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上大花後,梅時雨才覺得自己有些魯莽,甚麼防護都沒有,就算大花再聽話,跑起來也有把她顛下來的風險。
可大花已經馱著她鑽進了山林,她只能盡力地伏低了身體,雙手緊緊攥住它脖頸兩側的皮毛,腦袋埋進那層厚實的虎毛裡。
跑了幾步,梅時雨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異常地平靜,甚至還有一點小興奮。
奇怪,明明理智上覺得這樣不怎麼安全,但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終於,她忍不住抬起了頭。
風從耳畔呼呼刮過,把頭髮吹得往後揚,樹枝從頭頂飛快地掠過,陽光被篩成碎片,在她臉上身上跳來跳去。
她小心直起腰,鬆開了一點手上的力道。
大花跑得一點兒都不平穩,但她的身體彷彿知道該怎麼配合它奔跑的節奏,保持住自己的平衡,及時偏轉身體躲開障礙物。
梅時雨忽然覺得暢快極了。
山風灌進袖口,灌進領口,把她整個人都吹透了。她看著兩旁飛速後退的樹木,看著前方越來越密的林子,心裡湧上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好像她天生就該這樣,在山林裡,迎著風自由奔跑。
大花一開始跑得並不快,背上畢竟多了一個人,它的步子比平時沉了一些,四條腿落地時能感覺到額外的負擔。
可跑著跑著,它背上的重量忽然變輕了。
大花能感覺到老祖宗還在背上,它的毛還捏在她手裡呢!但背上卻幾乎沒有重量了。
大花頓時輕鬆了許多,下意識加快了速度。
四條腿邁開的幅度越來越大,落地越來越輕。
風從正面灌過來,原本是阻力,此刻卻像有甚麼東西裹住了它,把它的身體托起來,讓它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輕盈。
樹木從兩側飛速掠過,大花的身體拉成一道棕黃色的殘影,在山道上飛馳,它從來沒跑這麼快過。
梅時雨趴在它背上,只覺得大花速度越來越快,風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她索性把臉埋進了大花的皮毛裡。
大花在山陰處的一片草地前剎住了腳。
梅時雨抬起頭,眼前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厚厚的草甸子鋪展開去,盡頭是幾棵老松樹,樹蔭濃得發黑。
“到了?”梅時雨從大花背上滑下來,腿有點軟,踩在草地上像踩在雲朵上。
興奮過後,有些疲倦,她拍了拍大花的脖子:“我們在這休息會兒吧!”
大花立刻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懶洋洋地甩了一下。
梅時雨靠著它毛茸茸的肚子坐下來,後背貼著那層溫熱的皮毛,腦袋一歪,眼皮就沉得睜不開了。
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她又在山林裡奔跑。
和剛才不一樣的是,這次是她自己跑。
風從正面灌過來,她跑得飛快,兩側樹木模糊成影。
身後跟著一隻大老虎,比大花還要大,黃黑相間的皮毛在陽光下像流動的火焰。
她們跑了很久。跑過溪流,跑過山崗,跑過一片又一片的松林。
忽然,手機響了。
梅時雨從夢裡被拽出來,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機,螢幕上跳著唐金的名字。
“喂……”
“梅同學!你在哪兒?”唐金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山陰這邊的草地……和大花在一起。”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接你!監控拍到一段畫面,跟你覺醒有關,不方便直接傳輸,你得來看看!”
梅時雨一聽到覺醒,睡意頓時醒了一半:“甚麼畫面?”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來看了就知道了!”唐金說完就掛了。
梅時雨盯著手機看了兩秒,拍了拍大花的肚子:“我得走了。”
大花掀開一隻眼皮,歪頭看著她:“?”
又說啥呢?
唐金的遊覽車很快就到了,車窗後,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快上車!”
梅時雨跟大花揮了揮手,鑽進了車裡,遊覽車調頭往山下開去。
大花趴在地上,目送那輛墨綠色的鐵盒子越走越遠,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老祖宗走了?她怎麼坐那個大盒子走了?
它猛地站起來。
為甚麼老祖宗要坐那種獵物才坐的大盒子?
是它跑得不夠快?背不夠寬?還是馱得不夠穩?
大花的腦子裡沒有太複雜的邏輯,但它有一件事很清楚,它絕不會向任何東西認輸。
大花弓起背,四肢蹬地,追趕而去。
山風灌進它的耳朵,灌進它的喉嚨,把它的皮毛吹得往後倒,它從來沒跑這麼快過。
可惜唐金也著急帶梅時雨回去,車開得比平時都快。
大花耐力不足,一開始還跟得緊,後來就漸漸落後了,但它不肯停,四條腿還在拼命地倒騰。
還是梅時雨先注意到不對勁,她無意間往車窗外瞥了一眼,看見路邊林子的邊緣,一道棕黃色的影子正瘋狂地穿梭,撞得灌木叢左右搖晃。
“唐老師,停車!”她喊了一聲。
唐金踩下剎車。
梅時雨推開車門跳下去,就看見大花從林子裡衝出來,跑到她面前,胸脯劇烈起伏著,鼻翼翕張,撥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
“你怎麼來了?”梅時雨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我要走了,下次再來找你玩!”
大花不懂她在說甚麼,它只知道老祖宗又要坐上那個大盒子了,它用尾巴勾住梅時雨的腿,往自己身上帶,一下一下地勾,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
梅時雨和它也算有幾分默契了:“你又想馱我?可我是要下山的!”
她指了指山下,這次大花看懂了,尾巴勾得更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嗚鳴,像是在說:我能馱,我跑得比那個盒子快!
“好吧。”梅時雨回頭衝車裡的唐金喊了一聲,“唐老師,要不您開車先走吧,大花要送我。”
唐金巴不得梅時雨和大花感情好呢,連忙說:“好好好!我慢點開,不趕時間!”
梅時雨翻身騎上大花的背,大花興奮地吼了一聲,不等她坐穩,就馱著她躥了出去,超過了遊覽車後,還興奮地吼了一聲。
於是虎園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幅奇景,女孩騎著老虎在前面奔跑,一輛遊覽車跟在後面。
大花跑得不快,步子卻格外輕快,尾巴高高翹著,像一面得勝的旗幟。
之前跟丟了她們的遊客們正遺憾呢,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那邊!”
幾輛遊覽車上的遊客齊刷刷地轉過頭。
“是剛才那個女孩!”
“她真的騎著老虎在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