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他永遠都會讓她贏。
飽含水氣的微風從門外吹來, 帶起髮絲,輕輕刮過眼前。
方舒好半張臉藏在墨鏡之下,不知這時該擺出甚麼表情, 震驚,錯亂,茫然, 緊張……
唯有急促的心跳,無需表演,是不可磨滅的真實。
她張了張唇, 似是確認:“梁陸?”
眼前的男人沒理她,身旁另一人卻應了聲:“怎麼了?”
梁陸兩手抄兜,聞聲冷笑了下, 下頜微抬,視線帶著濃烈壓迫感落到那個梁路臉上:“你也叫梁陸?你之前住這?她包養你花了多少錢?”
梁路聽得目瞪口呆。
他在發甚麼瘋……
方舒好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下意識擋在梁路面前,將他們兩人隔開。
“我們聊。”她對梁陸說, “你別針對人家。”
還護上了。
梁陸唇角笑意更冷。
“不好意思。”方舒好扭頭對梁路說,“你先走吧。”
後者早已被同名同姓的那位逼視得脊背發涼, 彷彿他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隨時都有可能衝上來狠狠揪住他的衣領, 把他摜到牆上。
聽見方舒好的話, 他如蒙大赦, 沒有半分猶豫地告別離開。
梁陸:“這就走了?”
狹窄的單元門通道內,只剩他們兩人,空氣潮溼陰冷,方舒好搓了搓冒出雞皮疙瘩的手臂,低聲說:“好冷, 我們上去說吧。”
梁陸無動於衷。
方舒好朝前小小邁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白皙纖細的手指,指尖勾著他衣袖布料,時間緩慢流淌,她指骨收得更緊,薄薄面板下能看見淺紫色血管,一直沒有鬆開。
似是害怕他離開。
男人周身冷冽的鋒芒略微收斂,終於還是跟著她上了樓。
電梯上行,過去重複過無數次的場景,今朝氣氛卻截然不同。
“你家還能進嗎?”方舒好說,“我家黃阿姨現在應該在。”
梁陸消失之後,對門那套房子沒有搬進新的住戶,一直保持著原樣。
男人始終沉默,走到闊別已久的房門前,拇指隨意按上去。
門鎖“嘀”的一聲,房門向後敞開。
幾個月無人居住的房子,空氣滯悶難聞,梁陸率先走進去,輕車熟路地開啟窗戶透氣。
窗外的雨小了些,暗淡天光透進來,方舒好不動聲色地平視著前方。
表現得和從前看不見的時候一樣。
二十年前斑駁的老裝修,樸素陳舊的傢俱,少得可憐的個人用品……毫無生活氣息。
他之前,一直住在這樣的房子裡。
方舒好:“你今天怎麼突然回來了?”
“回來拿點東西。”梁陸敷衍地說,“真不巧,打攪了你們。”
方舒好還戴著墨鏡,情緒掩在漆黑的鏡片後面。
“你的微信登出了。”她的視線跟著他的腳步移動,“我給你發訊息都發不出去。”
梁陸這會兒剛從廚房櫃子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瓶蓋的動作一頓,嗓音依舊毫無溫度:“不是讓你別再找我。”
方舒好:“我有話和你說。”
“那就現在說。”
方舒好撿起沙發上一個抱枕,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記得這個枕頭的手感,棉麻質地,有著粗糙的紋路,之前他們坐在沙發上接吻的時候,她經常抱著這個枕頭,有時也墊在腰後,她的手指會承受不住地摳緊它的布料。
原來它是灰綠色的,這麼醜。
“我最近得到了一個回G廠總部工作的機會。”方舒好平靜地說,“我可能……要去美國了。”
梁陸握著礦泉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骨凸起,塑膠瓶身發出嘎吱的輕響。
默然幾秒,他走回客廳,喝了口水,瓶子隨意擱在桌上。
“行。”他淡淡道,“我知道了。”
方舒好:“你的意見呢?”
梁陸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我的意見?我哪裡懂這麼高階的事?”
他身體斜斜地往後靠,倚著餐桌,一瞬不瞬望著方舒好,眼底晦暗,似是籠了一層冰涼的夜霧,那霧氣不容抗拒地朝她蔓延,將她籠罩:“你就為了這點破事找我,結果找到那個男的頭上?”
方舒好微微撇開眼:“他和你有點像。”
又是冷笑。
“我找別人……”方舒好攥緊了手裡的抱枕,“你就這麼不高興嗎?”
梁陸梗了下,深吸氣,寬鬆的衛衣下邊,脊背線條拉緊如同弓弦,聲音也低磁發緊,少有的沉重:“方舒好,你眼睛看不見心也瞎嗎?我算甚麼東西?那個男的又算甚麼東西?你至少也要找一個……比我好很多的人。”
“謝謝你的關心。”方舒好咬著牙,“所以,是因為那個梁路條件太差,你才這麼不爽嗎?換個條件好點的你就沒意見了?”
