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要不要和我結婚?”
輕描淡寫的語句, 彷彿穿越漫長時光,裹挾著數不盡的雨露塵埃,重重降落下來, 深深砸進她心臟。
一手主導了這一場場戲的方舒好,此刻沒有絲毫得意,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結實堵住了, 酸澀難當。
這是他第二次對她告白。
陳舊的屋子,L型擺放的沙發,兩人各自坐在最遙遠的兩端, 一明一暗,涇渭分明,沒有半分溫情與浪漫可言。
方舒好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哭不是,笑也不是。
她和坦蕩這個詞無關,始終在逃避,在權衡, 既貪戀著梁陸帶來的溫暖,又不願意直面真實的風險, 寧可生活在泡沫世界裡,守著小小的蝸牛殼, 等待他主動靠近, 一次又一次。
年少時的認知始終殘留在她的身體裡——
如果他們倆相隔一百步, 她甚至一步也不用邁,只需站在原地,他就會無條件地、跨越所有距離來到她面前。
她被慣壞了。
方舒好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往好的地方想。
至少,他承認了, 還對她有感覺。
她應該抓住這個機會,試著坦蕩一點,主動一點:“你可不可以……”
越說聲音越輕。
“留在我身邊。”
四周尤為安靜,斜照進窗戶的光束裡,有晶亮的灰塵微粒浮浮沉沉。
江今徹短暫地怔了幾秒,爾後,陷入長久的沉默。
時間像被無形的手拉長,莫名難熬。
終於,他抬起眼睛,似是做好了決定。
“我希望你去美國。”江今徹平靜說道。
方舒好下意識提起唇角,似是一種自我保護措施,可惜笑得並不好看。
心臟一寸寸往下沉,心跳都快感應不到。
江今徹凝視著她:“你自己也有覺悟吧,你不是那種會讓感情影響事業的人。”
方舒好冷靜地說:“本事長在我身上,我走到哪都會工作得很好。再說了,國內AI產業也不差,只是比美國發展得慢一點,總有一天會趕上。”
“你還真是個,愛國志士。”江今徹扯了下唇角,那點笑意轉瞬即逝,他視線冷淡直白,沒有絲毫商量餘地,“去美國吧。”
方舒好抿緊了唇,指尖發涼,僵硬地攥著裙襬。
他們現在算是甚麼關係?
甚麼也不是。
只有一點岌岌可危的感情,真真假假,無限拉扯,在這個狹小的屋子裡面對面說話都像走鋼絲,如若再把距離拉得無限遠,身處不同國家,白天黑夜都相反,各自毫無關聯地生活……等同於給這段感情判了死刑。
所有事情都說開之後。
這就是他的選擇嗎?
方舒好還想再掙扎一下:“我……”
江今徹接著剛才的話說道:“我需要你在美國幫我辦件事。”
方舒好忽地怔住:“甚麼?”
“我不確定我爸在美國有多大能量,但至少比在國內安全,你去美國生活,你和你媽都能更安心。”江今徹身體微微後仰,目光銳利,公事公辦的語氣對她說,“然後,我希望你能說服你媽,把她瞭解的、關於我爸的所有資訊都告訴我。”
他知道方舒好對他父親的私生活只瞭解個大概,不可能掌握多少細節。
瞭解得越多就越危險,她媽媽應該不會讓她承擔如此大的風險,更何況她還是個不穩定因素,一不小心就會像今天這樣感情用事。
當然,她的感情用事,對他而言是開啟真相的鑰匙,也是幫助他未來扳倒江弘逸的利劍。
提及方之苑,方舒好下意識警惕。
保護母親是積年累月刻在她骨血裡的習慣。
這一刻,沙發中央樸素的茶几彷彿變成了冰冷的談判桌,他們坐在桌子兩端,沉默地互相掂量著對方。
當年江弘逸和方之苑的“婚外戀”只有家族內少數幾人知道,他的社會形象格外完美,幾乎沒有汙點,在虹城商圈,乃至整個國內商界,都是影響力極大的正面人物。
一旦爆出長期出軌這類醜聞,對他的名聲和財富地位,都會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擊。
這一極為重要的把柄,如果捏在原配的兒子手裡,效果將會加倍。
方舒好很容易就能想到這一點。
也清楚明白地意識到,自己和母親對於江今徹的利用價值。
“你是要我們幫你找他出軌的證據?”
