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楠笙懷孕的事,昭妃早已看出知道了。
那一日楠笙去慈寧宮請安,昭妃也在,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甚麼都沒說。
過了兩日,彩屏來永壽宮送東西,青荷開啟一看,是一包紅棗、一包枸杞、一包桂圓。
彩屏說,昭妃娘娘說了,這些東西補氣血,貴人身子重了,用得著。
楠笙看著那包東西,沉默了一會兒,讓青荷收下。
青荷問她要回禮嗎。楠笙想了想,讓青荷把那幅繡了半年的帕子找出來,帕子上繡的是梅花,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針都是她自己繡的。
“把這個送給昭妃娘娘。就說臣妾手笨,繡得不好,娘娘別嫌棄。”
彩屏接過帕子走了。青荷關上門說貴人您可真大方,昭妃送您補品,您送她一塊破帕子。
楠笙沒接話。昭妃不缺補品,她缺的是心意。補品誰都能送,帕子只有她繡了半年。昭妃懂的。
皇帝今日來了。他一進門便說,今日帶你出宮。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朕讓人打聽過了,城南有個集市,逢三逢八開市,賣甚麼的都有。
朕帶你去看。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還沒顯懷,三個月不到,鄭太醫說胎像平穩,出門走走不礙事。
出宮的路跟上次一樣。從角門出去,上了那頂青帷小轎,晃晃悠悠地走了一陣,外頭的聲音漸漸熱鬧起來。
叫賣聲、說話聲、腳步聲,鬧哄哄的擠在一起。
楠笙聽著那些聲音,把轎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人比上次多得多,摩肩接踵的,賣布的、賣吃的、賣日用雜貨的,比上次那條街熱鬧多了。
轎子停下來。皇帝先下轎,伸手扶她。楠笙搭著他的手下來,站穩了才鬆開。
集市上人多,楠笙怕被人撞著,一隻手護著肚子,一隻手拉著皇帝的袖子。皇帝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握住。
“跟著朕,別鬆手。”
楠笙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她跟著他走,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擋著迎面過來的人。
走到一個賣首飾的攤子前,楠笙停下來。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簪子、耳環、手鐲,銀的、銅的、木頭的,沒有宮裡那些金玉貴重,但樣式新鮮,她在宮裡沒見過。
她拿起一支木簪子,上頭刻著蘭花。
“喜歡?”皇帝低頭看著她。
楠笙放下木簪子,沒買。宮裡的東西用不完,買回去也是放著。但她的目光又飄過去了。
皇帝拿起那支木簪子,又拿起一對銀耳環,吩咐打扮成家僕的太監拿出碎銀子放在攤子上。
楠笙說不用買。他沒理她,把簪子和耳環遞給她,說留著玩。
楠笙接過來拿在手心裡。木簪子不沉,握著涼涼的。
走到一處賣糖人的攤子前,皇帝停下來,看著那個做糖人的老頭。
老頭的手很巧,勺子裡的糖稀澆在石板上,幾下一勾,就出來一隻兔子。
皇帝說要一隻兔子,老頭應了一聲,不多時,一隻糖兔子遞過來。
楠笙接過來舉著看,兔子做得活靈活現,耳朵豎著,尾巴短短的。皇帝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捨不得吃?”
楠笙點頭。皇帝沒說甚麼,又從老頭那裡買了一隻老虎,掰下一隻耳朵吃了。老虎缺了一隻耳朵,還在笑。
集市逛了大半個時辰,楠笙走不動了,腳腫了,鞋有些緊。
皇帝扶她上了轎。轎子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手裡還舉著那隻糖兔子。兔子沒化,但耳朵有點軟了。
她低下頭,咬了一小口。甜的。
回到永壽宮,青荷看見她手裡的糖兔子,愣了一下,笑她多大了還吃這個。
楠笙沒理她,把糖兔子插在桌上的筆筒裡,又把木簪子和銀耳環收進妝匣。
晚上,皇帝用了晚膳走了之後,楠笙在桌案上寫字。雖然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寫得認真。寫完了想,皇上在養心殿批摺子,她在這裡寫字。
她放下筆,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今天沒動,還早,才兩個多月。再過幾個月,她就能感覺到他在裡面動了。
想到自己有了孩子,就按耐不住欣喜。
過了幾天後,昭妃的病好了。
訊息是青心從御膳房帶回來的,說昭妃娘娘今日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請安了,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旗裝,戴著赤金簪子,臉上帶著笑,跟沒事人一樣。
青荷撇了撇嘴,說裝得倒像。
楠笙沒接話。昭妃不是裝,是不能倒。她倒了,承乾宮就空了,法喀在宮裡安插的那些眼線就白死了,顧嬤嬤就白死了。她得撐著。
今日下午,敬答應來了。她好些日子沒過來了,自從上次說不做對不起楠笙的事之後,便來得少了。
不是不來,是不敢來。昭妃那邊盯著,她來多了,兩邊都不好交代。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旗裝,頭上別幾朵小花,臉上沒上妝。
“姐姐,昭妃娘娘今日去慈寧宮,太皇太后留她用晚膳了。”
楠笙抬眸。太皇太后留昭妃用晚膳,這不就是說給宮裡人聽的。
意思是昭妃還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誰也別想踩她,太皇太后在替昭妃撐腰。
“姐姐,你說太皇太后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楠笙看著她。“知道甚麼?”
敬答應咬了咬嘴唇。“知道昭妃娘娘是被她家裡人害的。”
楠笙沉默了一會兒。太皇太后甚麼都知道。她知道昭妃體寒是法喀害的,知道顧嬤嬤是法喀害死的,知道法喀在宮裡安插眼線。她知道,她只是不說。
“姐姐,昭妃娘娘會不會把氣撒在你身上?”
楠笙沒回答。昭妃會不會把氣撒在她身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昭妃要撒氣,她接著。
敬答應走後,青心陪著楠笙在院子散步。
太皇太后留昭妃用晚膳,是在告訴宮裡人,也是在告訴昭妃。
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哀家替你撐腰,你也別鬧。該忍的忍,該等的等。
晚上,皇帝來了,穿著一身深色常服,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法喀的事,朕讓人查了。貪軍餉、賣官鬻爵、強佔民田,樁樁件件,夠他死好幾回的。”
楠笙問他甚麼時候動手。皇帝說快了,等證據湊齊了,一起辦。
法喀倒了,鈕祜祿家就倒了。鈕祜祿家倒了,昭妃就甚麼都沒了。她本來就甚麼都沒有,沒孩子,沒寵愛,沒孃家的支援,連顧嬤嬤都死了。法喀倒了她更沒了。但法喀不倒,她也是甚麼都沒了。
夜深,楠笙想著昭妃今日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穿著大紅旗裝戴著赤金簪,臉上帶著笑。
她走在宮道里,身後跟著彩屏。路上碰見的太監宮女都停下來給她讓路,低下頭,等她走過去才敢抬頭。
沒人知道她在承乾宮哭了多少場,沒人知道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坐到半夜,沒人知道她捧著顧嬤嬤留下的舊衣裳,聞了又聞,捨不得讓人收走。
他們看見的是昭妃娘娘,不是箬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