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桃踏入荒原的第一步,就感覺不對勁。
不是那種陰森恐怖的不對勁——她連九九天劫都捱過,區區禁地嚇不到她。而是那種……太安靜了的不對勁。
安靜得連腳步聲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發現自己踩的不是枯骨,而是一朵花。
白色的,指甲蓋大小,從白骨縫隙裡鑽出來,開得正盛。
星桃抬腳,往前走了兩步。
腳下又冒出一朵。
再走兩步。
又冒出一朵。
她停下來,回頭看。
來時的路上,星星點點開了一串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那些花從枯骨堆里長出來,姿態舒展,像本來就在那裡似的。
系統在腦海裡發出疑惑的聲音:
【宿主,您種花了?】
“沒種。”
【那它們怎麼……】
星桃想了想:“可能是我踩的?”
【……踩出來的?】
系統還沒消化完這個資訊,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枯骨,開始動了。
不是詐屍那種恐怖的動,而是……像睡醒的人伸懶腰那樣,慢悠悠地翻了個身。然後,一具穿著殘破盔甲的骷髏從地上坐起來,空洞的眼眶對準星桃,看了三秒。
接著,它跪下了。
星桃:“……”
骷髏跪得端端正正,兩隻骨手交疊在胸前,擺出一個標準的教廷祈禱姿勢。如果忽略它渾身上下沒一塊肉的事實,這畫面還挺虔誠的。
系統尖叫:
【它活了!它活了!宿主它活了!】
星桃看著那具骷髏,沉默三秒。
“你幹甚麼?”
骷髏沒說話——它沒有聲帶——但它伸出一根骨指,指向星桃身後。
星桃回頭。
好傢伙。
滿地的枯骨都在爬起來。
有穿盔甲的,有披長袍的,有拿劍的,有握法杖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密密麻麻站起來一片,全都在看她。
然後,整整齊齊地,全跪下了。
月光下,數萬具骷髏跪成一片,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對準星桃。那場面——怎麼說呢——像某種邪教現場,但又透著一種詭異的莊嚴肅穆。
系統已經說不出話了。
星桃站在荒原中央,被數萬骷髏圍觀,表情依舊淡漠。
她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那些骷髏,忽然問:
“你們認識我?”
骷髏們不會說話,但它們能點頭。
數萬顆骷髏頭同時上下晃動,骨節咔咔作響,匯成一片詭異的聲浪。那聲音在荒原上回蕩,像某種古老的歡迎儀式。
星桃想了想,換了個問法:
“你們認識萬鬼之主?”
骷髏們點頭點得更用力了。
有幾個老得骨頭都發黃的骷髏,甚至激動得骨手都在抖。它們往前爬了幾步,試圖靠近星桃,又像是不敢褻瀆似的,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磕頭磕得咚咚響。
系統終於找回聲音:
【宿主,它們好像把您當祖宗了。】
星桃沒理它。
她看著那幾具激動的骷髏,忽然蹲下來,和它們平視。
“你們在這裡躺了多久?”
一個穿著祭司袍的骷髏伸出骨手,比了個三。
“三百年?”
骷髏搖頭,又比了個三。
“三千年?”
骷髏繼續搖頭,比了個三,然後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
星桃沉默了。
旁邊一個盔甲破爛的將軍骷髏接過話茬,用骨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三萬年。”
三萬年的英靈。
從教廷建立之初就戰死在這裡,躺了整整三萬年,屍體都化成枯骨了,卻因為某種執念始終無法安息。
星桃看著那三個字,難得問了一句:
“為甚麼不走?”
將軍骷髏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個跪拜的姿勢。
系統翻譯:
【它說,在等您。】
星桃挑眉。
將軍骷髏繼續寫:
“萬鬼之主現世,三界平衡歸位。我等英靈,終於可以安息。”
寫完最後一個字,它的骨手忽然開始發光。
那光芒很柔和,從骨縫裡透出來,像終於等到了甚麼的釋然。接著,它的整個身體都開始發光,從腳到頭,一寸一寸化作光點。
其他骷髏也是。
數萬具枯骨同時發光,那場面壯觀得難以形容。白色的光點從它們身上飄起來,像無數螢火蟲,在荒原上空盤旋、交織、匯聚。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然後,那些光點忽然墜落,落在那些白骨縫隙裡。
下一秒,無數花朵破土而出。
白的,黃的,紅的,紫的——各種顏色,各種形狀,從荒原的每一個角落鑽出來,開得恣意張揚。短短几個呼吸,這片死寂了三萬年的埋骨荒原,變成了一片花海。
那些骷髏已經徹底化作光點散盡了。
可它們臨走前,所有骷髏都做了一件事——
朝星桃深深叩首。
系統沉默了很久,才發出一聲虛弱的嘆息:
【宿主,它們說……謝謝您。】
星桃站在花海中央,月光灑下來,落了她一身的花瓣。
她低頭看著那些花,表情依舊淡漠。
可她的手,在袖子裡輕輕攥緊了一下。
“三萬年的執念。”她輕聲說,“就為了等一個人來超度?”
