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笙聽出皇后話裡有話,但她沒問,繼續給皇后梳頭。
中午,皇帝來了坤寧宮。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皺著,像是有甚麼事煩著。皇后正靠著看書,看見他進來,放下書要起身,被皇帝按住了。
“別起來了。”皇帝坐在炕沿上,“聽說惠貴人病了,你知道這事嗎?”
皇后點頭:“聽說了。臣妾正想著下午讓人去看看。”
皇帝冷笑了一聲:“看甚麼看。她沒病,是嚇的。”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皇上怎麼知道?”
“朕讓人查了。”皇帝的語氣很冷,“她昨晚派人去坤寧宮的偏院,被嚇得跑回來,今天就說病了。做賊心虛。”
楠笙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皇帝知道惠貴人派人來坤寧宮了。宮裡的風吹草動,果然瞞不過他。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皇上,臣妾有件事,一直沒跟您說。”
皇帝看著她:“甚麼事?”
皇后看了楠笙一眼。楠笙明白皇后的意思,轉身要去櫃子裡拿那塊玉佩。她剛邁出一步,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跪在地上直哆嗦,“萬歲爺,惠貴人……惠貴人出事了!”
皇帝猛地站起來:“甚麼事?”
“惠貴人……惠貴人懸樑了!”
楠笙腦子嗡的一聲。皇后臉色也變了,手裡的書掉在地上。
皇帝二話不說,大步往外走。皇后要起身跟上,被皇帝回頭按住:“你別去,好好待著。”
說完就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皇后和楠笙。皇后坐在炕上,臉色白得嚇人。楠笙站在旁邊,腿都是軟的。
惠貴人懸樑了。是被“女鬼”嚇的,還是做賊心虛?還是別的甚麼?
“楠笙。”皇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你剛才要去拿甚麼?”
楠笙愣了一下:“玉佩。”
“不用拿了。”皇后閉上眼睛,“現在拿出來,反倒成了咱們逼死她的證據。”
楠笙心裡一沉。皇后說得對。惠貴人剛出事,皇后就拿出指證她的玉佩,別人會怎麼想?會說皇后容不下人,會說是皇后逼死了惠貴人。
“那怎麼辦?”
皇后睜開眼睛,看著窗外,聲音很輕:“等。看她死沒死成。”
楠笙不敢接話。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梁九功來了。
“皇后娘娘,萬歲爺讓奴才來傳話。”梁九功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惠貴人救下來了,沒大礙。萬歲爺說,讓娘娘別擔心。”
皇后鬆了口氣,靠在軟枕上:“沒事就好。皇上怎麼說?”
梁九功猶豫了一下:“萬歲爺讓人把惠貴人挪到偏殿去了,讓人守著。還讓奴才來問娘娘一句話。”
“甚麼話?”
“萬歲爺問,坤寧宮偏院那邊,是不是有甚麼東西?”
楠笙心裡猛地一跳。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看了楠笙一眼。
“告訴皇上,坤寧宮偏院甚麼都沒有。惠貴人想找的東西,不在那裡。”
梁九功愣了一下,但沒多問,應了一聲退下了。
門關上,皇后長長吐了一口氣。
“楠笙。”
“奴婢在。”
“那塊玉佩,從今天起,你貼身帶著。別讓任何人知道。”
楠笙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點頭:“奴婢記下了。”
皇后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惠貴人這齣戲,唱得好啊。懸樑,鬧得滿宮皆知。這樣一來,誰還敢說她甚麼?誰還敢拿出證據來指證她?拿出來就是逼死她。”
楠笙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惠貴人這一招,太狠了。
她用一條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而惠貴人懸樑的事,在宮裡傳了一天一夜。
各種說法都有。有的說她是被偏院的女鬼嚇的,有的說她是做了甚麼虧心事怕被揭發,還有的說她是不滿皇帝冷落她,想用死來爭寵。楠笙在坤寧宮聽著宮女們小聲議論,一句嘴都不插。
皇后一整天都很安靜,該吃藥吃藥,該吃飯吃飯,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楠笙注意到,皇后的手指一直在被子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傍晚,皇帝來了。
這回他沒讓人通傳,直接走了進來。楠笙正在給皇后喂藥,看見皇帝進來,連忙放下碗要行禮。皇帝擺擺手,讓她別動。
“朕跟皇后說幾句話。”皇帝看了楠笙一眼,“你先出去。”
楠笙應了一聲,退到門外。她沒走遠,就站在廊下,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門關著,聽不清說甚麼,只能偶爾聽見皇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哭。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皇帝出來了。他看見楠笙站在廊下,腳步停了一下。
“你進來。”
楠笙跟著皇帝進了屋。皇后靠在軟枕上,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她看見楠笙進來,衝她點了點頭。
“把東西拿出來。”皇后說。
楠笙愣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那塊玉佩她貼身藏了好幾天,連睡覺都不敢解下來。
“給皇上。”皇后的聲音很平靜。
楠笙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雙手捧著遞給皇帝。皇帝接過去,開啟露出裡面的白玉玉佩。
他翻到背面,看見“惠嬪”兩個字。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皇帝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著玉佩的邊緣,動作很輕。
“這是哪來的?”皇帝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皇后把事情說了。大皇子死的那天,她在御花園撿到的。劉嬤嬤說幫她查,拿走了。後來劉嬤嬤藏在偏院的櫃子夾層裡,前幾天才被楠笙發現。
皇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皇帝站起來,聲音聽不出情緒,“這塊玉佩朕拿走。這件事,到此為止。”
皇后愣了一下:“皇上……”
“到此為止。”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惠貴人剛出了事,現在拿出這塊玉佩,外面的人會怎麼想?會說朕逼死她,會說皇后容不下她。朕不想讓承祜的事變成後宮的談資。”
皇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皇帝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楠笙。
“你做得很好。”
就五個字,然後他走了。
楠笙站在屋裡,半天沒回過神來。皇上誇她了。不是客套,是認真的。
皇后靠在軟枕上,長長嘆了口氣。
“楠笙,你知道我為甚麼讓你把玉佩交出去嗎?”
楠笙搖頭。
“因為這塊玉佩在我手裡,就是燙手的山芋。”皇后閉上眼睛,“在皇上手裡,才是證據。他甚麼時候想用,就甚麼時候用。放在我這兒,我一輩子都動不了惠貴人。”
楠笙明白了。皇后不是在放棄,是在等。
等皇帝出手。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完,回到自己的屋裡。璃兒已經睡了,打著細細的鼾聲。楠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皇帝說“你做得很好”時的眼神。不是看宮女的眼神,也不是看下人的眼神。是看一個……她說不清楚。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讓自己再想了。
窗外又起風了,吹得窗欞吱吱響。楠笙閉上眼睛,聽著風聲,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偏院安安靜靜的,再沒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