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誤闖天家
方之苑像是發現了甚麼新人類。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 不汲汲營營死守著一己私利的男人。
普通人也就罷了,他可是江家繼承人,一紙婚約, 會讓他從今往後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有他法定妻子的一半。
母女倆視線對上,方之苑眼中的憤怒和緊張消失了大半。
結婚證的效果, 比方舒好預想中還要好。
鋪墊結束,她認真地對方之苑說:“媽媽,你能不能把你掌握的有關江弘逸婚外情的所有資訊都告訴我?”
她這裡的“我”, 代表的是她和江今徹兩個人。
方之苑對此並不意外:“你們就是因為這個結婚的吧?他要和他爸決裂,想讓我放下戒心,為他所用?”
方舒好:“是有這麼一層原因。”
“他可真豁得出去。”
方之苑此時也平靜下來。
不管江今徹對她女兒有幾分真心, 既然成為夫妻,就是利益共同體,出賣她們相當於自找麻煩,保護她們就等於保護他自己。
事已至此, 方之苑只能相信這個天降的女婿:“好吧,我也沒得選了。”
方舒好提起唇角, 額頭忽然被方之苑食指用力戳了兩下:“你膽子也太肥了,終身大事, 不知會我一聲, 就這麼草率決定?”
方舒好囁嚅:“對不起……”
方之苑看著女兒清澈的充滿希望的眼睛, 彷彿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既然已經結婚了。”方之苑正色道,“無論未來發生甚麼,你都不能輕易放手。”
方舒好眼神怔怔。
“結婚了也能離,當你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他可能就會拋棄你。”方之苑露出慘淡的笑容, “我真心希望,江今徹不是你爸爸那樣的人。”
是時候告訴她了。
方之苑壓在心裡二十餘年的傷痕,第一次完整展露出來:“我和你爸是大學時代的戀人,一畢業我就懷孕了,我們去領了證,你是合法的婚生子。當時我們都沒甚麼錢,可我覺得有感情就足夠,和他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幸福……”
方舒好心頭一酸,難以想象原來媽媽也有過天真單純的曾經。
“你爸是表演系的藝術生,長得非常好看,但他沒甚麼背景,一直接不到好角色,只能在各個劇組跑龍套。我生下你之後,他終於得到資本賞識,接了一個戲份比較重的配角,家裡經濟條件好轉,當時我們住在一套擁擠的老房子裡,他說要買個新房,落在我名下,為了避稅,需要我和他假離婚,名下沒有任何固定資產,再去購房。”
聽到這裡,方舒好已經猜到後續劇情,身體微微戰慄起來。
“我們離婚時,你才一歲。離婚證一領,他就丟下我和你消失了,所以你對你爸完全沒有印象。”方之苑的語氣很平淡,“我當年太年輕,太傻了,就那麼草草和他離了婚,程序都是合法的,當然求告無門。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令攀高枝,有了新的富有的妻子,隨手扔給我幾萬塊,就讓保安把我和你掃地出門。”
“之所以這麼多年都不告訴你他的名字,是因為他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開啟電視就能見到。我不想讓你看到拋棄你的父親後來過得很好,也不想讓你覺得我那麼沒用,沒有錢也沒有地位,不能帶你過上好日子,也不能把傷害我們的人踩到腳下……”
“沒關係,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些。”方舒好抓住方之苑的手,忍著眼淚說道,“在我心裡,他已經死了,我沒有爸爸,只有媽媽,我的媽媽不需要去和死人做比較,她只需要活得開心就足夠了。”
方之苑輕輕吸了口氣:“你說得對,你比媽媽強得多。”
房間的窗戶半敞,徐徐的夜風吹進來。
方之苑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鬆快。
她又想起七年前,那個明明擁有一切,卻仍舊為愛痴狂的女人,江弘逸的妻子梁心筠。
方之苑是個自私的人,可以為了錢放下道德尊嚴,然而,直到今天,她依舊清晰地記得當年梁心筠臉上,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的痛苦。
這些年,她在江弘逸威懾之下死守秘密,裝聾作啞。
如今。
總算可以贖罪了。
-
晴朗的夜裡,漫天繁星閃爍。
方舒好坐在街邊長椅上,抱著手機給江今徹發訊息。
Fine:【辦妥了】
Fine:【我媽說她需要一段時間整理資訊】
Fine:【她還說,那個女人肯定不會在固定地方長住,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幫忙找一找】
方之苑前幾年開了家二奢店,經營得還不錯,在本土富人圈裡有些人脈,打聽起來比較隱蔽,不容易被察覺。
不過兩分鐘,對面就回復。
che:【很好】
標準的霸總髮言。
讓人沒有絲毫回覆的慾望。
方舒好正欲放下手機,一條訊息又彈出來。
che:【在幹甚麼】
Fine:【坐在外面看星星,放鬆眼睛】
che:【外面?就你自己?】
che:【趕緊回去】
這人怎麼老是抓一些奇怪的重點。
Fine:【這片街區很安全的】
Fine:【我現在又不是盲人了】
方舒好還想再犟兩句,看到跳出的新訊息,目光忽然頓住。
che:【乖一點】
原來是“乖”啊。