系統沒敢接話。
星桃站了一會兒,忽然彎腰,摘了一朵小白花,別在衣襟上。
“走吧。”
【去哪兒?】
“回去。”
【啊?您不是來找死的嗎?】
星桃邁步往回走,頭也不回:
“死不了了。”
【為甚麼?】
星桃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片花海,看著那些光點消散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有人等了三萬年,就為了跟我說聲謝謝。我要是死在這兒,他們白等了。”
系統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有點感動:
【宿主,您其實挺溫柔的……】
“閉嘴。”
【好嘞。】
星桃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
她轉身,對著那片花海,輕輕揮了揮手。
不知道是對誰。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花海在月光下搖曳,像無數人在揮手告別。
教廷。
艾薇坐在星桃的房間門口,守著那張空床,已經守了三天。
筆記攤在膝蓋上,最新的一條寫著:
“第107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離開的第三天。房間裡的光明聖石依舊在發光,說明她的心還在這裡。她會回來的。”
寫完,她抬頭看月亮。
月光很亮,可沒有星桃的身影。
她嘆了口氣,正準備再寫一條,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
星桃站在走廊盡頭,衣襟上彆著一朵小白花,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
艾薇愣了三秒,然後尖叫著衝上去,一把抱住她: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我差點以為你死了嗚嗚嗚嗚——”
星桃被她抱得動彈不得,低頭看著這顆蹭來蹭去的腦袋,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
“鬆手。”
“不松!”
“勒死了。”
艾薇這才慌忙鬆開,上下打量她,確認沒缺胳膊少腿,才紅著眼眶問:“你去哪兒了?”
星桃想了想。
“種花。”
艾薇愣住了:“種花?”
“嗯。”星桃越過她,走進房間,躺回床上,“埋骨荒原,現在能改名叫百花谷了。”
艾薇追進來,滿臉震驚:“你去埋骨荒原了?那是禁地!活人進去必死的!”
星桃看著她,眼神平淡:“你看我像死的嗎?”
艾薇噎住了。
不像。活得好好的,衣襟上還彆著朵花。
她忽然想起甚麼,飛快翻開筆記,一邊寫一邊唸叨:
“第108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從埋骨荒原平安歸來,衣襟別花,神情淡然。疑似與三萬年前戰死的英靈進行了友好交流,併成功將禁地改造成花園。此等能力,聞所未聞。”
星桃看她一眼,懶得解釋。
系統在腦海裡吐槽:
【宿主,她又在編了。】
星桃翻了個身,背對著艾薇。
艾薇也不在意,繼續奮筆疾書。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頭問:
“桃桃,那些英靈……他們還好嗎?”
星桃沉默片刻。
“安息了。”
艾薇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
“是你送走他們的?”
星桃沒回答。
可艾薇知道答案。
她低下頭,在筆記上鄭重地寫下:
“第109條觀察記錄:星桃聖女不僅救活人,還度亡靈。埋骨荒原三萬年英靈,因她一人而安息。此為大慈悲。”
寫完,她合上筆記,輕輕說:
“桃桃,你真厲害。”
星桃沒動。
可艾薇看見,她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第二天。
星桃的事蹟不知道怎麼傳遍了教廷。
“聽說了嗎?星桃候補把埋骨荒原變成了花海!”
“不止!那些三萬年不肯安息的英靈,全被她超度了!”
“我聽說的版本是,她一進去,所有枯骨都跪下來喊祖宗……”
“胡說!明明是喊‘恭迎吾主’!”
星桃走在走廊上,所到之處,所有人都自動讓出一條路,用看神明的眼神看著她。
她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找到正在記錄筆記的艾薇:
“誰傳的?”
艾薇眨眨眼:“不是我。”
旁邊一個年輕祭司小聲插嘴:“是我表哥的岳父的三姨太的侄女說的,她丈夫的表弟在埋骨荒原外面守了三天,親眼看見整片荒原發光——”
星桃沉默了。
系統幸災樂禍:
【宿主,您火了。這次是真火了。】
星桃繼續往前走。
走到拐角處,迎面碰上奧古斯都。
老祭司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看一本讀不懂的書。
“孩子,”他輕聲說,“教皇陛下想見你。這次是真心的。”
星桃停下腳步。
“說甚麼?”
奧古斯都嘆了口氣:
“他說,埋骨荒原三萬年英靈,是教廷歷代最精銳的戰士。他們不肯安息,是因為心有遺憾。現在他們走了,整個教廷都欠你一份情。”
星桃沉默三秒。
“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問題。”奧古斯都看著她,“是教皇陛下說,他想當面謝謝你。”
星桃想了想。
“他在哪兒?”
奧古斯都眼睛一亮:“你願意去?”
星桃點頭。
“正好。”她抬手,從衣襟上取下那朵小白花,“這個,給他。”
奧古斯都愣住了。
那是一朵普通的白花,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看起來和路邊的野花沒甚麼區別。
可他知道,這是從埋骨荒原帶回來的花。
是三萬年英靈安息後,從他們骸骨上長出來的花。
他顫抖著接過花,深深行禮:
“我一定轉交。”
星桃越過他,繼續往前走。
走遠了,系統才小聲問:
【宿主,您為甚麼不自己去?】
星桃沒回答。
【您是不是不想見教皇?】
星桃依舊沒回答。
可她心裡想的是:
那朵花,是那個將軍骷髏安息的地方長出來的。
他寫了三個字:三萬年。
然後化作光點散盡。
她本來想留著的。
可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給那個等了三萬年的教廷一個交代。
至於教皇見不見——
不重要。
反正她也不在乎。
遠處,教廷最高處的神殿裡。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窗前,看著手裡的白花。
花瓣在陽光下微微發光,隱約能看見光點在裡面流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對著那朵花,鄭重地行了一禮。
“三萬年了。”他輕聲說,“辛苦你們了。”
窗外,風吹過。
花瓣輕輕搖曳,像在回應。
神殿外。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陰影裡,銀色的眼瞳望向星桃房間的方向。
旁邊的人小聲問:“王,您不去見她嗎?”
白髮人搖頭。
“不急。”
“可她又要搞事了……”
白髮人嘴角勾起:
“讓她搞。”
他看著那個方向,眼神溫柔:
“她越搞事,我越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