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我喜歡你。”
方舒好能猜到他為甚麼不開心。他高二就喜歡任聽雪, 明裡暗裡追了兩年,後者卻從不把他當回事。高考結束之後,少男少女們因學業而壓抑的感情得以釋放, 一個比一個蠢蠢欲動,有人抱得心上人歸,自然也有人折戟沉沙, 落落寡歡。
方舒好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望著遠處的海面, 語氣輕快:“這裡風景真好。”
周栩是她為數不多的異性好友之一,更是她在這裡唯一的老鄉,方舒好希望他能開心, 她現在也沒甚麼事,索性就在這裡陪他一會兒。
半輪金烏沉入大海,方舒好舉起手機拍照:“太美了。”
拍完大海她又去拍身後染著霞光的酒店,隨口問周栩:“這裡一間房住一晚正常要多少錢啊?”
“正常人來不了這裡吧。”周栩回頭看了眼那一幢幢奢華又自然, 與熱帶風景相得益彰的建築,“我們就不一樣了, 能沾江大少爺的光。”
說這話時,他眼底莫名一暗。
任聽雪高考沒發揮好, 她性子傲, 沒臉留在虹城, 報考了北方城市雲城的一所211。周栩高考卻是超常發揮,也打算去雲城,不出意外能被頂尖985錄取。
他以未來會在同一個城市讀書為由,常常找任聽雪聊天,然而任聽雪三句不離江今徹, 總向他打聽江今徹的事,江今徹高考比他低了二十幾分,任聽雪卻說那是因為他有自招在手沒必要認真考,如果他盡全力,七百分都不在話下。
前些天,周栩邀請任聽雪一起旅遊,任聽雪拒絕了,說她要約江今徹一起,結果今天,江今徹包機請了十幾個朋友上海島度假,根本不帶她。
剛才他在微信上告訴任聽雪,江今徹這趟,估計要和方舒好表白了。
任聽雪受到不小打擊,過了很久才回復他,就一個字:哦。
周栩勸她放下。
任聽雪說,她只要最好的,絕不將就。
最好的。
就連周栩也想不到,這個詞除了指向他那個好兄弟,還可以屬於誰。
他擁有一切,容貌,家世,學業,就連性格都坦蕩意氣,男女通吃,所有人都關注他,嚮往他,他是天上的太陽,是耀眼的恆星,鋒芒過盛,掩蓋了周圍所有人。
這世間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唾手可得,無論競賽、高考,還是飛機、海島。
相識三年,周栩似乎只見過他為追求一件事物而小心翼翼……
周栩拿起桌上酒杯,喝完剩餘的酒,隨口問方舒好:“老江在哪?”
方舒好搖搖頭:“不知道,好久沒看見他。”
周栩:“我還以為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方舒好囁喏:“才沒有。”
周栩:“你喜歡他嗎?”
這問題太突然也太曖昧,方舒好低頭喝椰汁,裝作沒聽見。
“他家裡管挺嚴的,尤其是他媽,之前經常來學校看他,我們這些兄弟裡,她只對肖澤有笑臉,因為肖澤跟他們家沾著親。”周栩嘆了口氣,“高攀不起啊。”
方舒好咬著椰汁吸管,腦海中浮現江今徹媽媽高貴而冰冷的樣子。
如果以後再見到,她要如何應付?總不能像上次在食堂裡撞見那樣,嚇得端起餐盤就跑。
“你們在聊甚麼?”
嫋嫋海風送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方舒好抬起眼,看到消失了大半天的少年踩著白沙緩緩走近,殘留的餘暉在天際纏綿,煙紫色晚霞墜落到他頭髮、肩膀,襯得那張臉格外冷白英氣,輪廓陰影深邃,帶著一絲暮色的迷離。
“沒聊甚麼。”方舒好坐直些,“你之前去哪了?”
江今徹走到她跟前,衝周栩抬了抬眼皮,就當打過招呼。
“這麼關心我?”