話至此,梁陸也不和她裝了。
他舌尖重重刮過虎齒,一陣刺痛,嘴裡湧起鐵鏽味:“你在釣我吧?”
他不是傻子,更不會把方舒好當傻子。他知道她很聰明,聽覺嗅覺也極為敏銳,之前喝醉的時候都能僅憑腳步聲認出他,因此,當保鏢彙報上來方舒好在和一名姓梁的醫生接觸,他就猜到這有可能是個坑。
然而,明知她可能在演戲,明知她和那個姓梁的可能根本沒甚麼,他還是難以自控地現身打斷了他們,就像魚兒咬鉤,作繭自縛,飛蛾撲火,完全出於本能,是一種近乎原始的衝動。
方舒好怔然,瞳孔放大,心臟越跳越重:“是……又怎樣,我能花錢包養你,自然也能花錢請別人演戲。”
她承認了。
心虛和囂張兩種人情緒,在那張柔美豔麗的臉上交替。
梁陸扯起唇角:“我的反應你還滿意嗎?”
涼薄淡漠的語氣,似乎滿不在乎。
但方舒好耳朵很敏銳,能聽出來,他生氣了。
她指尖微微顫抖著,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失去雨聲伴奏,周遭變得越發安靜,讓人心慌。
彷彿身處一輛脫軌的列車,他們被失控的速度裹挾著往前衝,已經無法回頭。
梁陸的腳步聲從她身前掠過,往玄關去。
他準備走了。
也許這就是最後的謝幕。
“你不可以這樣。”方舒好叫住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把我當甚麼人了?”
“一早就說好的事情,到底是誰在出爾反爾?”梁陸轉過身,拽住她發顫的手腕,“你把我當猴耍,我還要照顧你的心情?”
方舒好被他攥得有點痛,吃力掙扎,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卻直勾勾看著他:“你這樣不累嗎?”
“甚麼?”梁陸擰眉。
直到這時,他才詫異地發現,她剛才一直戴在臉上的墨鏡不知何時消失了。
眨眼間,方舒好抬起另一隻手,破釜沉舟一般,毫不猶豫地摘下了梁陸臉上的口罩。
寬鬆的醫用口罩從他耳後滑脫,跟著方舒好戰慄的指尖飄落下來。
窗外雲開雨霽,透徹的光線傾灑進屋內,照亮了兩人仿若定格的身體。
男人漆黑的瞳孔震動,英俊面孔浸在澄澈日照中,光影清晰,輪廓深邃,英挺的眉宇仿若雕刀磋磨而成,眼型清冷鋒利,眼尾綴著顆深色小痣,襯得眉眼更為精緻俊美,渾然天成。
方舒好深深地、仔細地看著他,恍惚間心跳如雷。
整整七年零九個月。
她終於再次看到那個久違的、只存在於記憶和夢裡的少年。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拉長。
一幀又一幀畫面,像被一臺老式攝像機逐幀定格。
“你……”男人緊緊盯著她清凌凌的眼睛,光線在其中靈動地遊弋,彷彿擁有了生命,他沉穩的聲線破天荒地產生波動,“你看得見?”
方舒好心虛地避開他的視線。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直在裝,裝作視力恢復很慢,甚麼都看不清。
她知道如果她恢復得很好,看得很清楚,就算演破了天,他也絕不會現身。
他看見她瞳孔因對焦產生的張弛變化,終於確認,那副戴在臉上數月、真真假假的面具,已經跟著口罩,連皮帶肉地被她撕掉了。
方舒好輕輕點了點頭。
她又贏了。
不知為何,眼眶裡卻湧出了淚水。
一次次試探,一場場賭局,壓得更多的人總是容易輸。
他永遠都會讓她贏。
日光越來越亮,連空氣中湧動的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今徹推開她,不太穩當地後退幾步。
光線在房間地板上劃出明暗分割線。
他退進暗處,高大的身姿隱匿在陰影裡。
眉心擰著,下頜繃緊,嘴唇也退去血色,變得蒼白。
他低著眼,喉結一下接一下,艱澀地滾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黑眸終於又抬起來,似是接受了這一現實。
所有動盪的情緒都遠去,淡漠佔據了一切。
他靜靜地看著方舒好:“你一直知道?甚麼時候發現的?”
他換了一種嗓音。
換回屬於江今徹的,清冽低磁的聲線。
“剛開始懷疑,是因為聽見你的笑聲。”方舒好強行鎮定下來,“雖然你的聲音變了,但被逗笑的時候,會露出真實自然的笑聲。我一直記得你的笑聲,因為……很好聽。”
“就憑這?”
“還有其他一些細節……最終確認你的身份,是在我去酒吧喝醉,你揹我回家那天。”方舒好不敢說自己完全是裝醉,“我酒醒之後沒有完全斷片,想起了一些事。”
江今徹冷笑:“所以,從那天開始,你就一直在表演一無所知?”
她比他想象得,還要聰明敏銳一千倍一萬倍。
只有他像個傻子一樣,被她玩弄於鼓掌之中。
“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更久一點。”方舒好攥緊了雙手,“如果說開了,你一定會馬上離開,不是嗎?”