“你們提供資訊就行,我會派人去查。”
江今徹這些年也一直在查,只是江弘逸到底比他多活二十幾年,精明老練風雨不透,在沒有調查方向的情況下,很難查出甚麼子醜寅卯。
方舒好:“我只知道,他應該有個私生子。”
江今徹反應很平淡:“你媽媽肯定知道更多。我可以不計較當年她的所作所為,前提是,從今天開始,她必須為我做事,徹底背叛我父親。”
即便相隔不近,男人身上透出的壓迫感,也讓方舒好全身血液泛涼。
她略微低頭,飛快地思考。
事到如今,她已經交出了所有砝碼。
但是方之苑還沒有,方之苑掌握的資訊才是關鍵,如若洩露,壞了那個笑面虎的事,必遭報復。
“你必須保證,不能出賣我和我媽。”方舒好沉聲提出條件,“如果真出了甚麼事……你也要保護我們。”
“保證?”江今徹莫名其妙地笑起來,舉起三根手指,“我現在就對天發誓怎麼樣?”
方舒好咬牙。
他在戲弄她。
下一瞬,江今徹收斂了戲謔神情:“重新想想。”
他承認方舒好非常聰明,但是社會經驗還是太少,張口提的條件竟然是他虛無縹緲的保證。
這種事情難以簽訂紙面合約,方舒好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讓江今徹把一些重要的東西交到她手裡作為質押。
比如。
他自己。
方舒好蒼白的臉上恢復少許血色,調整呼吸,輕聲說:“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媽應該會更相信你一點。”
江今徹目光頓在她臉上,仍舊拒絕:“感情摻雜利益,很容易變質,我隨時都可以甩了你毀約。”
方舒好忍不住反諷:“原來你是個對感情很純粹的人啊。”
左一個包養右一個金主,五千二百塊就可以把自己賣了。
這些“豐功偉績”,方舒好可還沒忘。
江今徹神情冷淡,裝作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日頭一點點落下,灑入窗稜的陽光慢慢傾斜,色澤柔化,如水一般流淌在空氣裡。
江今徹忽然站起來,還是那身梁陸常穿的、簡單劣質的衛衣長褲,氣場卻全然不同。
英冷,矜貴,飛舞的灰塵都自動讓開,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他從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走出來,光與影的交界線從褲腿慢慢上移,經過勁瘦的腰身,寬闊的胸膛,半斂的黑眸……直至將他整個人納入光中。
他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仰起眼,眸光發怔。
“感情不足為憑,但是法律可以。”
江今徹低眸看她,冷靜地拋下他的建議。
“要不要和我結婚?”
噹的一聲,方舒好耳邊似有鐘聲迴盪,又似流星墜落的轟鳴,振聾發聵。
她頭腦空白了一瞬,霎時間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感受不到。
唯有心跳,真實又迫切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咚咚,咚咚。
方舒好回過神來,睫羽簌簌顫動。
下意識想要低頭,卻被意志力阻止。
她的臉迅速漫上紅暈,眼神仍舊一瞬不瞬地直視著他。
從江今徹漆黑的眼底,她看不到太多情緒波動。
也就難以分清,他提出這一建議,多少出於利益考量,多少源於感情。
不過。
這確實是,非常周全也強力的“合約”。
能將他們結結實實地繫結在一起,不可輕易背叛對方。
幾乎沒有猶豫,方舒好做出了決定。
“好。”
短短一個字,輕柔卻堅定。
話音落下,彷彿在空氣中盪開細微的漣漪。
這一次,她想做個坦蕩的人。
只管往前走,不留退路,絕不回頭。
-
步入五月,幾場雨後,氣溫像上了發條一樣節節攀升,方舒好收拾櫃子,把去年秋冬愛穿的灰撲撲的衣服打包,全部捐獻給愛心組織。
最近,她視力恢復的速度減緩,現在是中度近視加輕度散光,想要恢復成失明前完美的視力應該不可能了。
如今這個狀態她已經非常滿意,身邊的程序員同事,比她視力好的並不多。
自從上次和江今徹達成共識,已過去兩週有餘。
直到今天,方舒好依然覺得很不真實,時不時就下狠手掐自己一下,確認沒有在做夢。
這些天裡,他們各自忙各自的事,鮮少聯絡。
方舒好花了兩天和總部hr談判,拿到正式的offer,然後做舊崗位的離職交接、和同事朋友告別、整理住所準備行李……像個陀螺一樣不停歇。
至於方之苑那邊,方舒好暫且只告訴她自己決定回美國工作,她非常高興。
其他事情,方舒好決定莽一回,先斬後奏。
又一週過去。
天剛擦亮的清晨,整座城市還在睡夢中。
方舒好肩背一個水桶包,其餘行李都已經提前運走。
去年盛夏,她匆匆忙忙地來到這裡,如今夏日將近,她又匆匆忙忙地離開。
小區裡很安靜,薄薄的晨霧縈繞,經常遇到的叔叔阿姨們都還沒有起床。
