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快步走到那男人身邊,眉頭緊鎖。她蹲下身,仔細觀察著男人的臉色和狀態。他看起來痛苦不堪,但眼神深處,卻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的心中,頓時瞭然。
“大伯母,娘,你們別慌。”桑禾站起身,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冷靜,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環視了一圈店裡店外那些議論紛紛的百姓,朗聲說道:“各位街坊鄰居,請大家稍安勿躁。這位客官在我們店裡吃完東西后,身體不適,我們‘桑記食鋪’絕不會推卸責任。”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地上那個仍在哀嚎的男人身上。
“這位大哥,看您的樣子,病得不輕。人命關天,這樣吧,我立刻請人,用門板抬著您,去咱們鎮上最好的濟世堂,請王大夫給您診治。所有的診金和藥費,都由我們鋪子一力承擔。”
桑禾的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讓原本嘈雜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地上的男人聽到要去濟世堂,哀嚎聲卻猛地頓了一下。
桑禾將他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說道:“另外,為了查明真相,我們鋪子裡每一天做的所有吃食,都會留下一份樣本。我現在就讓人把您剛才吃過的肉夾饃和湯的樣本封存好,我們一同拿到縣衙,請仵作來檢驗。如果真是我們鋪子的東西有問題,我們砸了這塊招牌,任憑官府處置!”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底氣。
這番話,徹底鎮住了場面。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在遇到這種砸招牌的大事時,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如此鎮定,條理清晰地提出瞭解決方案。
去醫館,是為救人;留樣本,是為查證。
這態度,坦蕩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地上的男人,額頭上的冷汗,冒得更厲害了。這回,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劇本會是這麼個走向。
按照三爺的吩咐,他只管躺在地上鬧,把事情鬧大,敗壞這家鋪子的名聲就行。可現在,對方又是要送他去看大夫,又是要把東西拿去公堂檢驗……
王大夫是清河鎮有名的老神醫,他這點裝病的伎倆,哪能瞞得過人家的火眼金睛?
更別提去縣衙了!那地方,是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能隨便去的嗎?
一時間,他竟有些騎虎難下。
眼看桑禾已經轉身,吩咐夏明文去隔壁借門板,準備將他“抬”去醫館,地上的男人終於撐不住了。
“不……不用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聲音虛弱,眼神躲閃,“我……我歇一會兒,可能……可能就好了。”
“這怎麼行?”桑禾轉過身,一臉“關切”地看著他,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大哥,您的臉色這麼難看,萬一耽擱了病情,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我們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誠信。若是我們的食物真有問題,害了您的性命,我們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所以,這濟世堂,您今天必須去。這縣衙,我們也必須去。我們不但要給您一個交代,也要給我們自己一個清白,更要給清河鎮所有的街坊鄰居一個交代!”
桑禾步步緊逼,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她故意將“性命攸關”、“萬死難辭其咎”這些字眼說得極重,又把事情上升到了給全鎮人一個交代的高度。
這一下,不僅是那個鬧事的男人,就連圍觀的群眾,都覺得這事兒必須得查個水落石出。
“對啊,必須去看看!”
“要是真有問題,以後誰還敢來吃?”
“要是沒問題,也不能讓好人被冤枉啊!”
群眾的輿論,瞬間倒向了桑禾這邊。
那男人被眾人盯著,只覺得如芒在背。他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市井無賴,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他知道,今天要是真被送去見了官,他裝病誣告的罪名,少說也得挨一頓板子。
“我……我真的沒事了……”他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就是……就是剛才岔了口氣,現在……現在緩過來了……”
“哦?是嗎?”桑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可你剛才,明明說是我們的東西有毒。這‘有毒’和‘岔氣’,可是天差地別。你今天若是不把話說清楚,就這麼走了,我們‘桑記食鋪’這‘賣毒食’的黑鍋,可就背定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是哪裡不舒服?若是不說清楚,我現在就報官!讓縣太爺來給你我評評這個理!誹謗汙衊,毀人商譽,按照大齊律法,輕則掌嘴五十,重則杖責一百,發配充軍!你自己,掂量掂量!”
“發配充軍”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那男人的心上。
他“噗通”一聲,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姑……姑娘饒命!我說!我全都說!”他再也賠不上甚麼義氣,甚麼三爺的吩咐了,哭喊著磕頭求饒,“不是你們的東西有問題!是我……是我裝的!是有人給了我五十文錢,讓我來這裡鬧事,敗壞你們名聲的!”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誰也沒想到,這竟是一出蓄意陷害的鬧劇。
“是誰指使你的?”桑禾冷聲追問。
“我……我不能說啊……”那男人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我要是說了,會沒命的!姑娘,我求求你了,你就放過我吧!我把那五十文錢還給你,不,我給你一百文!求你高抬貴手,就當我是個屁,把我給放了吧!”
他不說,桑禾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除了那個被查封了飯莊,打入了死牢,卻不知使了甚麼手段又被放出來的趙三,還能有誰,會對她有這麼大的恨意。
看來,裴錚說得沒錯,這個趙三,果然不是個善罷甘休的主。
桑禾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男人,心中並無半分同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為了區區五十文錢,就甘願被人當槍使,來毀掉別人辛苦經營的事業,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
但她也知道,從這個小嘍囉嘴裡,是問不出甚麼了。逼得太緊,反而可能惹來趙三更瘋狂的報復。
“滾吧。”桑禾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