方舒好低眼:“隨便問問。”
她抱著椰子啜飲,四下忽而沉靜。
感覺到居高臨下的、近乎實質一般鑿在她臉上的視線,方舒好撩起眼皮,見江今徹完全沒有落座的意思,那雙漆黑冷淡的眼睛,明擺著在警告她:
還不起來?
方舒好瞄一眼旁邊的周栩。
他這是。
吃醋了嗎?
在氣氛進一步僵滯之前,她緩緩站起來,捧著椰子走到江今徹身邊:“現在去哪?找其他人嗎?”
周栩看了眼手機:“他們在餐廳那邊吃燒烤。”
“嗯。”江今徹不著痕跡地攬了下她的肩膀,“走吧。”
沒和周栩一道,他帶著她往沙灘方向,離餐廳越來越遠。
太陽已經徹底墜入海平面,橘紅與靛藍在遠處緩緩交融,海水之下,似有尚未冷卻的火焰在跳動,映照著溫柔的、藍調時刻的天。
一直走到碼頭,方舒好詫異道:“我們不去吃燒烤嗎?”
江今徹:“你餓嗎?”
方舒好搖頭。
“那就不去。”江今徹說,“我們出海。”
碼頭一側停泊著大大小小的遊艇,他帶她走到一艘純白色小型遊艇跟前,率先邁入船艙,衝她伸出手:“來。”
方舒好的心臟微微提起來,只猶豫了兩秒,就將手交給他。
他的手很燙,手指瘦長,骨節突出分明,牢牢包裹住她的手。
跳進船艙,遊艇小小搖晃了下,方舒好站穩腳,趕緊收回手,找了個地方坐下。
江今徹熟練地操作控制檯,握著舵輪,駕駛遊艇駛離海岸。
海風烈烈,天色愈發暗淡,他穿著簡單的白T,時而被風鼓起,劇烈翻飛,張揚意氣,像太陽留在她眼前的一抹光,讓人心馳神往。
“我們去哪?”直到遊艇開出幾百米,方舒好才想起問。
江今徹鬆開舵輪,任由遊艇漫無目的朝前開,夜風吹開他散亂的額髮,露出英挺深刻的眉眼,視線掃過方舒好左手抱著的椰子,他忽地一笑:“早就喝完了吧,還不扔掉?”
方舒好:“忘記了。”
“一直抱著,是準備拿它當武器?”江今徹揚眉,“怕我欲行不軌?”
方舒好心臟突突跳:“你想太多。”
她將椰子放在旁邊,手心不知何時汗溼了,椰子都捂得發熱。
“警惕點是應該的。”江今徹坐到她身邊,“我也沒想到,你問都不問一聲,就願意跟我上船。”
方舒好耳朵像被火舌舔到。
這話未免……太容易讓人想歪。
所幸他前後鼻音清晰,不然方舒好真要抄起椰子,給他腦袋開個瓢。
“所以。”方舒好鎮定道,“你要帶我去哪?”
江今徹懶懶向後一靠,望了眼天,答非所問:“今晚沒有月亮,不然海上還能更亮些。”
夜幕已然傾吞了大海,唯有遊艇的燈光照亮海面一隅,方舒好怕黑,不太敢四處亂看。
“你猜月亮去哪了?”他突然問她。
方舒好一本正經地說:“反射的太陽光被地球遮住了。”
“就不能浪漫點?”江今徹有些無語,漫不經心地伸展手臂,架到她肩後的沙發沿上,指尖帶起她幾縷零落的長髮,“我聽說,這一帶有個傳說,如果哪天月亮消失了,那就是不小心掉到某個島上,只要找到它,夜晚就會重新亮起來。”
遊艇搖搖晃晃,深暗廣袤的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少年低磁乾淨的聲音掃過她耳畔,方舒好脊背緊繃,心跳紛雜,呆呆聽著他說話,反應了一會兒才詫異地回答:“怎麼可能?”
