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舟瞥她一眼,到了最後終究還是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大步朝外走,李萬里不明所以摸著腦袋追了出去。
等走出了驛館,謝雲舟才側臉看向李萬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太冷了,給沈令姜安排一輛馬車。”
李萬里呆兮兮地摸頭,說道:“可大家都是騎馬啊,馬車太慢了。”
謝雲舟面無表情說道:“儺烏王女不也是坐馬車嗎?”
回京倒不用來時那樣趕時辰,更何況回程時還有一位王女隨行,王女與其侍女都是坐的馬車,自然拖慢了行軍速度。
李萬里撓了撓頭,憨憨笑了兩聲,“好好,末將這就去安排!”
說罷李萬里又掉頭朝後去了,只剩謝雲舟一人離開。
……
儺烏王女卓木都蘭已經入城,和她一起的還有送嫁的使團,與侍女八名。
她乘雕金馬車而來,前有駿馬六匹,各個膘肥體健,左右還有送嫁的儺烏勇士騎在高大的馬背上。
這些人見謝雲舟過來,紛紛下了馬,朝人恭敬地行禮。
與此同時,馬車上有侍女掀開厚重的簾幔,一位穿著藍紅袍裙的女子踩著馬凳下了車。
她頭戴鮮紅的高帽,挨著額頭一圈圍了保暖的狐毛,左右有十數根穿著紅色寶石的流珠垂到胸前,面覆寬長的紅紗。
她扯紅紗撫胸,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儺烏王女,卓木都蘭見過大梁朝攝政王。”
謝雲舟端詳她片刻,瞧著只是個纖弱的普通女子,因蒙著面紗並不能看清她的全部容貌,但卓木都蘭的眼瞳顏色比她哥哥卓木阿齊更淺些,眼睛也更深邃些。
他瞧了一會兒很快避開了視線,說道:“請王女回車,大軍即刻啟程。”
卓木都蘭又微微屈了屈膝,隨後扶著侍女的手回身往那輛寬敞的四面嚴實的華麗馬車去了。
謝雲舟沒有再看她,因此也沒有注意到這位王女殿下剛踩上馬車的時候又回了頭,視線準確無誤落在他身上,看了好一會才收回目光進了馬車,面紗下是她微微勾起的嘴角。
大軍啟程回京。
……
來時晝夜兼程,返回時因隨行有和親的王女,一路上都是慢悠悠的,近乎臘月底才入了上邶。
“王爺,您身為領兵之將,不以身作則,倒來和我擠馬車?”
沈令姜坐在馬車內,手裡握著一卷書,肩頭歪斜披著那件斗篷,斗篷下還籠了一個銀絲手爐放在膝蓋上,身側擺著小矮几,上頭有糕點有茶水。
瞧這樣子,哪裡像是隨軍的,簡直像是出城遊山玩水的。
謝雲舟朝她身邊擠了擠,然後伸手搶過沈令姜手裡的小手爐,又從她身前湊過去,在小矮几上拿了兩塊糕點喂進嘴裡。
他細嚼慢嚥吞了,末了還端茶喝了半杯,最後才說:“我打贏了仗卻連馬車都坐不得?那這勝仗贏得有甚麼意思?”
沈令姜:“……王爺,那是我的杯子。”
謝雲舟一頓,隨後捏著茶杯看了一圈,最後點頭“哦”了一聲,然後將剩下半杯茶水也喝盡了。
沈令姜:“……”
沈令姜不再說話,只將身側的小矮几撤了下去,然後再往空出的位置外挪了挪。
她挪一寸,謝雲舟就跟一寸,一直等沈令姜挪到角落再沒有地方可以躲了。
沈令姜:“王爺何時練的新功?如今把臉皮都修厚了?”
謝雲舟只當聽不見,湊上去看沈令姜握在手裡的書,反問道:“你在看甚麼書?”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又是他的兵書。
謝雲舟:“你又在看我的兵書……等會兒,這都是多少年以前的書,你從哪翻出來的,還給我!”
看書是不打緊的。可這本兵書還是他太子皇兄尚在時看的,那時年少,寫下的心得摘記也格外稚嫩。
從來威風八面的攝政王突然紅了臉皮,伸手去搶沈令姜手裡的兵書。
沈令姜早有準備,立刻將書塞進斗篷下,扭頭看向謝雲舟,說道:“軍營裡除了兵書還能有甚麼?不過是看看打發時間罷了。”
謝雲舟又坐直身體,可眼睛還緊緊盯著被沈令姜藏在斗篷下的兵書,忍不住問道:“你看多少了?”
沈令姜看他,輕聲說道:“半本吧……先太子確是人才,其中見解令我醍醐灌頂,甚是敬佩。”
謝雲舟聽她如此說,剛鬆了一口氣,正要驕傲地挺一挺脊背,誇他的兄長自然厲害,結果下一句就聽沈令姜說道:“哦,先太子還替您糾了幾個錯字,王爺當時可有被罰抄啊?”
謝雲舟:“……”
謝雲舟尷尬沉默,倒是身旁的沈令姜低低笑了起來。
“閉嘴,別笑了!”
謝雲舟咬牙沉聲說話,可一說倒惹得沈令姜笑得更厲害。
她笑時眼睛也亮亮的,那雙含水含情的眸子更讓人心神盪漾。
沈令姜愛笑,她臉上常常掛著笑,得體又虛偽的微笑。
謝雲舟第一眼看就覺得礙眼,想把她的假面戳破、捅穿。
可這回不一樣,她彷彿是真心在笑,笑得格外開心。
謝雲舟沒再說話,只沉默著垂眸看她笑,不覺間連他眼眸中都多了兩分不易察覺的柔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正是這時候,馬車外的李萬里騎馬靠近,他敲了敲馬車的木窗,說道:“王爺,有人馬靠近。”
謝雲舟和沈令姜不再玩笑,離窗最近的沈令姜立刻掀了簾子朝外看,果然看到不遠處有浩浩湯湯的隊伍行來,其中獵獵翻飛的大旗格外眼熟。
沈令姜目光微凝,連語氣也冷了下來。
“是大楚的使團。”
……
“大楚使團?”
謝雲舟聽到沈令姜的話後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朝後看了去,果然看到後面浩浩湯湯的隊伍裡豎著熟悉的旗幟。他曾率軍與大楚交戰,自然認識大楚的王旗。
謝雲舟一臉恍然說道:“差點忘了!大楚兵敗,簽下降書時就說過,以後每年冬日都要給我大梁獻貢,所以這應該是送貢品的使團?”
沈令姜點了點頭,她似覺得掀了簾子後被外頭的風吹得發冷,默然又將簾子放了下來。
謝雲舟目不轉睛看著她,問道:“這使團裡說不定有你相熟的人。”
沈令姜並未反駁,反而說道:“大楚的使團,有我相熟的人很奇怪嗎?”
謝雲舟挑了挑眉,忽然又說:“你說……他們會不會把你帶回去?”
沈令姜聽此竟是笑了一聲,她攏著斗篷往後靠了靠,又伸手將謝雲舟方才搶過去的手爐拿了過來。
動作間她的指腹不小心碰到謝雲舟的手背,觸手冰涼,她的手白如玉石,也和玉石一樣毫無溫度。
謝雲舟蹙了眉,反手握上她的手掌,隨即將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才多久,手就又冷了?你這身子怎麼總是養不好。”
沈令姜失笑搖了搖頭,也說道:“那就請王爺可憐可憐,別搶我的手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