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對你做出令人髮指的舉動。
晴朗天氣, 飛機破開輕薄雪白的雲層,平穩地進入高空。
方舒好坐在窗邊,興奮難抑, 視線透過舷窗,看見一望無際、碧波盪漾的大海。
十幾座的私人飛機,廚房冰箱酒櫃一應俱全, 主艙鋪深色羊毛地毯,兩排寬大的真皮扶手座椅,人可以完整地躺倒在裡面, 奢華又舒適。
前天才出分,今天就啟程旅遊,高考的餘威還未散去, 驟然闖入自在天地,方舒好感到強烈的不適應。
更讓她緊張的,是和她一起旅遊的人。
方舒好向媽媽撒謊了。
她說她要和舍友一起去海城度假,其實不然, 她自己都不清楚目的地具體是哪,同行人更是男生居多。
媽媽最近不知道在忙甚麼, 總是神出鬼沒,因她素來乖巧懂事, 獨立能力也強, 媽媽就給了她幾千塊錢讓她旅遊的時候花, 其餘沒有問太多。
飛機上十來人,大部分是1班和數學競賽班的男生,只有四個女孩子,方舒好是其一,剩下三個都是她的舍友。
這趟旅程, 所有人的機酒飲食玩樂,江今徹全部包圓,所以,儘管方舒好的舍友和這些男生不太熟,收到邀請也都樂意參加。
肖澤想嚐嚐飛機上的酒,拉著江今徹到酒櫃旁邊的隔間裡,開了瓶陳年的葡萄酒。
江今徹靠在座椅裡玩手機,聽肖澤邊喝酒邊低聲抱怨:
“怎麼請了這些不熟的女生啊?任聽雪你都不叫?”
江今徹直白地說:“任聽雪喜歡我,你不知道?”
“誰不知道。”肖澤白他一眼,“你就怕你的好好有一點點不開心,所以只喊她的舍友來陪她,我們這些兄弟的心情你就一點也不管。”
“你喜歡誰,自己花錢請她玩。”江今徹輕哂,“別來我這撒野。”
肖澤悶掉一杯酒:“看在這麼帥的飛機的面子上,不和你一般見識。”
隔間外面,方舒好正巧拿著飲料經過,肖澤看見她,立刻站起來讓位:“姐,進來坐,陪徹哥喝兩杯。”
江今徹在桌底下踹他一腳,面上雲淡風輕,對方舒好說:“我不喝酒,幫我拿杯橙汁,謝謝。”
還“謝謝”,狗東西挺講禮貌,見人一套見鬼一套。
肖澤在心裡啐了句,齜牙咧嘴地走了。
方舒好本來不想過去,但是江今徹讓她拿橙汁,她坐人家的飛機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幫忙也不好意思。
於是,她慢吞吞倒了杯橙汁,拿給他之後,不太自在地在他對面坐下。
高三並肩奮戰,他們早已成為熟悉的朋友,許是環境變換,離開學校來到萬米高空之上,她的心跳也跟著飄起來,變得不容易掌控。
氣氛過於安靜,方舒好沒話找話:“你在幹甚麼?”
“玩手機。”江今徹指尖點了下螢幕,不知是無意還是故意,短影片突然播放,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方舒好聽見。
“舒好學姐,可以採訪你一下嗎……”
他在看小優學妹上個月拍攝的,採訪高考考生的影片。
方舒好心尖莫名一顫,血色漫上耳尖,突然垂下眼,盯著桌上的紙杯。
上月中旬,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週,方舒好在去食堂的路上被小優學妹攔住,接受了一段短暫的考前採訪。
方舒好是校花,成績又好,是採訪人員的不二之選,小優今天就是特意在這裡等她的。
“舒好學姐。”小優的鏡頭對準她,“高考在即,請問你緊張嗎?”
方舒好笑了笑,帶著幾分侷促:“有點。”
小優:“我聽說你這次三模拿到了很好的成績,高考在即,有甚麼話想對自己還有並肩作戰的同學說的嗎?”
方舒好:“盡力而為,不留遺憾吧。”
小優:“最後再問個輕鬆點的話題,高考之後有甚麼想做的事嗎?”