她不自覺翹起唇角。
終於搞清楚,在義大利分別的時候,他用口型對她說的話是甚麼。
“乖乖等我。”
這些天裡發生了太多事,她像被急流推著橫衝直撞。
此刻,飄忽的心莫名安定下來。
方舒好從善如流地起身,腳步輕快走回家。
-
在母親這裡住了兩天,時差調整過來,方舒好又登上了前往美國西海岸的航班。
G廠總部坐落在加州一座山城,氣候溫暖乾燥,街邊隨處可見科技園區,不像國內那樣高樓林立,多是中低層建築,玻璃幕牆通透開闊,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車子駛入一片綠化豐富的社群,停在一幢灰色屋頂、淺米色外牆、造型極簡的雙層別墅門前。
別墅不高,但佔地面積很大,方舒好目測,單層少說都有兩百多平。
她從國內帶來的行李,已經提前幾天運進這個房子裡。
以後,她就要在這裡生活了。
方舒好呆呆地跟著沈助理進入屋內。
開放式的室內格局,簡簡單單幾樣傢俱,橫平豎直,大氣而又冷淡。
“您有甚麼想添置的,隨時和我說。”沈助理將幾串鑰匙交給她,“這把是家門鑰匙,其他都是車鑰匙,老闆建議您不要自己開,有需要就喊司機。”
方舒好掃了眼那些奢華閃亮的車標,只覺過分沉重,險些抓不住:
“這裡離公司才五公里,我自己開車就行。”
沈助理:“都聽您的。”
除了司機,家裡還聘請了廚師和傭人,方舒好不習慣被人全天候伺候著,只讓傭人隔天過來打掃一次,廚師等她有需要的時候再來家裡做飯就行。
她現在治好了眼睛,不再居家辦公,每天都要去公司坐班。G廠食堂豐盛,方舒好午餐和晚餐都打算在公司解決,早餐自己湊合一下,廚師的用處,僅僅是週末改善伙食。
沈助理等人離開後,偌大的房子清靜下來,方舒好在浴室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吹乾頭髮,去步入式衣帽間裡挑了套嶄新的睡袍,出來躺在兩米寬的柔軟床鋪上,望著天花板上溫黃柔和的羽毛燈飾發呆。
誤闖天家。
她滿腦子只有這四個字。
由儉入奢易,之後一段時間,方舒好比想象中更快地適應了現在的生活。
車庫裡四輛車,她只開最便宜的賓士,也比她之前開過的所有車都舒適。
入職很順利,方舒好跟著崔茜進了最核心的AI研發部門之一,負責大模型的開發疊代。
她的視力漸漸固定,配了副簡單的黑框眼鏡,工作時戴,平常生活不用眼鏡也可以應付。
加州的陽光總是明媚,風景鮮亮多彩,夏天不知不覺到來,距離她搬來這裡,已經過去一個月。
方舒好性格隨和,雖然沒有活潑到和同事打成一片,卻也交了不少新朋友,其中幾個男生明裡暗裡對她表示過好感,方舒好都以“有異國男友”為由婉拒。
慢慢地,她發現這個理由作用很有限。
她留學多年,瞭解這個圈子的風氣,國內有物件不影響國外談戀愛,異國戀總會走散,還需憐取身邊人。
可是。
她其實,是已婚婦女來著。
方舒好今晚又拒絕了一個男同事的夜宵邀請,獨自開車回家。
Fine:【到家了】
Fine:【今天是十五呢,月亮好圓】
自從上個月在義大利領證之後,她和江今徹再也沒有見過面。
只有開啟微信和他說話的時候,她才明確感覺到,自己並非單身。
他們每天都聯絡。
最開始,是他讓她每晚下班到家都跟他說聲。
後來,即使方舒好週末沒出門,也會在這個時間和他聊兩句。
彼此工作都忙,聊不了太多,就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比如吃了甚麼,天氣怎麼樣,領導又拍腦門下了甚麼離譜的命令……
美西晚上八點,國內應是早上十點,一天中最忙碌的時間。
江今徹沒有回她訊息,估計在開會。
方舒好放下手機去洗澡,洗完接著加班,直到深夜,拿起手機看了眼,他還沒回,她打了個哈欠,悻悻地上床睡覺。
美國山城別墅區的夜晚,比之前住在虹城那個小區裡安靜得多。
那時候,即使深更半夜,窗外也會不時傳來車輪滾過的聲響,遠遠近近的說話聲,高高低低的狗叫聲,對失明的她來說是溫和的白噪音,叫人更好眠。
這裡則是純粹的寂靜。
寬闊空蕩的房子,方舒好獨自一人躺在主臥。
她睡得不是太沉,夜半時分,忽然莫名其妙地醒來。
屋裡一片漆黑,她的聽力依舊敏銳,隔著牆,捕捉到淅淅瀝瀝的水聲。
哪裡的水龍頭忘關了嗎?
方舒好爬下床,開啟臥室門,那陣水聲在這時突然停了。
似乎是次臥附近的公用衛生間裡傳來的。
方舒好心臟猛地一跳,想起前幾天聽同事說,他出去旅遊一週,回來發現家被流浪漢明目張膽地“借住”,不僅損失了許多財物,衛生也弄得亂七八糟,滿地垃圾和大麻注射用品,報警也抓不到人。
這種事情在美國屢見不鮮。
方舒好轉身跑回房間,找出她最稱手的武器——盲杖。
走廊燈是暗的,前方不遠,衛生間玻璃門內透出亮光。
一道模糊的人影晃過。
方舒好當即摸出手機,不需要低頭看就熟練地撥出一串號碼。
嘟……嘟……嘟……
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慌亂間,她似乎聽見一陣細微的震動聲。
沒有分神多想,她兩手緊握盲杖,腦海中飛快勾勒出逃跑的路徑。
“吱呀”一聲,衛生間門突然從內開啟,朦朧的水氣衝出。
方舒好措手不及地抬高盲杖。
霧氣很快淡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閒散走出。
男人赤裸著上身,腰間裹著浴巾,目光從高處悠然落下,看見不遠處的她,眉峰忽地一跳。
一瞬間,時空仿若定格。
方舒好:“……”
江今徹盯著她手裡的盲杖看了幾秒,扯起唇角:“雖然有一陣沒見。”
“但也不至於,上來就給你老公一頓毒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