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一躍成為已婚人士。
走出市政廳大門, 地中海熠亮的太陽高懸天際,方舒好下意識眯起眼。
視野閃著一層白光,有種失真感, 讓人恍惚。
市政官員宣佈他們成為夫妻的聲音猶在耳畔。
她真的結婚了。
如此突然地,從一個單身漢,一躍成為已婚人士。
這時候, 另一對登記結婚的夫妻從他們身旁經過,女人頭上戴著白紗,挽著丈夫的手, 兩人說說笑笑,往這條路盡頭的一座古樸的教堂走去。
那裡也可以舉行結婚宣誓儀式,由教堂的神父主持, 更加莊嚴神聖。
方舒好在網上查過,在教堂宣誓要提前好幾個月預約,她和江今徹婚結得倉促,只能走簡略流程。
不多想,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手裡剛領到的結婚證。
與國內的證件大相徑庭, 義大利的結婚證,只是一張單薄的, 輕飄飄的紙, 風一吹就會飛走。
上面的文字方舒好完全看不懂。
她拿出手機, 攝像頭對準紙張,將義大利語翻譯成中文閱讀。
剛讀沒兩行,另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紙忽然從高處落到她手上。
方舒好怔了怔,下一秒,就聽江今徹漫不經心地說:“你拍結婚證只拍一張?”
他一臉慷慨, 垂眸注視著她,彷彿在說:
不用謝,繼續拍吧。
方舒好:“……噢。”
你不說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拍照。
吐槽放在心底,她從善如流地找角度,用街對面乳白的牆和碧綠的爬藤植物作背景,對著兩張證件,按下快門。
拍完,將其中一張還給他,方舒好輕聲說:“照片等會發你。”
“嗯。”江今徹淡淡提醒了句,“不能外傳。”
方舒好垂眼:“我知道。”
今天發生的事情,她只能默默藏在心裡。
無論喜悅、憧憬還是彷徨、無措,所有情緒,都不能分享給其他人。
在江今徹一步步往上爬,有資格和他父親對抗之前,他們倆必須裝作陌生人,以免江弘逸起防備心。
達成共識那天,他和她說得很清楚——
這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短則一兩年,長則五年十年,他們將長期分居兩國,各自過各自的生活,也許很久也見不到一次。
這場婚姻是他給予她的紙面保證,讓她和她母親能夠更放心地為他辦事。
怎麼想都覺得……有名無實。
方舒好將結婚證妥帖地收進包裡。
記得從前大人們常說,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
他們這場婚姻,卻只關乎他們兩個個體,與彼此的家庭完全割裂。
江今徹不可能把她的母親視作母親。當年的事,方之苑雖不是真兇,卻也是為了一己私利拋棄了道德倫常的幫兇,江今徹不去追究已經算是非常大度。
同樣的,方舒好也不可能被他的家人所接納。
方舒好自己也不願意融入那個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不把普通人當人看的階級。
他們像是兩條脫離了原本土壤的枝蔓,孤立無援地纏繞在一起。
這條巷子不通車,方舒好跟在江今徹身後,往馬路上走。
他背影高大,挺拔如同松柏,陽光落在肩上,跳躍折射出淺淺的光暈,讓人挪不開眼。
察覺到她落後,他略微放慢腳步。
方舒好低著頭趕上去。
心裡油然生出一種陌生的情愫——
似乎名為,歸宿感。
她心跳加快,一想到他們現在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就有點不知所措,現在的他不像年少時那樣外向隨和,也不像梁陸那樣自由散漫沒個正形,方舒好不知道能和他聊甚麼,只好維持沉默。
走出路口,停在路邊的車多了一輛。
江今徹打破安靜:“你幾點的飛機?”
方舒好:“晚上七點。”
“那還早。”江今徹說,“我要去羅馬一趟,後面不順路。”
“現在就去嗎?”
