是道，不是你的死……”
“一樣。”
星桃從竹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落葉。
遠處，清玄真人似乎感應到甚麼，疾掠而來。七十二道守護氣息同時躁動，那些正邪兩道的弟子們紛紛現身，圍在小院周圍。
清玄真人落在院門口，看著星桃，面色凝重:
“無常大人，您這是……”
“天涼了。”星桃說。
清玄真人沉默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見過無數人飛昇，見過無數人隕落，卻從沒見過有人用這種方式告別——沒有儀式，沒有遺言，沒有依依不捨，只是躺在竹椅上曬了半個月太陽，然後站起來說:天涼了，該走了。
“您真的決定了？”他問。
星桃點頭。
“那三界——”
“不是沒亂嗎？”
清玄真人噎住了。確實，她活著的時候三界沒亂，她死了——不對，她不算死，她是無常神職，自由生死，想去哪兒去哪兒。
“您要去哪兒？”他忍不住問。
星桃想了想。
“不知道。”
清玄真人沉默了。
林清月忽然衝上來，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裡。她渾身發抖，哭得說不出話，可就是不鬆手。
星桃低頭看著她。
片刻後，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
林清月搖頭，死命搖頭。
星桃等了三秒，然後輕輕推開她。
林清月踉蹌後退，想再衝上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三步之外——不是星桃拒絕她，是她自己忽然悟了。
向死而生。
星桃的死，也是一種生。
她站在原地，淚流滿面，卻笑了。
“桃桃，”她哽咽著說，“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還能見到你嗎？”
星桃看著她。
這丫頭，是真的悟了。
“隨緣。”
林清月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兇。
清玄真人忽然上前一步，深施一禮:
“無常大人，保重。”
七十二道守護氣息同時行禮，正邪兩道，上百弟子，齊刷刷跪了一地。
星桃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
“走了。”
她邁步向前。
一步踏出，身影開始變淡。
兩步踏出，只剩一道虛影。
三步踏出——
原地只剩一片落葉，緩緩飄下。
地府。
生死簿忽然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
那原本是一片空白，此刻卻緩緩浮現出一個名字——
星桃。
名字後面，自動浮現一行小字:
【不受輪迴管轄。無常神職，自由生死，三界內外隨意往來。】
判官筆懸在半空，顫抖著想要往上添點甚麼，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閻君的聲音從殿內傳來:
“別寫了。那位你寫不了。”
判官收起筆，看著那個名字，喃喃道:
“生死簿上，從沒出現過這種標註……”
“以後也不會有了。”閻君的聲音帶著複雜的笑意，“三界之內，只此一人。”
系統空間。
星桃睜開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虛無。
灰色的空間，無邊無際。遠處漂浮著幾團微弱的光——那是前幾個世界留下的意識碎片，顧霆琛的，小九的，還有其他追隨者的。
系統在她腦海裡發出劫後餘生的長嘆:
【宿主，您終於回來了。】
【剛才傳送的時候，地府生死簿自動收錄了您的名字，還加了個“不受輪迴管轄”的標註——閻君親自蓋的章。】
星桃懶得理它。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銀色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在灰色的空間裡泛著微光。她心念一動，那紋路忽然亮了——
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
人間，某個病房裡，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只要她想，可以讓那團火再燒一會兒。或者，提前吹滅它。
星桃收回目光。
銀色紋路暗下去，畫面消失。
【叮——檢測到無常神職已繫結。】
【功能說明:可小範圍操縱生死規則。目前許可權:初級。可影響單個生命體的生死時限，誤差不超過七天。】
星桃沉默三秒。
“也就是說，我現在能讓人早死七天，或者晚死七天？”
【理論上是的。隨著您對這個神職的掌握程度加深，許可權會逐步提升。】
星桃點點頭。
挺好。以後想死的時候，可以自己動手了。
她環顧四周，看向那些漂浮的意識碎片。每一個都帶著跨越世界的執念，在這片灰色空間裡漂浮。
【宿主，他們在等您。】
星桃沒說話。
【您不打算回應嗎？】
星桃依舊沒說話。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片新的光亮——那是下一個世界的入口。
【叮——檢測到新世界入口。】
【世界:西幻權謀文】
【身份:光明教廷聖女，表面聖潔實則虛偽的惡毒女配】
【任務:扮演虛偽陰險的教廷傀儡，用神聖之名行卑劣之事，襯托女主的純真虔誠】
【難度:★★★☆☆】
【特別提示:此世界存在光明神信仰體系，您的“無常神職”可能被誤讀為神蹟，請謹慎使用。】
星桃看完任務說明，表情沒變。
“走吧。”
她邁步走向那片光亮。
身後，那些意識碎片忽然同時顫動。
像感應到甚麼，像想要追隨，卻又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在這片空間裡。
系統小聲說:
【宿主，他們想跟您去。】
星桃腳步不停:
“隨他們。”
【可是——】
“能跟來的，自然會來。”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光亮中。
系統沉默片刻，默默跟上:
【叮——開始傳送。】
【目標:西幻世界·光明教廷】
【身份載入中……】
【任務說明載入中……】
【祝宿主——】
【算了，不祝了。反正您也不在乎。】
灰色空間裡，那些意識碎片漸漸安靜下來。
可仔細看，有幾片稍微明亮了一些。
像在積蓄力量。
像在等待機會。
像在說:
等著我。
人間，小院。
林清月捧著《星桃語錄》，站在那張空了的竹椅前。
清玄真人走過來，輕聲問:“你悟到了甚麼？”
林清月看著那張竹椅，良久，笑了:
“她沒死。”
“哦？”
“她是無常神職，自由生死。她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她抬頭看天，“說不定哪天，她又會躺回這張椅子上，說‘天涼了，該曬太陽了’。”
清玄真人愣了愣，也笑了。
“那你呢？打算怎麼辦？”
林清月抱緊手裡的書:
“我把她的道傳下去。等她回來的時候，讓她看看，這世間有多少人因她而悟。”
清玄真人點頭，轉身離去。
林清月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空竹椅。
風吹過，槐葉飄落。
她忽然想起星桃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寫得挺好。”
她笑了，笑得眼淚又流出來。
“桃桃，等你回來，我再給你念。”
遠處，荒山。
白髮人看著天空，嘴角緩緩勾起。
“又走了。”
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王，咱們不追嗎？”
白髮人搖頭。
“不用追。”
“為甚麼？”
白髮人抬手，掌心浮現那枚銀色的烙印。此刻那烙印正在發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因為這一次，”他說，“我知道她要去哪兒。”
他轉身，看向某個方向:
“光明教廷……有意思。”
頓了頓。
“這一次，我不當幼崽了。”
旁邊的人愣住:“那您當甚麼？”
白髮人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天空，眼神溫柔得像在看甚麼珍寶:
“當個能站在她身邊的人。”
風吹過，荒草搖曳。
那道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 ?結束啦！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