方舒好經過草坪中央的鵝卵石小徑,經過她失明時常常坐著曬太陽的長椅。
噠噠噠,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兩隻小狗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繞著方舒好腳邊撒歡。
方舒好彎下腰,交出了剩餘的所有狗狗零食。
兩隻小狗似有所感,沒有急著吃,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方舒好用力揉搓它們的腦袋:“再見呆呆,再見瓜瓜。”
走出小區,路邊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司機已等候多時。
方舒好利落地鑽入後座,關上門。
車子平穩啟動,窗外,熟悉的小區慢慢後退,醫院大樓也越來越遠。
方舒好閉上眼睛,在心裡記住它們的樣子。
三個多小時後。
明媚的日光碟機散晨霧,肆意照耀著大地。
飛機衝上雲霄,進入廣袤的天空。
頭等艙裡,空姐輕聲細語地提供客艙服務,方舒好吃過精美的餐點,喝了杯蘋果氣泡水,周圍的乘客漸漸開始午睡,方舒好並無睏意,兀自靠著座椅發呆。
左前方的舷窗開著,光線太亮,她感覺眼睛有些不舒服,拿出眼藥水滴了幾滴,閉目養神。
片刻後,身側傳來細微的紙頁翻動聲音。
方舒好睜開眼,偏頭去看他在看甚麼。
男人身穿鉛灰色襯衫,系黑色領帶,冷冽的質感襯得膚色更為白皙。
他目光似有所感地偏轉,正對上她的眼睛。
非常不巧地,方舒好的眼眶沒能兜住眼藥水。
兩行清淚自她眼中滑落,悽悽慘慘,好不可憐。
江今徹:……
他收回視線,看著手裡的雜誌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方舒好尷尬地抽了張紙巾擦乾淨臉。
“我不後悔。”她輕聲說。
江今徹沒再回應,只隨手召來一位空姐,低聲說了幾個字。
半分鐘後。
方舒好左前方那扇大開的舷窗,忽然被空姐關上了。
至此,整個頭等艙陷入溫柔的黑暗。
-
連續飛行十幾個小時,飛機終於在義大利中西部一座機場降落。
這裡是托斯卡納,方舒好從前只在風景畫冊上見過的美麗地方。
溫和的地中海氣候,燦爛陽光,漫山遍野銀綠色的橄欖樹和色彩豐沛的葡萄莊園,強烈的生命力衝擊著她的眼睛。
出於安全考量,她和江今徹只能隱婚。
在國內領證恐有暴露風險,透過民政系統就可以查到,因此他們來到這裡,在托斯卡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辦理結婚手續。
兩週之前,他們申請結婚的資料已經遞交,透過了一系列稽核,領證時間就預約在幾個小時之後。
稍作休整,又是一日天明。
太陽剛落下就升起,方舒好完全沒感覺到時差的存在。
她化了個淡妝,唯獨口紅顏色比平日稍微豔麗些。
身穿淺色襯衫連衣裙,腳踩尖頭皮鞋,她低頭進入一輛老式四座法拉利後座,目光觸及男人筆挺的西裝褲腿,像被燙到一樣倏地縮回。
不敢亂看,她視線飄向窗外。
車輪碾過被歲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發出低低的規律的聲響,小鎮街道狹窄蜿蜒,充滿復古的中世紀氣息,兩側是溫暖的赭石色與淺米色建築,牆面斑駁,藤蔓順著窗臺垂落,老式木窗半掩,鐵藝陽臺上花草鮮豔,葉片在陽光下閃爍著波光。
遠處傳來教堂鐘聲,從容悠長,仿若夢境。
方舒好突然擰了一下腿。
嘶——真疼啊。
來到小鎮市政廳,一棟並不規正的古老建築,走到裡面才能看到現代的痕跡。
前頭複雜的手續都已齊備,在這裡結婚也不用拍照,他們今天只需進行最後一步——
在市政官員見證下宣誓。
簽了幾個字,他們被帶到一間安靜的房間,高高的窗戶撒進金色陽光,牆上掛著幅古典油畫,前方一條暗紅長桌,簡潔又莊嚴。
主持儀式的市政官員是個頭髮花白、眼睛碧藍的中老年男人,一左一右兩位翻譯是證婚人。
主持人單手抱著民法典,面容嚴肅,用深沉的義大利語宣讀法條:
“婚姻意味著夫妻雙方在法律上的平等,彼此承擔忠誠、互相扶助、共同生活、
以及共同撫養和教育子女的責任。”
話落,主持人轉向江今徹:
“你是否願意與她結為夫妻,承諾對其忠誠,在精神和物質上相互扶助,為家庭的利益共同努力,並與其共同生活?”
江今徹沒有遲疑,簡明乾脆地回答:“是的。”
同樣的話,主持人轉向方舒好,又問了一遍。
方舒好心跳又快又重,深深吸了一口氣,提起唇角:“是的。”
這一刻,主持人臉上嚴肅的表情退去,被和藹笑意取代。
他用飽含祝福的視線注視著他們,溫聲做出最後的宣告:
“依照法律,我宣佈你們正式成為夫妻。”
作者有話說:普天同慶!本章發100個紅包慶祝一下!
另:最近身體堪憂,估計很難維持日更,大家以後隔天來看比較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