“嗯。”
江今徹拿出手機,微信轉了個名片給她:“你到美國之後,有任何需要就聯絡他。”
方舒好下意識婉拒。
轉念,想到他們現在的關係,她又將拒絕的話嚥下,禮貌溫吞地點點頭:“好的,謝謝。”
目光相接,江今徹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扯起唇角,似乎想要調侃她。
奈何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應是要事,他轉身接通,笑意隨之淡去。
片刻後,兩人分別進入一前一後兩輛車。
倉促地結婚,又倉促地離別。
方舒好先上車。
關門之前,她看到江今徹站在路邊,身影修長,面朝她這邊,短暫拿開正在通話的手機,眸光深沉,薄唇輕啟,用口型對她說了幾個字。
讀唇語可不是盲人的專長。
方舒好冥思苦想,一直到離開義大利,飛機降落在美國中部一座城市的機場,都沒想明白他說的究竟是甚麼。
按捺不過好奇,她拿起手機,準備微信上問清楚。
他們這段時間都是電話聯絡,不聊微信,方舒好點開他的聊天框,一眼看見去年初秋她的雷霆發言——
Fine:【我最近手頭有點緊】
Fine:【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麻了。
她放下手機,突然很想離開地球,去另一個星系生活。
美國時間傍晚,方舒好肩背一個小包走出航站樓。
她對美國的交通很熟悉,因此沒有聯絡江今徹推給她的那個人,準備自行坐車回家。
未料到,剛離開航站樓,那個人就主動聯絡了她。
他說他是江今徹的生活助理,名叫沈燃,現在就在機場外面等她。
沒過幾分鐘,方舒好順利找到他的車。
沈助理膚色偏黑,寬面額,笑起來眼睛看不見:“太太,終於見到您了。”
方舒好被他的稱呼嚇了一跳,臉微紅:“你、你好。”
車上還有一名司機,沈助理坐在副駕,方舒好路上和他閒聊,得知他以前一直在國內工作,是江今徹身邊職位最高的助理,負責公司事務之外的私人事務,這個月開始才被分配到美國工作。
半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一幢花園別墅門外。
沈助理先行下車,幫方舒好開啟車門,順手拿走她的包。
方舒好覺得他有點太殷勤了:“這麼輕的包,我自己拿就行,不用麻煩你。”
沈助理:“別這麼說,太太,我希望您以後儘可能多地讓我做事。”
方舒好:“啊……”
沈助理愁雲慘霧地衝她笑了下:“我怕丟工作。”
沒人知道,去年秋天到今年初春,好幾個月裡,他都沒有活幹。
除了每天的上班時間,老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衣食住行不需要任何人打理,私人賬面上的錢只進不出,據楊秘書說,他每天開著輛小破二手車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他下班之後在哪,在幹甚麼……
那幾個月,沈助理每天提心吊膽,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最佳化掉。
如今終於來活了,他怎能不珍惜。
同為打工人,方舒好被他懇切的目光感染,雖然不知緣由,還是配合地點點頭:“那……我盡力。”
這時天已經全黑,方舒好獨自穿過花園,走到別墅門前,按響門鈴。
這裡是方之苑的家。
方舒好肩負任務,今天領了證,她也就正式成為江今徹的“屬下”,儘快把老闆交代的重要工作辦妥,才好開始新的生活。
房門很快開啟,方之苑提前知道她會來,滿臉帶笑迎她進去。
今晚,理查德一家都在。
正好是晚餐時間,方舒好洗了把臉就落座,衝桌邊的繼父和繼姐點頭致意。
將近一年不見,經歷世事磋磨,方舒好身上屬於學生的文氣已經退去,變得沉靜大方,也冷淡。
今天之前,理查德一家已經聽方之苑提及多次,她女兒畢業才一年,就拿到了六十萬刀的年薪,是不可多得的頂級科技人才,方之苑很驕傲,理查德也意識到方舒好並非池中物,對她的態度略有改觀。
兩個繼姐還是老樣子,綿裡含針,大姐說要給方舒好介紹物件,也是中國人,程序員,方舒好聽到名字,想起這人好像是大姐之前看不上的追求者。
方舒好回應之前,方之苑率先變了臉色:“那人還沒你高,你好意思介紹給舒好。”
話落,方之苑拍了拍方舒好的手:“媽媽認識幾個家境非常好,長相也漂亮的男孩子,等你工作穩定些,介紹給你認識。”
方舒好快26歲了,方之苑對她的終身大事很上心,之前因她意外失明暫且擱下,現在她治好眼睛又回美國工作,方之苑自然捲土重來,勢必要給女兒物色到最好的物件。
方舒好支支吾吾:“再說吧。”
方之苑以為她的“再說”,是“人生大事還不急”的意思。
萬萬沒想到,剛吃完晚飯,方舒好便找她“再說”了。
母女倆單獨來到安靜的房間。
方舒好穩住心神,率先坦白了將當年真相告知江今徹這件事。
如同晴天霹靂,方之苑臉唰的慘白。
“你真的瘋了,你是要害死你媽嗎!”
