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月,天氣一日比一日冷,院子裡的梅花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
楠笙怕冷,青荷在屋裡添了兩個炭盆,又把窗戶關嚴實了。
她每日在屋裡待著,不怎麼出門。鄭太醫說她胎像平穩,但也不能大意,頭三個月最要緊,少走動,多躺著。
今日下午,梁九功來了。他身後跟著好幾個太監,抬著兩株梅花盆栽,一人多高,枝幹蒼勁,上頭綴滿了花苞。
梁九功說萬歲爺讓人從南方運來的,說是那邊的梅花開得早,十一月底就能開了。讓貴人養在屋裡,看看花,解解悶。
楠笙站起來走到盆栽前,伸手摸了摸枝幹,粗糙,帶一點潮氣。
花苞小小的,密密匝匝的,不用多久就要開了。
“替臣妾謝皇上。”
梁九功笑了笑,又說後頭還有。說完帶著太監們往後院去了。
楠笙跟過去,看見太監們正在搬石頭、挖土,院子裡擺了一地的木料和工具。
梁九功說萬歲爺說了,在後院修一個鞦韆,貴人以後帶孩子玩。
再修一個小亭子,貴人賞花的時候有個坐處。萬歲爺還說,之前那個後院太小了,不敞亮,重新修一個。
楠笙站在那裡,看著滿地的東西忙進忙出的太監,青荷在旁邊說她嘴角翹得老高了,她摸了摸嘴角,還真是。
傍晚,院子裡安靜下來。楠笙披了件斗篷,青荷扶著她去後院。
鞦韆已經搭好了,兩根繩子吊著一塊木板,木頭是新的,還散發著淡淡的木香。她走過去坐在鞦韆上,青荷嚇壞了,說您懷著孩子,可不能蕩。她說不蕩,就坐坐。
坐在鞦韆上看後院,亭子還沒搭好,隻立了幾根柱子,地上堆著青瓦和磚石。
晚霞從天邊鋪過來,把柱子和瓦片都染成了橘紅色。
鞦韆的繩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她坐在上面,一晃一晃的,看那些木料,好像看到了以後孩子坐在鞦韆上,她在後面推,孩子咯咯地笑。
亭子搭好了,她坐在裡面賞花,旁邊放一壺茶,手裡拿著一本書,看累了抬起頭,梅花開得正好。
“貴人,回屋吧,外頭冷。”青荷催了好幾回,楠笙才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鞦韆還在晃,亭子的柱子立在那裡,還沒蓋頂,但已經看得出樣子了。
晚上,皇帝來了。來的時候,見楠笙正在看那兩株梅花盆栽。
花苞比下午大了些,有一些已經裂開了縫,露出裡頭一點白。
“喜歡嗎?”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楠笙轉過身,點了點頭。“喜歡。”
皇帝走到盆栽前,看了看花苞,又看了看她。
“朕讓工匠加緊些,月底就能修好。”
楠笙說不用急,慢慢修,她等得起。皇帝看著她,伸手把她領口的碎髮撥到耳後,還帶著外頭的涼意。楠笙沒躲,看著他。
“皇上的手涼。”
“外頭冷。”
楠笙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涼的,她的手也不熱。兩個人就站在那裡,誰也不說話。
而後院還在修。工匠們每日早早進來,天黑才走。敲敲打打的聲音從早到晚,楠笙習慣了,聽著反倒覺得安心。
鞦韆已經搭好了,亭子的頂也蓋了一半,青瓦一片一片鋪上去,遠遠看著像模像樣了。
楠笙每日下午去後院看一會兒,青荷扶著她,怕她踩到地上的木屑釘子。她站在廊下看工匠幹活,看著亭子一天一天建起來,從柱子到屋頂,從光禿禿的木頭到有模有樣的亭子,像看著甚麼東西在長。
今日下午,梁九功又來了。他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抬著一個紅木箱子,進了正殿放在地上。梁九功開啟箱子,裡頭是幾匹緞子,石青的、藍色的、淡青的,都是素淨的顏色。緞子上面放著幾個錦盒,開啟一看,一對白玉鐲子、一對紅寶石耳墜、一支梅花金步搖。
楠笙看著那支金步搖,愣了一下。步搖是赤金打製的,梅花一朵一朵連在一起,花心嵌著寶石,垂下來的流蘇也是金的,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很好看,也很扎眼。她一個貴人,戴赤金步搖,不合規矩。
“貴人,萬歲爺說了,這些東西您收著,想戴就戴,不想戴就放著。位份的事不用您操心,萬歲爺心裡有數。”梁九功笑眯眯地說完,行了禮退下了。
青荷關了門,轉過身看著那支金步搖,眼睛都亮了。“貴人,這步搖可真好看。”她拿起來在楠笙頭上比了比,又拿下來放進錦盒裡。楠笙問她怎麼不戴了,青荷說貴人說了位份低不能戴。
楠笙看著那支金步搖沒說話。皇上送給她,是讓她高興的,不是讓她為難的。她不能戴,但可以看。把錦盒蓋上收進櫃子裡。
傍晚,榮嬪來了。她一進門就看見了桌上的錦盒,走過去開啟看了一眼,那支梅花金步搖在燭光下亮得晃眼。
“皇上送來的?”
