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我和他不熟。”
早有預料的時刻終於到來, 方舒好當下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慢慢斂去了唇角的笑意。
恍恍惚惚地想,原來被甩是這種感覺。
放下手機, 她平躺在床上,瞭著黑洞洞的天花板。
三言兩語的微信訊息,就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氣。
不知道他當年, 是怎麼一次又一次,在她冷漠絕情的話語下,一直堅持著, 直到最後都沒有退開一步。
失明後,方舒好會隨身帶一些安定類的藥物,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她取出一顆,就水服下。
不多時,藥物起效,她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 方舒好照常洗漱換衣,吃過早飯, 又被林星悠帶著出門逛街。
除了臉色比昨天蒼白些,她看上去並無太多變化, 依舊能說會笑, 悠閒地過著節。
方舒好從小就是個情緒比較淡的人, 喜歡甚麼都會放在心裡,默默地去爭取,穩紮穩打,不會有太大的情緒表露。
即使很想要的東西最終失去了,她也有足夠的韌性去承受。
她曾經想考T大。
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想在美國順利畢業, 入職一個好公司。
想要媽媽停下腳步,更關心她一點。
想有一個容得下她的家。
……
她嚮往的,一樁一件,幾乎從未實現。
一直在失去,得到了也會弄丟,慢慢也就習慣了。
經歷過失明,她更加弄懂一件事,那就是無論發生甚麼,天都不會塌下來。
因為她自己會撐著。
又一天平平淡淡地過去。
晚間,方之苑親自下廚做飯,手藝並未退步,方舒好嚐到了久別的媽媽做的菜的味道,臉上肉眼可見地多了笑意。
見她開心,吃完飯,方之苑帶著她下樓散步,就她們母女二人。
不出意外,方之苑又提起要方舒好去美國的事。
方舒好回想了下,媽媽開始頻繁勸她出國,大概是她在年會發言的照片在網上爆火之後。
“是江家的人知道我回國了?”方舒好嘆氣,“媽,我知道你在怕甚麼,但我也想過自己的生活,總不能一直活在當年那些事的陰影下。”
方之苑悲哀地說:“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現在這麼做,也是想要保護你。”
“我知道。”方舒好轉過身,輕輕抱住她,“但是,媽,既然你當年做了那個選擇,有些風險就是必須承受的。”
方之苑不禁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多年前女兒得知她的事情之後痛苦萬分、歇斯底里的樣子,是她親手毀了她的人生,現在她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對待那些事,只是,她再想幹預女兒的人生,已經不能夠了。
方舒好:“我答應你,會好好考慮的,只是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工作,今年我的工作才剛有起色,幸運地遇到了賞識我,也不在乎我眼睛問題的上司,我想跟著她好好幹,其他事情,都要放到一邊。”
“嗯。”方之苑抹了把眼淚,“不說這個事情了,我的好好這麼出色,我驕傲還來不及,過幾天陪你去虹城,把眼睛治好,到時候所有公司都搶著要我女兒。”
方舒好笑著點點頭,在方之苑懷裡依戀地蹭了兩下,就像小時候那樣。
-
年初六,星期日,虹城連綿幾日的陰天終於放晴。
江今徹陪外公外婆去教堂做完禮拜,三人慢行在教堂外的花園,黃楊與綠籬夾道,枝葉枯槁,被冬季的微風吹拂著,蕭條地搖動。
梁家人都信基督教,江今徹出生時在這座教堂做過洗禮,奈何長大後性格散漫自由,比起信仰上帝他更信自己,因此不常來做禮拜,只能算個泛教徒。