驚懼之下,她氣急攻心,揚手就要給方舒好一巴掌。
手抬到半空,終是捨不得扇下去。
她緊緊抓住方舒好的肩膀:“他是不是威脅你了?還是哄騙你了?”
方舒好:“沒有,是我自己……”
“他這個騙子!”方之苑目眥欲裂,“他明明答應過我,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方舒好愕然,“你說甚麼?你們甚麼時候見過了?”
事已至此,方之苑不再隱瞞:“今年除夕夜,我到你小姨家之前,在樓下碰到他。你說他跑來瀾城幹嘛,還不是為了報復我們母女倆!我就差哭著給他下跪了,我求他放過你,不要再來找你,他還表演出一副受傷的樣子,讓我不要告訴你他來過,沒想到都是騙我……”
方舒好鼻頭一酸:“他沒有騙你。”
原來是這樣。
他過年竟然來瀾城了嗎。
難怪那天之後,不等她回到虹城,他就突然消失。
此時此刻,方舒好第一次正視——
“梁陸”這個只為她存在的人,遭受到的壓力,遠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還怪他像泡沫,為甚麼不能陪她久一點。
“媽媽。”方舒好揩了揩眼角,坦誠地說,“是我主動告訴他的,因為我喜歡他,我不想他再恨我。”
方之苑難以置信:“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們結婚了。”
方舒好清脆的聲音落下,室內倏地陷入死寂。
方之苑滿腔憤怒和失望突然堵在喉嚨,倏爾,她捂住胸口瘋狂咳嗽起來,咳得臉通紅:“你、你說甚麼?”
方舒好臉也紅了,慢吞吞地從包裡掏出證件,遞給她:“這是結婚證。”
方之苑震驚地接過,表情無異於見證行星撞地球。
她看不懂義大利語:“這個是真的嗎?你確定你們走了合法流程?”
方舒好:“是真的,很確定。”
方之苑看著她,心臟突突狂跳。
以她女兒的聰慧,不至於連合不合法都分不清楚。
方舒好:“媽,江今徹他……不像你想的那樣。”
方之苑沒應聲,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準備讓義大利的朋友核驗真假。
造假風險太高,其實她已經相信這件事的真實性,這麼做只是以防萬一。
方之苑聲音發緊,不太流暢地問:“婚前協議怎麼定的?”
“婚前協議?”方舒好茫然,“我們沒有籤那個。”
方之苑再一次瞠目結舌:“他竟然沒有和你籤婚前協議,就直接帶你去結婚了?”
方舒好:“是的。”
“……”
短暫幾秒安靜之後。
有生以來,方舒好第一次看見方之苑的表情短時間內產生如此大的變化,種種情緒如火箭一般閃過她眼底,最後凝結成難以言表的笑意。
她緊緊捏著那張結婚證,直接笑出了聲:
“江弘逸那樣的人,竟然生了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