楠笙點頭。
榮嬪把錦盒蓋上。“你不敢戴?”
楠笙又點頭。
榮嬪看著她,說你現在是貴人,戴赤金步搖確實扎眼。等你升了位份,再戴。皇上既然說了位份的事他心中有數,你就等著。遲早的事。你肚子裡有孩子,還怕沒有那一天?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還沒顯懷,但她能感覺到他在長。
榮嬪走的時候問楠笙孩子幾個月了。楠笙說快三個月了。榮嬪說快了,再過幾個月就生了,到時候別忘請她喝滿月酒。
楠笙說不會忘的。
可十五這日,皇帝又賞了東西。
這回是梁九功親自送來的,兩罐龍井茶葉,明前的,說是今年新貢的,皇上讓給貴人送兩罐來嚐嚐。還有一個銅手爐,比去年那個小些。
梁九功走後,青荷開啟茶葉罐聞了聞,說真香。
楠笙讓她收起來,等皇上來的時候泡一壺。青荷應了一聲,把手爐灌上炭遞給她。
楠笙捧在手裡,暖烘烘的,跟去年那個一樣。
去年那個她還收在櫃子裡,捨不得用;這個新的,她用上了。
下午,敬答應來了。她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下青了一片,說姐姐,外頭又有閒話了。
楠笙捧著暖手爐問她又說甚麼了。敬答應咬著嘴唇,說有人說姐姐位份低,戴不了赤金步搖,皇上賞了也是白賞。
又有人說姐姐懷著龍嗣,皇上賞再多也是應該的,但有些人眼紅,說姐姐憑甚麼。
楠笙沒說話。敬答應說這些話是承乾宮那邊傳出來的,彩屏沒說甚麼,但承乾宮的太監宮女嘴碎,說來說去就那些話。
楠笙早知道了。昭妃不會親自動手,她底下的人會替她說,她底下的人說了,就是她說了。但她不認,誰也不能把賬算在她頭上。
敬答應走後,楠笙捧著暖手爐。手爐是熱的,從掌心一直暖到心裡。去年那個手爐她還收著,捨不得用;今年這個她用了,不必甚麼都省著。
該用的用,該戴的戴,該喝的喝。位份低不是她的錯,懷著孩子不是她的錯,皇上賞她東西也不是她的錯。她沒有錯,不必低頭。
晚上,皇帝來了,一眼看見她手裡的暖手爐,問暖不暖和。楠笙說暖和。
他又看見桌上的茶葉罐,問泡了沒有。楠笙說沒泡,等皇上來了一起喝。
皇帝嘴角動了一下,讓青荷燒水泡茶。水燒開了,茶葉在杯子裡舒展開來,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楠笙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甘甜,帶著一股豆香。
“好喝嗎?”皇帝問她。
“好喝。”
皇帝說他那裡還有,明日讓梁九功再送兩罐來。楠笙說不用,夠了。皇帝說夠甚麼夠,你愛喝就多喝點。
楠笙低下頭,嘴角一直笑著。
“外頭的話,朕聽說了。”
楠笙抬起頭,看著他。皇帝說他讓梁九功去查了,是承乾宮那邊的太監傳出來的。他問要不要他把那個太監調到別處去。
楠笙猶豫了一下,說不用。調了一個,還有下一個。堵不住他們的嘴,不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