他的外公梁慎和外婆陸靜舟都是性子嚴肅的人,不容易親近,即使和唯一的外孫待在一起,也是聊公事居多,少有說笑。
“你爸最近在暗地裡聯絡謝總,想要收購他手裡的股權。”梁慎對江今徹說,“這兩年,我們家在董事會的勢力已經被他排擠走三分之一,估計他已經忘了,沒有我們梁家,哪有他們E廠的今天。”
當年梁心筠走得太急,只來得及寫下遺囑把一半股權留給兒子,剩下一半夫妻共同財產都歸了江弘逸,從那一刻開始,董事會的格局就傾倒向了江家。
江今徹沉默不語,梁慎看了他一眼,又說道:“你和你爸對賭,遊戲公司營收佔比集團40%再去接班,實在太冒險,遊戲行業體量還是太小,即使做出風靡全國的產品,也很難達到那麼高的營收,你爸能答應這個賭約,說明他根本沒有讓你接班的打算。”
“我知道。”江今徹平靜地衝外公笑了下,“慢慢來。”
陸靜舟比梁慎稍微和藹些,拉了拉他的袖子:“大過年的,讓孩子歇歇。”
梁慎嘆了口氣,抬眼望見教堂門口一對正在拍照的情侶,想起一事:“上次你外婆給你介紹的姑娘怎麼樣?事業不急,可以先成家。”
陸靜舟曾是醫院院長,和開藥廠的時家交情匪淺,去年把時家小女兒時苒介紹給江今徹,江今徹許諾會帶她一起過生日,後面就再無音訊了。
陸靜舟:“小苒挺喜歡你的,你是男孩子,也要主動一點。”
江今徹很無奈:“我對她沒感覺。”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陸靜舟說,“你媽當年也是,結婚之前都不認識你爸,婚後還不是很喜歡……”
梁慎冷冷咳嗽了聲,打斷妻子話語。
氣氛莫名沉澱,兩位老人臉上閃過悲傷憎惡的表情,最後又歸於滄桑。
江今徹忽地扯起唇角,笑意不達眼底,逆著風低不可聞地輕嘲:
“我爸還真是,人見人愛啊。”
……
一小時後,江今徹送二老到家,轉頭前往公司。
兩地一東一西,需橫跨半個虹城,江今徹坐在後座,看了會兒文件,而後閉目養神。
低調的深灰色賓利添越,融入車流,走走停停。
楊秘書在半途中上了車,坐在副駕。
後面的路越發擁堵,年節末尾返城之際,每個紅綠燈前都大擺長龍。
“怎麼往這條路上開了?”楊秘書輕聲對司機說,“附醫門口車太多,前陣子還發生過連環追尾。”
附醫,追尾。
聽到這兩個詞,江今徹淡淡睜開眼,望向窗外。
熟悉的小區大門出現在視野中,棕灰色門頭,爬滿風吹日曬的痕跡,住宅樓一棟棟規整排列,向裡延伸,從這個角度,只能望見最外面一排。
抽回視線,他捏了捏眉心,身子疲乏地往後靠。
車子緩慢行進,開過附醫門口,又等了兩趟,終於趕上綠燈。
江今徹撩起眼皮,輕描淡寫地往外看。
今天天氣很好,沒有雜質的明媚陽光傾瀉而下,寒風將空氣吹得淨透。
擠擠挨挨的人群站在斑馬線前等待透過。
其中有個格外漂亮的女孩,雪白的膚色在日照下好似會反光,一手握著盲杖,一手牽著一位中年女人,烏黑的眼睛茫然地直視前方。
車從她跟前駛過,她虛無的目光也掃過車裡的他。
楊秘書極擅察言觀色:“老闆,怎麼了?”
“沒事。”江今徹轉回頭,雲淡風輕道,“走吧。”
少見的限量款賓利,低調奢華光可鑑人,方之苑多看了眼,在心裡默默評估它的價格。
行人綠燈亮起,她牽引著女兒慢慢穿過馬路,回到小區。
出了電梯,來到家門口,方之苑掃眼立在邊牆正中的鞋櫃,忍不住吐槽:“你這個鄰居太不厚道,哪有這樣放鞋櫃的。”
方舒好點點頭:“確實。”
“不過,這麼多男鞋放在這裡,你一個女孩子住也能更安心些。”方之苑說,“你鄰居一般甚麼時候在?我去和他打聲招呼。”
“不用管他。”方舒好走進玄關,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和他不熟。”
方之苑:“好吧。”
她知道女兒是個邊界感很強的人,性別意識也強,從來不愛和異□□際,估計和這位男鄰居話都沒有說過幾句。
不日就要做手術,今天在醫院多耗了些時間,到家時,黃阿姨已經把午飯做好,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看得方之苑咋舌。
嘗過味道之後,她更是折服,等黃阿姨收拾完廚房離開,不可置信地問方舒好:“這個阿姨時薪真的只要30?比我在美國請的廚師手藝還好,家裡收拾得也乾淨,兼了女傭的活,卻只要這點錢?”
