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舟撇撇嘴，將那銀絲手爐塞進沈令姜手裡，還替她將斗篷攏得更緊了些，做好這些似乎還覺得不夠，又伸手把沈令姜捂在手裡的小手爐掏了出來，再從銅盆裡挑了幾截短炭放進去，最後繫好絲棉套子重新塞回沈令姜手裡。
他還嘟囔：“可真難養，我還從沒在馬車裡生過炭盆呢，這烤著火盆捂著手爐竟還覺得冷。”
沈令姜自嘲笑了笑，從斗篷底下伸出手掌，語氣盡是譏諷。
“可不是嘛，也就死人才有這麼冷的手。”
這話可說得謝雲舟不愛聽了，他登時沉了臉，動作粗魯地將沈令姜露出來的手塞了回去，也沒甚麼好氣地說道：“死人可不會說話！遲早把你給藥啞了，說的沒一句是我愛聽的。”
沈令姜這回是真笑了出來，偏著頭看向謝雲舟，輕笑著問道：“王爺愛聽甚麼？”
謝雲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目不轉睛看著沈令姜，眼瞳深黑暗沉，如一雙渾圓發亮的墨玉。
良久後，他才正色問道：“你想回去嗎？”
……
沈令姜一愣，隨即竟當真思考起來，手指在銀絲手爐上輕輕敲了敲。
過了許久她才緩慢張了嘴，“我……”
剛吐出一個字，謝雲舟突然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閉著眼說道：“算了，你別說了，肯定又沒我愛聽的。”
被一巴掌捂住嘴的沈令姜：“……”
沈令姜被氣笑了，也一巴掌將謝雲舟的手拍開了，也不說話，只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她這一巴掌可是半點力都沒留，謝雲舟收回手，低頭瞧著自己手背上的巴掌印只覺得好笑，心裡卻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緒，不是惱火，不是愁煩，反而是一股奇怪的雀躍喜色。
他哼哧笑道：“你如今的膽子可真是越來越大了。”
沈令姜又正襟危坐，兩隻手都老老實實掩在斗篷下，好像方才動手的人不是她一樣。
謝雲舟又說：“你就算想回去也死了這條心吧，到了我大梁，以後就是我大梁的人。再說了，招帝可說了，是把你送給……”
一句話還沒說話，沈令姜又拍了他一巴掌。
雖然使了力，但這份力道在謝雲舟看來就如撓癢癢一般，不痛不癢的。
他又小聲嘀咕：“……如今不是你說‘請王爺笑納’的時候了？”
沈令姜：“……”
沈令姜不說話了，只微笑著看他。
這時車窗又被叩響了，外頭再次傳來李萬里的聲音。
“王爺，是大楚使團的人到了。”
……
謝雲舟立刻收起臉上的笑意，略微偏頭朝車窗看一眼，沒好氣道：“到就到了，難不成還要本王下去請他們進城？”
車外的李萬里騎在馬背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又說道：“不是……使團來的是大楚的三皇女上官瓔，她聽說是王爺領兵還朝，一定要見一見。”
上官瓔？
謝雲舟將這個十分熟悉卻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再想起的名字在心中唸了一遍，又不禁偏頭看向沈令姜，見方才姿態慵懶的人不知何時坐直了身體，臉上半絲笑意都尋不著了。
許久之後，她才似笑非笑地看向謝雲舟，幽幽道：“王爺，是您的好對手呢，當真不見一見嗎？”
謝雲舟正要說話，沈令姜卻已經起身往車下去了，還說道：“還是見一見吧。”
二人先後下了車。
……
許是使團人少，回朝的大軍太多，行軍又緩，方才如一群黑點螞蟻般墜在後面的使團追了上來，就不遠不近停在寬敞的官道旁。
使團有兩輛烏木打造的華麗馬車，車窗用絲綾裝裹，車頭兩邊懸掛著一隻碩大的金鈴，鏨刻花紋精美。
靠後那輛馬車更是漂亮，除絲綾外還遮有一層淺紅的絹紗，掛著細絲珠串，瞧著更像是女眷會坐的馬車，馬車外還有宮僕步行跟隨左右。
上官瓔已經下了車，她看向謝雲舟和沈令姜的方向，起先她還未認出沈令姜，等人走近才越看越驚。
一路風塵僕僕，沈令姜已經兩日沒有更換衣裝了，但打扮仍比往昔在大楚時好上太多了。
她一襲梅子青的長袍，瑩潤青翠，肩頭攏著那身厚實的雪白斗篷，整個人立在飛雪中，如一枝風吹不倒、雪壓不垮的蒼竹。
雖然沈令姜一身素色，但識貨的人都知道她這一身都是錦緞絲綢，就連頭上的簪子也是上好的和田玉。
上官瓔眼睛瞪大，驚道：“沈、沈令姜？！你……你，你怎會在此？！還和攝政王同駕？”
沈令姜籠著袖子朝她走了過去，嘴角噙著一抹笑，偏有一片雪花落到她臉上，似將那抹笑都添了涼意。
“三皇女殿下，一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上官瓔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沒有說話。
這時謝雲舟也走了過來，他在沈令姜身側站定，蹙著眉看向使團隊伍前的上官瓔。
“你就是上官瓔？”
謝雲舟斂著眉毛問出聲。
昔日交戰，謝雲舟其實根本沒有見過上官瓔，只聽說過此人兵法詭譎很難對付。
謝雲舟當時不信，與楚軍對了幾局後才發覺這仗可比和赤燕九部還難打，就連他也在上官瓔手上輸了兩場。
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但謝雲舟對此是耿耿於懷，更在心中將大楚三皇女上官瓔視為畢生對手，很是欣賞敬重。
只是此刻再看，只見眼前的上官瓔微眯著眼睛看著沈令姜，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視和鄙夷。
上官瓔也有一副好皮囊，若不說話不動作時，是清雋溫秀的模樣，可只要一開了口，這端方相就破了。
謝雲舟只覺得眼前的上官瓔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又或者說，是和昔日戰場上與他殺得有來有往的“那人”完全不一樣。
但他不是早有懷疑了嗎？
謝雲舟下意識看向身側的沈令姜，此人已經移開視線看向上官瓔身後一名身穿甲冑的女子。
那人身上套著一身厚重的甲冑，頭戴兜帽，帽上垂著一條鮮紅的長纓。
面板呈小麥色，是常年練兵曬出來，她看到沈令姜就露出極爽朗的笑聲，隨即大步朝著沈令姜走了過來。
女將喊道：“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