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悅來飯莊傳到他手裡,已經有三代了。可趙三既無心鑽研廚藝,也不懂經營之道,整日裡就想著怎麼剋扣工錢,怎麼在食材上以次充好。久而久之,飯莊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最近這段日子,趙三更是覺得心煩氣躁。
因為他發現,鎮上的人,尤其是那些手頭不算寬裕的行腳商和短工,越來越少來他店裡吃飯了。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都跑到東街那家新開的“桑記食鋪”去了。
一個肉夾饃,一份盒飯,就能吃得飽飽的,味道還好。早上還有甚麼包子、豆奶、茶葉蛋,花樣繁多,價格公道。
趙三派夥計去買過幾次,嘗過之後,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那滷肉的味道,醇厚濃郁,比他店裡大廚做的還好。那肉夾饃的餅子,外酥裡嫩,夾上肉,簡直是絕配。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一個鄉下來的小丫頭片子,憑甚麼搶他的生意?
尤其是在聽說“桑記食鋪”一天就能淨賺十幾兩銀子之後,趙三的眼睛都紅了。十幾兩銀子,快趕上他飯莊半個月的利潤了!
這天,他坐在自家冷清的飯莊裡,越想越氣,最終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決心。
他換了身還算體面的衣服,帶著兩個店裡的夥計,大搖大擺地朝著“桑記食鋪”走去。
此時正是午後,店裡最忙碌的時候已經過去,但依然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在吃飯。
趙三一腳踏進店門,用挑剔的目光將這間小小的鋪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乾淨是乾淨,但地方太小,上不了檯面。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喊道:“你們老闆呢?出來說話!”
桑禾正在後廚盤點下午要用的滷料,聽到聲音,擦了擦手走了出來。
“這位客官,有事嗎?”
趙三斜著眼睛看著桑禾,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就是老闆?一個黃毛丫頭?”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輕蔑,讓桑禾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是。不知閣下有何指教?”桑禾不卑不亢地回道。
“指教談不上。”趙三從懷裡掏出一把摺扇,“啪”地一聲開啟,慢悠悠地搖著,“我呢,是這悅來飯莊的老闆,趙三。小姑娘,我看你這鋪子生意不錯,想必你也累得很。不如這樣,你把這鋪子,連帶著這些做吃食的方子,都賣給我。我給你這個數。”
說著,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兩?”駱鐵蘭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她覺得這人雖然討厭,但這價格還算公道。
趙三嗤笑一聲,搖了搖手指:“五十兩?你想得美。是五兩!”
“五兩?”駱鐵蘭當場就炸了,“你打發叫花子呢!我們這鋪子盤下來,加上修葺,花的錢都不止五兩!你這是明搶啊!”
店裡還沒走的客人,也都紛紛投來了鄙夷的目光。
桑禾卻依舊平靜,她看著趙三,像是看一個跳樑小醜。
“趙老闆說笑了。我這鋪子,不賣。”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卻無比堅定。
趙三臉上的笑容一收,眼神陰沉了下來:“小丫頭,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這是看你年紀小,給你一條活路。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帶著幾個婦孺,能守得住這麼一門掙錢的生意嗎?別到時候,錢沒掙到,人再出點甚麼事,可就得不償失了。”
話語裡的威脅,已經毫不掩飾。
“這就不勞趙老闆費心了。”桑禾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我們雖然是婦孺,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我再說一遍,鋪子,不賣。趙老闆請回吧,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你!”趙三沒想到桑禾如此油鹽不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下了逐客令,頓時惱羞成怒。
他猛地一合折扇,指著桑禾的鼻子罵道:“好!好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你給我等著,有你哭的時候!”
說完,他便氣沖沖地帶著夥計走了。
“甚麼玩意兒!”駱鐵蘭氣得直喘粗氣,“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強買強賣,還有沒有王法了!”
林氏也一臉擔憂地看著桑禾:“禾兒,這人看著不像個好相與的,我們以後可得小心了。”
“娘,大伯母,你們放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要是敢玩甚麼陰的,我奉陪到底。”桑禾安慰著家人,但心裡卻已經提高了警惕。
她知道,像趙三這種地頭蛇,明著不行,肯定會來暗的。
果不其然,兩天後,麻煩就來了。
這天一早,店鋪剛開門,就有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站在店鋪門口不遠處,對著來往的行人指指點點,大聲說話。
“哎,你們聽說了嗎?這家‘桑記食鋪’的滷味,用的都是不新鮮的下水料!”其中一個賊眉鼠眼的漢子,故意拔高了嗓門。
另一個長臉的漢子立刻接話:“可不是嘛!我三舅姥爺家的鄰居就在城西殺豬,說他們家每天都去收那些別人不要的、快要發臭的豬雜,回來用重料一滷,就甚麼味都蓋住了!”
“我的天!這麼黑心啊!怪不得他家滷味顏色那麼深,原來是為了遮醜!”
“是啊是啊,吃了這種東西,不得生病啊?大家可得當心了,別為了省幾個錢,把身子給吃壞了!”
兩人一唱一和,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個時代的人,對吃食的衛生本就十分看重。他們這麼一說,許多正準備排隊的客人,立刻就露出了猶豫和嫌惡的表情。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這店裡挺乾淨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誰知道後廚是甚麼樣?”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還是去別家買吧,吃壞了肚子可划不來。”
很快,原本排得好好的隊伍,就有人開始陸陸續續地離開。一些人還用懷疑的眼光,不停地朝店裡張望。
駱鐵蘭在店裡聽得一清二楚,氣得抓起一把掃帚就要衝出去理論。
“大伯母,別去!”桑禾一把拉住了她。
“禾兒,你放開我!我非得撕爛那兩個爛了舌根的王八羔子的嘴!”駱鐵蘭氣得雙眼通紅。
“你現在出去,跟他們對罵,只會讓場面更亂,正中他們的下懷。”桑禾冷靜地分析道,“別人會覺得我們是心虛了,才惱羞成怒。”
“那……那怎麼辦啊?總不能就任由他們這麼汙衊我們吧!”駱鐵蘭急得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