江今徹等的就是她這句。
“如果我證明傳說是真的。”他勾起唇角,垂眼看著她,“你就答應我一件事。”
方舒好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點頭:“好。”
她不是傻子,自從跟著他踏上這艘遊艇,就已經有預感,他今晚會和她說些甚麼了。
她對感情其實並不遲鈍,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對她而言,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最要緊的事,高中生唯一要義是學習,其餘事情,都不能影響她上進的腳步。
所以,高考之前,她踏實謹慎,心無旁騖,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現在高考結束了,她付出的努力得到回報,T大已經是囊中之物。
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不再那麼小心翼翼。
或許可以,肖想天上的星星了。
遊艇在海面上行駛了將近一小時。
看似漫無目的,後面江今徹甚至讓她掌舵。
方舒好謹慎地控制著舵輪,不偏不倚朝前開。
忽然間,遼闊深暗的海面上浮現光點,隨著遊艇駛近,那團光越發清晰,在方舒好眼前慢慢放大,漸漸形成一整座閃著光的島嶼。
遊艇緩慢停泊在碼頭,方舒好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這是一座,完全由鮮花組成的小島。
玫瑰、鬱金香、洋牡丹、繡球、百合層層交疊,以淺色為主,鮮妍豔麗,擠擠挨挨地向天空舒展花枝,肆無忌憚地在黑夜裡的小島上盛放,從她眼前鋪展開,延伸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發光的也是花,數不勝數的滿天星,錯落花海中,纖細枝幹連線著散發暖光的小花球,在海風中輕輕搖晃,照亮了繽紛的鮮花,宛如一道璀璨星河,從天空墜落,悠然浮現於海上。
江今徹讓她先上島。
花海中闢出了一條小道,方舒好從搖晃的遊艇踩上實地,心卻變得更加飄飄然。
花香交織在空氣中,海風一吹,洋洋灑灑地瀰漫開。
她朝前走,鼻尖翕動,胸腔被清甜的香氣填滿,恍然間彷彿闖進春日花園,如夢似幻。
身後,江今徹慢悠悠地跟著她,見她茫然地在花叢裡亂竄,善意提醒道:“還記得要幹甚麼嗎?”
方舒好呆呆地說:“找月亮。”
小島只有半個足球場大,是一座小山包,且只有一條路。
方舒好壓下悸動的心跳,沿著小徑,仔細搜尋起來。
很快走到盡頭,山頂唯有一池水,裡頭黑黢黢的,甚麼也沒有。
方舒好感覺是自己路上沒仔細看,錯過了,於是原路返回,打算重走一遍。
江今徹單手抄兜,與她擦肩,悠哉地歪著腦袋,不做任何提醒。
方舒好不太敢看他,快速回到起點。
認認真真又找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
方舒好停在山頂的水池邊,紅著一張臉,等後面的江今徹拖著步子,慢吞吞趕上來。
她不太敢看他的臉,只知道交錯的光影映在他身上,明明暗暗,與花海相襯,像從油畫裡走出的少年。
“月亮在哪呢?”她終於忍不住問他。
江今徹停在她身側,喉結像冰塊凸起一角,輕輕滾動了下,少見地流露出幾分青澀:“你閉上眼。”
方舒好咬了咬唇,屏住呼吸,鴉羽似的長睫輕顫,緩緩闔上。
她在心裡默數著轟鳴的心跳。
下一瞬,只聽“噗通”一聲清脆入水,有東西從極高處落下,緊接著水花四濺,少許濺到她手上,泛起涼意。
方舒好當即睜開眼,轉身去看旁邊的池水。
幽暗的池中,忽然多了一輪巨大飽滿的,盈盈發光的“圓月”。
那輪月亮散發著熒藍色的清輝,倏忽照亮了黑暗淨透的池水,也照亮她倒映在池面,驚喜又詫異的臉龐。
盪漾的水波緩緩平復,少年英俊的面容出現在她身旁。
兩人都在水中,視線像浮萍,於月光輝映下,搖搖晃晃地碰撞在一起。
“方舒好,我喜歡你。”他低著眼睫,凝視水中倒映著的她的眼睛,聲音也似月光,輕輕地問,“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上一章有新增,重新整理一下!
甜的我發瘋[狗頭]
最近會集中把當年分手的事情全部寫清楚[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