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惠貴人懸樑的事鬧了三天,漸漸沒人提了。
宮裡的人都是這樣,新鮮勁一過,該幹甚麼幹甚麼。惠貴人挪到了偏殿養傷,皇帝沒去看過,也沒罰她,就那麼晾著。楠笙覺得,這比罰她還難受。
皇后這幾日精神好了許多。藥按時吃著,飯也吃得下了,有時候還能在院子裡走兩圈。楠笙扶著她在廊下曬太陽,皇后眯著眼睛看天,突然說了一句:“今年的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楠笙笑了笑:“是娘娘身子好了,不覺得冷了。”
皇后搖搖頭,沒說話。
下午,皇帝來了坤寧宮。
楠笙在門口迎駕,皇帝進門的時候腳步很快,像是在趕時間。他進了屋,看見皇后正靠著看書,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眉頭鬆了鬆。
“今天氣色不錯。”皇帝坐在炕沿上。
皇后放下書,笑了笑:“託皇上的福。”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接話,目光落在旁邊的楠笙身上。
“你出去吧,朕跟皇后說幾句話。”
楠笙應了一聲,退到門外。她沒走遠,就站在廊下,等著傳喚。風很大,吹得她臉上生疼,她縮了縮脖子,把手縮排袖子裡。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皇帝出來了。他看見楠笙站在廊下,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在外頭站著?不冷?”
楠笙搖頭:“奴婢不冷。”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抬腳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進來。”
楠笙跟著皇帝進了屋。皇后靠在軟枕上,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別的甚麼。
“楠笙,”皇后開口了,“皇上說,想讓太醫院給你也看看。”
楠笙愣了一下:“給奴婢看甚麼?”
“看你有沒有凍著。”皇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楠笙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突然笑了。
“皇上說得對,你天天在外頭站著,別凍壞了。讓太醫看看也好。”
楠笙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對上皇帝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那目光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奴婢謝皇上恩典。”她屈膝行禮。
皇帝“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這回是真的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皇后和楠笙。皇后靠在軟枕上,看著楠笙,臉上的笑收了收。
“楠笙,你過來。”
楠笙走過去,站在皇后面前。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楠笙的手冰涼,皇后皺了皺眉。
“手這麼涼,還說不冷。”
楠笙想把手抽回來,皇后沒松。
“楠笙,我跟你說件事。”皇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皇上這個人,從來不關心不相干的人。他今天讓太醫給你看,不是隨便說說的。”
楠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娘……”
“你別緊張。”皇后鬆開她的手,靠在軟枕上,“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告訴你,在這宮裡,有人惦記你是好事,也是壞事。”
楠笙不明白。
皇后看著她,目光很溫和:“好事是,有人護著你。壞事是,也有人盯著你。”
楠笙低下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皇后嘆了口氣:“行了,別想太多。去讓太醫看看吧,別辜負了皇上的心意。”
楠笙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心跳得很快,臉上的熱度還沒退下去。
皇上讓太醫給她看。
不是順便,是特意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快步往太醫院走。
太醫給她把了脈,說沒甚麼大事,就是受了些風寒,開了幾副驅寒的藥。楠笙拿著藥方去抓藥,抓藥的太監看見方子上的名字,多看了她一眼。
“烏雅姑娘,這是太醫院的方子?”
楠笙點頭。
太監笑了笑,沒再說甚麼,把藥包好遞給她。
楠笙拿著藥往回走,路過月華門的時候,看見梁九功站在門口,像是在等甚麼人。
“烏雅姑娘。”梁九功叫住她,臉上掛著笑,“萬歲爺讓奴才問你,太醫怎麼說?”
楠笙愣了一下:“太醫說受了些風寒,開了幾副藥。”
梁九功點點頭:“那就好。萬歲爺說了,讓你好好歇著,別累著了。”
楠笙心裡一熱,屈膝行禮:“謝萬歲爺關心。”
梁九功笑著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看著梁九功的背影消失在永巷盡頭。
皇上讓梁九功來問她。
不是順便,是專門派人在月華門等著她。
她握緊了手裡的藥包,心跳得更厲害了。
沒過多久,宮裡開始準備過年的事了。
內務府的人進進出出,往各宮送東西。坤寧宮得了不少賞賜,緞子、皮子、茶葉、點心,堆了小半間屋子。楠笙帶著幾個宮女一樣一樣清點造冊,忙得腳不沾地。
皇后靠在暖炕上看著她忙,突然說:“你歇會兒吧,又不是一天能幹完的。”
楠笙搖頭:“快過年了,得趕緊理清楚,不然內務府那邊對不上賬。”
皇后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
楠笙把東西登記完,又去檢查各處的炭火。今年冬天冷,皇后的身子剛好,不能凍著。她讓人在正殿加了兩個炭盆,又給皇后換了厚實的褥子。
“娘娘,晚膳想吃甚麼?”
皇后想了想:“清淡些吧,最近吃藥吃多了,嘴裡沒味兒。”
楠笙應了,去御膳房傳話。
御膳房的人正在準備各宮的晚膳,忙得熱火朝天。管事的趙太監看見楠笙,笑著迎上來。
“烏雅姑娘來了?皇后娘娘有甚麼吩咐?”
楠笙說了皇后的要求,趙太監連連點頭,親自去盯著做了。楠笙在旁邊等著,聽見兩個小太監在角落裡小聲說話。
“……聽說了嗎?惠貴人那邊,萬歲爺一直沒去看過。”
“可不是嘛,這都多少天了,連個問候都沒有。”
“嘖嘖,這是徹底失寵了吧?”
“誰知道呢。不過話說回來,她鬧出那種事,萬歲爺沒罰她就算好的了。”
“那倒也是……”
楠笙假裝沒聽見,端著食盒走了。
回到坤寧宮,皇后正跟璃兒說話。璃兒看見楠笙進來,站起來幫忙擺膳。
“楠笙,你聽說了嗎?”璃兒壓低聲音,“惠貴人那邊,萬歲爺一直沒去看過。”
楠笙看了她一眼:“別瞎打聽。”
璃兒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皇后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她嚼了嚼,點點頭:“今天的菜做得好。”
楠笙笑了笑:“趙太監親自盯著做的。”
皇后“嗯”了一聲,慢慢吃著。吃到一半,突然問:“楠笙,你覺得惠貴人還會翻身嗎?”
楠笙愣了一下,想了想:“奴婢不知道。”
皇后放下筷子,看著她:“說實話。”
楠笙沉默了一會兒:“懸樑這種事都做出來了,說明她沒甚麼底牌了。有底牌的人,不會拿命去賭。”
皇后看著她,笑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皇后重新拿起筷子,“惠貴人這一步走錯了。她以為懸樑能博同情,可她忘了,皇上最恨別人拿命要挾他。”
楠笙沒接話。
皇后吃完飯,靠在軟枕上歇著。楠笙在旁邊收拾碗筷,動作很輕。
“楠笙。”皇后突然叫她。
“奴婢在。”
“你覺得皇上這個人怎麼樣?”
楠笙手頓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議皇上。”
皇后笑了:“不是讓你議,是問你,你覺得他是甚麼樣的人?”
楠笙想了想,小心地說:“皇上……是個明白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明白人?這話怎麼說?”
“宮裡的事,皇上甚麼都知道。只是有時候不說。”楠笙低著頭,“說了就沒了迴旋的餘地,不說反而能看清楚更多。”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