江今徹微微怔住。
眼裡閃過一絲動搖,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他又退遠了一步,疲憊地靠到後方的櫃子邊緣。
“我是在報復你。”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和你玩幾個月就把你狠狠甩掉,這就是我的目的。”
方舒好反問他:“是嗎?那你為甚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不願意和我談戀愛?”
“……”江今徹深吸一口氣,額髮散落,遮掩住眸光,“你明明也知道,我和你的結局已經定死,再怎麼掙扎都沒用。”
“你說得都對,我也就像你想得那樣,完全拿你沒辦法。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我。”江今徹冷靜地看著她,“衝動之下招惹了你,我很抱歉。”
方舒好別開臉:“你情我願的事,不用你道歉。”
“我會把你之前給我的錢都還你。”江今徹說,“除此之外,你還想要甚麼賠償?只要我能給得起。”
方舒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喉間酸澀難當,眼睛更是用力過度,被光線刺痛得不斷掉下淚珠。
她的情緒堆積到極限。
終於不可抑制地爆開。
“我甚麼也不要。”方舒好咬緊牙關,突然衝他喊道,帶著一股洩憤的勁兒,“你不用急著和我撇清關係,我媽根本不是小三。”
江今徹:“甚麼?”
“你恨錯人了!”
這才是方舒好今天最想說的話。
她真正下定的決心,是如果今天賭贏了,他願意出現在她面前,她就把所有的事情真相都告訴他。
微風拂起輕薄的窗簾,在光裡浮浮沉沉,窗簾一角掃過身在暗處的男人,他毫無知覺,只怔愣地望著站在房間另一端,被陽光所鍾愛的、怒氣衝衝的女人。
“我媽只是個擋箭牌,我們讀高中那段時間她非常缺錢,就被你爸利用來掩蓋他真正的、不敢讓家族知道的情婦。”方舒好眼眶通紅,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激動,“她或許虛榮貪財,或許做了很多錯的事,但是她沒有破壞你的家庭!害死你媽媽的根本不是她,我也不是……你爸的小三的女兒……你不要再那樣看我……”
……
像被冰錐扎進腦仁,攪得昏天黑地,江今徹按住離得最近的沙發靠背,渾渾噩噩地坐下。
他略微弓身,指節發出咔咔的響動,青筋暴跳,慢慢吸收著龐大的資訊量。
比想象中順利,方舒好所言的事實,和他後來探查到的一些細節不謀而合。
只是當年的事情水到渠成歷歷在目,江弘逸為人老辣,做事滴水不漏,方舒好今天說的話,是唯一一個確切的人證。
江今徹揉了揉刺痛的太陽xue,強行冷靜下來。
方舒好這時也坐到和他相隔最遠的沙發上,心臟砰砰狂跳,原本垂順的裙襬被她揉得滿是褶皺。
江今徹抬眼看她,目光已恢復平靜,含著幾分審視:“你甚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去年初夏。”
不知想到甚麼,江今徹忽然不含溫度地扯了扯唇。
方舒好:“怎麼了嗎?”
“你回國之後,和我在肖澤女朋友生日會上見過。”江今徹說,“我記得那天我諷刺了你幾句,你不覺得委屈?為甚麼那時候不告訴我?”
方舒好咬緊下唇,說不出話。
江今徹疲乏地閉了閉眼,額角血管在跳,帶動著心臟也沉甸甸地跳動,讓胸腔近乎麻木。
“你明明知道,你剛才說的事情,多少能化解我和你之間的仇怨,走出這個死局。”江今徹看著她,眼裡閃過自嘲,“後來,你也發現梁陸是我,我一直待在你身邊,這麼多個月,你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告訴我。”
“如果我今天不來找你,又或者一開始就沒有偽裝梁陸接近你,你是不是打算瞞一輩子,就這麼和我當一輩子仇人?”
“對不起。”方舒好乾澀的嘴唇動了動,“那是因為,因為……”
江今徹替她說完:“因為你不相信我。”
方舒好沉默。
折射在房間裡的光線,在這一瞬間也變得蒼白無力。
他說的沒錯。方舒好無可辯駁。
“很謹慎。”江今徹似是讚揚她,“分手多年的前男友與陌生人無異,確實不足為信。”
方舒好深吸氣,坦誠了自己的自私:“對不起,我只能說對不起。你們家的事太危險,我和我媽都是普通人,我們倆相依為命,沒有太多的倚仗。她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必須保護她和我自己,不敢冒風險。”
江今徹散漫地點了點頭:“那現在呢,你怎麼忽然就肯說了?”
空氣凝結,一瞬間寂靜得宛如真空。
方舒好忽然不敢看他。
江今徹十分客氣地,再次替她回答。
像一把冰冷卻含情的刀,緩慢地,剖開了今天這一幕幕戲的表象,直抵最深處——
“因為你發現,過了這麼多年。”
他扯起唇角,嗓音很低,似是覺得可笑。
“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可憐][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