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謝雲舟下了朝後急匆匆跨進府門,步履急促,一邊又對著緊跟在後面的羅揚名和李萬里吩咐。
“揚名去找人!一定要把人找出來!她受了傷,定然走不遠。再打聽打聽今日鼓院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千秋再去查一查端木臨。他是中書令端木士聞的長孫,原是國子監學生,查他從前課業、歷來交友,再看看端木士聞近來和哪些大臣交往密切。”
“都儘快!”
羅揚名和李萬里齊齊答了一聲“是”。
剛進府,胖胖的老管家立刻迎了上去,對著謝雲舟笑眯眯地問候:“王爺下朝了?”
謝雲舟敷衍點點頭,可下一刻又急急停了步子,扭頭對著管家問道:“沈令姜呢?”
老管家笑著道:“這時候……應該在馬院。”
謝雲舟點點頭,扭身朝著馬院去了。
羅揚名和李萬里分別領了任務,沒有跟上去,而是轉頭又出了府,分頭上馬離開。
……
初春葳蕤,院中一棵杏樹開了花,葉片翠嫩,簇簇芳菲嬌豔,白白紅紅兩不真。
龍媒那黑小子是個沒長腦袋的,正梗著脖子去咬樹上滿枝嬌色的沉沉花枝,然後被如意鼓著嘴拍了兩巴掌脖頸。
沈令姜抱著小福蹲在一隻盛滿水的石槽邊,捏著帕子沾水將小山貓的四隻爪子全洗乾淨了,若謝雲舟沒有看錯,那石槽是龍媒喝水的地方。
“你在做甚麼?”
幹壞事的沈令姜嚇了一跳,手上一滑,那隻被養得圓滾滾的黑白團子噗通一聲跌進水槽,摔得它嗷嗚直哼唧。
沈令姜:“……誒?”
沈令姜驚得手忙腳亂,連忙將小山貓從水裡撈了起來,又慌慌張張扯著衣裳去擦拭。
這圓糰子是個實心的,裹了一身水,哼唧著全甩沈令姜臉上了。
如意一看,也連忙蹲下去幫忙。
兩人動作麻利,草草擦乾兩分沈令姜才將小山貓遞給如意,她又吩咐道:“如意,快再拿條帕子給它擦擦,然後抱去院子裡好好曬一曬,千萬別凍著了。也幸好這兩日天氣好,日日見晴。”
春寒料峭,這小山貓又太小,雖每日滾得一身灰,但沈令姜還是不敢給它洗澡,最多用沾了水的帕子擦拭一番。哪成想還是沒躲過,被她親手跌水裡了。
如意抱過落湯貓,又衝謝雲舟行了禮,隨後小跑著退了出去。
沈令姜這時才起身轉向謝雲舟,可許是她蹲得太久,兩隻腳都麻了,剛站起來就發軟地朝前撲了去。
謝雲舟眼疾手快把人扶住,虛虛護著。
沈令姜身子往前一傾,那簌簌落在頭髮上、肩膀上的紅白花瓣也傾了下來,從沈令姜身上掉落到謝雲舟身上。
“王爺有事?”沈令姜站穩了些,偏開頭去撫肩頭殘留的兩片粉白。
謝雲舟收回手,輕咳了一聲才說道:“本王有事請你幫忙。”
沈令姜微挑眉,回頭瞧他,又問:“刷馬餵馬的事?”
謝雲舟正色兩分,立刻答:“是正事。”
瞧他面有急事,沈令姜目光稍移,仍是緩緩說道:“正事?朝上的事?”
問完還不等謝雲舟回答,她又說:“那可不敢。令姜只是一卑賤質女,豈敢在王爺跟前妄議政事?”
她是個記仇的,這就把話又還了回去。
……
謝雲舟被堵得一噎,似也記起這話原是自己說過的,現在又被沈令姜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他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心虛,但事出緊急,他還是繼續又說:“之前是我說得不對,此處向你賠禮,也請殿下再幫我。”
這回他竟是連“本王”也沒有自稱了。
沈令姜心中微訝,扭頭看向謝雲舟,“到底甚麼事?”
聽沈令姜如此問,謝雲舟也知她這是鬆了一半的口,當即回答。
“你可知道今日上午有人敲響了登聞鼓?”
沈令姜眼睛微瞪,詫異地搖了搖頭,“不曾聽聞,何人又因何事敲的登聞鼓?”
謝雲舟細說道:“說起敲登聞鼓的人,與你我都有一面之緣。正是天下居那位女賬房,她上鼓院敲響登聞鼓,告春闈舞弊。”
說到此處,謝雲舟臉色更嚴肅起來,眼神中聚有幾分凝重,“科考一事歷來是朝廷之重,不論真假,此事也必須嚴查。”
這下沈令姜更是驚了,她即刻扭過頭,對著謝雲舟問道:“那位女郎?”
謝雲舟點頭,又答道:“此女名叫‘秦亦錚’。”
沈令姜微微一怔,輕嘆道:“亦錚,實在是個好名字。”
謝雲舟有事點頭,繼續道:“她今早上鼓院敲鼓,那時我正在上朝,也是後來下了朝才有聽聞。只是到底是慢了一步,秦亦錚已不知蹤跡。”
沈令姜卻聽得皺了眉:“不見蹤跡?”
“登聞鼓懸於闕門鼓院,由登聞檢院所管。就算她敲鼓時尚是早朝時間,可登聞檢院宣人、候審、再問證,總不可能這麼快走完流程啊?”
說起這個謝雲舟更是氣,立時就沉了臉,就連語氣也帶了幾分怒氣,“此女並沒有實際證據,她在天下居偶然聽到一公子哥暢飲說文,講的正是她在貢院所做的文章。雖沒有證據,可自己做的文章自己最清楚,當即就上了鼓院敲鼓。”
“歷來,平民敲登聞鼓,先杖二十。她受了罰才被領進登聞檢院,但登聞檢院的主司說她證據不足,實為誣告,最後又說可憐她身為女子已遭重刑,故此也沒有再罰,只把人攆了出去。”
沈令姜沉默一瞬,驚得問道:“所以……此案根本未立?”
謝雲舟沉沉點了頭,簡短應了一聲“是”。
沈令姜笑了一聲,又問道:“那暢飲說文的公子哥又是誰?”
謝雲舟:“端木臨。”
沈令姜一愣,立刻回頭看向謝雲舟問道:“複姓端木?”
這姓並不常見,但朝中有一位大臣正是此姓。
謝雲舟看她神色就知她在猜測些甚麼,直接說道:“你猜得沒錯,端木臨正是中書令的長孫。”
沈令姜搖搖頭,嘴角溢位一絲輕蔑的笑:“難怪了……掌登聞檢院的諫議大夫隸屬於中書省,秦姑娘這是告了他頂頭上司家的孩子啊。”
“若此事是真,這端木臨也太囂張了。”
她說一句,謝雲舟也緊跟了一句:“若此事是真,只怕端木家不會放過秦亦錚的,唯有死人才不會翻案。”
沈令姜也點頭,即刻扭頭道:“得儘快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