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深了，人群漸散，沈令姜身子不好，熬不得夜，也起身往自己的營帳走。
她是有獨立的營帳的，是以“軍師”的名義佈置，不算寬敞，但住沈令姜一個人完全沒有問題。
沈令姜洗漱後坐到床上，正要寬衣。
忽見帳子被掀開，謝雲舟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沈令姜問道：“王爺的傷還沒好？還要我侍疾？”
謝雲舟沒答，他大步走了過去，朝沈令姜伸出手：“本王的刀呢？”
沈令姜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黑鞘黑柄，正是謝雲舟之前塞給沈令姜割肉的短刀。
她微微一笑，垂下眼眸看著手裡的短刀，將其抽出細細地看，刀光雪亮，銀白的刀身映上她的影子。
她神色清醒，眸中殊無醉意。
忽然她將刀收回黑鞘，然後當著謝雲舟的面反手將其壓進了自己的枕頭下。
抬頭看向謝雲舟，她閒散坐在床上，外袍鬆鬆垮垮搭在肩頭。
沈令姜悠悠問道：“這原來不是王爺送我的？”
……
“這原來不是王爺送我的？”
謝雲舟被她一句話說得怔愣，一陣後才失笑出聲。
他一邊笑，一邊抬腳朝床邊走，眼睛直直盯著沈令姜。
沈令姜微微偏著頭，眼瞼下那粒鮮豔的赤痣正對著他，如一點勾人的毒藥，纏著人往下沉溺。
謝雲舟單手壓了下去，左手握上沈令姜放在枕頭邊的右手，稍使力將手腕扣住。
沈令姜見他動作，下意識要去捂藏著短刀的枕頭，可哪知謝雲舟的目標壓根就不是那柄刀，而是她的手。
他扣住沈令姜細瘦的腕子，右手又捏住她的下巴，將沈令姜的臉掰正，俯身與之對視。
謝雲舟從沒見過這般人，她就似神鵰的玉人，生來就是勾魂奪魄的。
“你說的沒錯，是我送給你的。”
謝雲舟靜靜望著她的臉，沉沉說出一句。
沈令姜眉心微動，正要說話。
可下一瞬，如一隻餓獸般趴在她身前的謝雲舟忽然傾身貼了下來，捏住她下巴的手微微偏移，下滑扶住她的脖頸，託著後腦貼上。
他吻了上去。
黑夜中，帳篷裡只有兩隻昏昏暗暗的燭火，閃著豆大的光暈。燭火燃著、燒著，炸開嗶嗶剝剝的火花。
沈令姜被吻得愣住了，她只聽到靜謐中響起強有力的心跳聲，就連呼吸也粗重、滾燙。
待沈令姜回過神後，她立刻伸出手想要將壓住她的男人推開，但她的力氣哪裡比得過謝雲舟，那點掙扎只像是貓撲。
謝雲舟的目光就像滾進了火星，連帶著眸色也染上通紅，火舌席捲著要把人烤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雲舟才收了力道，單膝跪在床側的腿被收回，他又穩穩站在地上，背脊筆直如松竹。
他說道：“你這人嘴皮子厲害，簡直就像在舌尖下藏了一柄刀，本王早就好奇了……不過方才找過了，沒有。”
聽到謝雲舟的聲音，沈令姜下意識舔了舔唇，只覺得嘴角有些發痛，好像是破了。
她氣笑了，站起身一巴掌甩在謝雲舟臉上，沒甚麼好脾氣地說道：“謝雲舟，你也喝多了？”
軍營禁酒，謝雲舟自然不可能喝多，他今夜更是連一滴酒都沒有沾。
沈令姜不可能不知道，這話也是故意在陰陽怪氣。
尊貴的攝政王捱了一耳光，竟也不惱怒，反而還低低笑了起來。
他抬頭看著沈令姜，昏暗的燭光下，沈令姜並不能看清他的臉，只瞧見一雙眸子格外黑亮動人。
謝雲舟說：“我鍾情於你，這原來不是你早知道的？”
他又把這句類似的話拋了回來，倒堵住了沈令姜的嘴。
沈令姜：“……”
沈令姜沒有說話，只重重喘吸了兩聲，她想了好一會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能言善辯一張嘴竟在此刻詞窮。
忽然外頭颳起了大風，冬雪之夜，裹著雪霰子的風尤其刺骨，呼嘯如鬼鳴。
那風撲了進來，將大帳的簾子吹開，嘯鳴著鑽入，撲熄了兩點燭火。
帳篷裡徹底暗了下來，就連那雙發亮的眸子沈令姜也看不清了，可耳邊依舊能聽到那道心跳聲，一記一記強有力的心跳聲，如擂鼓。
……
兩人對立站了好久，沈令姜察覺站在她身前的謝雲舟似乎動了一下，依稀能聽到衣裳窸窣的聲音。
下一刻，一個寬大的斗篷蓋在了她的肩頭。
沈令姜摸了摸，那是方才掙扎時不小心扯落的斗篷。
冷風灌入帳篷，沈令姜衣著單薄，只片刻就覺得這風颳得人肌膚生疼，嗖嗖的涼意從背心往上躥，如今籠上斗篷才覺得暖和多了。
她仍是沒有說話，只靜靜站著，過了許久才聽到沉沉離開的腳步聲。
屋內再沒有第二人，可沈令姜還是能聽到那沉悶的強有力的心跳聲，一記記如悶雷在她耳邊炸響，轟得她腦子一空。
她攏了攏斗篷，沉默著坐到床上，右手不自覺摸向枕頭下的短刀，手指緩慢撫摸著鏨刻花紋的柄首。
外面還有呼嘯之聲，吹得四面枝飛葉亂，卷著駭人的如鬼魅嘯鳴的聲浪滾了過來，將漫天的白雪撕扯得更碎。
是風動。
……
大軍在青羊城逗留了半月，召軍回京的旨意下來了，於此同時到來的還有皇帝同意和親的聖旨。
這日難得是個暖陽天，冬日的太陽照著也不太灼熱，但總比颳著冷風來得好。
李萬里大步進了驛館，大聲喊道：“王爺！儺烏部的王女到了！”
謝雲舟走了出去，邊走邊說：“既如此，迎了王女就回京吧。”
說完這句，他又停下腳步看向慢吞吞跟在身後的沈令姜。
明明前不久才將心思說穿，偏兩人都像沒事人一般，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日頭好，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但沈令姜仍舊裹著那件寬大的斗篷。
謝雲舟回頭看她，似想要說甚麼，可張了張嘴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沈令姜似察覺到了甚麼，微笑著看他，慢悠悠說道：“王爺快去迎王女殿下吧，令姜慢行而至，不會耽誤大軍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