想要連睡三天大覺。
這是方舒好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轉念,不知又想到甚麼,她臉頰莫名泛紅,眼睛卻熠熠生光,對著鏡頭正兒八經地說:“我想去跳太平洋。”
“我想去跳太平洋。”
聽見這句話從江今徹手機裡播放出來,方舒好恨不能把頭埋到桌子底下去。
高二國賽前,她曾經約江今徹遊過一次泳,當時他在跳水池裡玩消失,害她一通好找,後面又戲弄似的對她說:
“這麼緊張,該不會喜歡我吧?”
方舒好當時氣憤地反駁:“我要是喜歡你,就從太平洋上跳下去。”
……
一句一年多前的胡說八道,她自己放在心上也就罷了。
難道他也記得?
影片結束,江今徹饒有興致地,又從頭開始播放。
似乎怎麼也看不夠。
方舒好騰地站起來,想要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江今徹跟著她起身:“去哪?”
“關你甚麼事?”
“畢竟是在我家的飛機上。”江今徹望了眼舷窗外,“下面就是太平洋,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做出甚麼瘋狂的舉動。”
瘋狂兩個字,他咬字略重,似笑非笑的,欠得讓人想給他一拳。
隔間出口很窄,江今徹擋在方舒好前面,讓她逃離不得,高瘦挺拔的身體,襯得整個空間都逼仄。
方舒好進退兩難,窘迫到極點,自暴自棄,反倒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勇氣來:“你堵在這兒,就不怕我變得更瘋狂,對你做出令人髮指的舉動?”
江今徹:“……”
他怔住,眉稜輕揚,似是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片刻後,目光意味深長地垂下來,含笑睨著她,彷彿在說:來吧,盡情地。
方舒好當然不可能真的對他做甚麼。
她自己都快被自己那句話嚇死了。
自從進入巡航高度,飛機一直平穩飛行,就在這一瞬,突然遇上氣流,機體上下顛簸,江今徹眼疾手快地抬手撐住牆,身體紋絲未動,另隻手抓住方舒好的胳膊,將她帶進懷裡,結結實實地抱著。
顛簸只持續了幾秒。
方舒好臉貼在他胸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襬。她搭乘飛機的經驗很少,還是頭一回碰到這麼劇烈的氣流,心臟彷彿躍到了嗓子眼,飛機穩住之後,她腦子還在天旋地轉。
不知過了多久。
一道清磁散漫的聲線響在耳畔。
“沒事了。”他笑,“當然,如果你不想放手,也可以更瘋狂,更令人髮指一點。”
方舒好回過神,緊忙鬆開他,退後兩步,坐到座位上,繫好安全帶。
後知後覺地回味擁抱的觸感,他體溫很熱,骨骼肌肉都堅硬,氣味則是清冽的,淺淡皂香,像洗淨後曬乾的草葉,乾淨到極點。
她擺出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姿態,江今徹也沒再多話,懶散坐著,手機調成靜音,指尖在螢幕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
陽光透進舷窗,在少年蓬鬆烏黑的頭髮上灑落金光,那張不笑就顯得冷淡疏離的臉上,幾乎一直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方舒好懷疑他還在反覆觀看剛才那個影片,一時間,真有種想要破窗跳入太平洋的衝動。
又過了兩小時,飛機降落在一座小巧的機場,他們接著乘船,來到一座四面環海的小島。
聽男生們說,這裡是江家的私人海島,就連肖澤也是第一次來。
他們到達後,島上的度假酒店暫停對外營業,只接待他們一行人。
幾個女孩子都是頭一回見識這種架勢,在服務人員的引導下參觀島嶼和酒店,一路上尖叫連連,興奮得無以復加。
方舒好是所有人中家境最普通的那個,面上沉著,心裡亦是波濤洶湧。
來之前她還打算把媽媽給的幾千塊錢交給江今徹,當做旅行費用,現在一看,那些錢估計只夠在這裡吃一頓飯。
想到他,方舒好忽然發現,自從他們上島,江今徹人就沒影了,午飯也沒現身。
因為時差,今天的白天尤為漫長,方舒好被徐翡她們拉著,拍了幾百上千張照,太陽漸漸西斜,她累得回房間睡了一覺。
沒睡多久,醒來剛到傍晚,太陽要落不落地掛在地平線上,她從水果吧檯抱了兩顆椰子,去找徐翡她們匯合。
經過泳池邊,看見一個人獨自坐在那裡,背對著她,桌上有一杯快喝完的雞尾酒。
方舒好走過去,吸管插進開好口的椰子,遞給他:“怎麼一個人在這?”
周栩抬眼看到她,慘淡地笑了下:“他們打牌太吵了。你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