方舒好神色默然,媽媽一頓飯就品出的古怪之處,她卻用了快一個月才察覺。
她將之前梁陸用來應付她的理由,誇大一番,再拿去應付方之苑。
方之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原來是很久沒出來工作了,那她估計在你這兒待不久,也許很快就會被別家高薪挖走。”
方舒好點了點頭,心情複雜。
她也不知道黃阿姨還會在這裡工作多久,也許會持續到她眼睛復明,擁有獨立生活能力之後,可是,萬一手術失敗了,他還要一直派人這麼照顧她嗎?
既然已經分開,方舒好也不願再接受他的施捨。
等手術結束,再看情況,找個溫和的理由辭退黃阿姨吧。
之後幾天,方之苑住在女兒家裡,每天陪她散步、遛狗、外出吃小吃,還帶她去健身房遊了一次泳。
日曆一張張翻過,悄然抵達月末。
2月25日,方舒好在手術前一天住進醫院。
林星悠剛開學,跟著方之苑同來醫院陪護。
方舒好住的是單人病房,朝南的窗戶撒進午後溫和的日光,照在她平靜的臉上,映亮瞳孔,透出寶石般剔透的顏色。
許久,她眼睛眨也不眨,似乎在睜著眼睛睡覺。
趁方之苑不在,林星悠湊到方舒好耳邊:“姐?”
方舒好的眼睛動了動,唇角提起:“怎麼啦?”
林星悠回頭看了眼門口,面露不悅:“姐夫怎麼沒有來看你?”
方舒好:“甚麼姐夫,他只是我的鄰居。”
林星悠壓低聲音:“大姨剛才出去了。”
方舒好:“哦。”
林星悠椅子拖到她身旁,坐下和她說:“剛才進醫院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和姐夫很像的人,戴著口罩,可惜一眨眼就消失了。然後我突然想起來,去年有一次我帶你來看診,就是碰到醫療中介那天,我看到一個很帥的醫生,在和陳主任聊天……”
方舒好眨眨眼:“我有印象。”
“我感覺他就是姐夫,難怪我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眼熟!”林星悠說,“他是三甲醫院的醫生啊?還是眼科的?”
“不是。”方舒好搖頭,“你應該認錯了,他沒那麼厲害。”
“是嗎……”林星悠癟嘴,“可是,真的很像。”
方舒好將被子提起來,打了個哈欠,做出睏倦的樣子。
因為哈欠的緣故,她的眼睛微微溼潤,轉身側躺,抬手抹了下。
不是搬走了嗎?
不是讓她當做沒他這個人存在嗎?
是工作太閒還是當集團太子爺沒勁,真想改行當醫生了?
樓下科室,眼科主任辦公室內。
陳主任手捏一副造型奇特的眼睛,架在鼻樑上看了會兒,後又摘下來細細觀察鏡片:“沒想到你們真能攻克這個技術難關,眼腦協調做得非常好,但是注意力系統還不夠穩定,也要考慮到部分人眼的屈光性問題……”
辦公桌對面,年輕英俊的男人神色沉靜,耳邊掛著醫用口罩,偶爾插兩句話,討論眼動和腦神經科學的應用問題。
陳主任:“你們的工程師非常專業,我主要研究病理,只能給這麼多建議了。”
“您的指點對我們也很關鍵。”江今徹站起來,隨手戴上口罩,“叨擾您了。”
“哪裡的話。”陳主任跟著起身,面對身份地位極高的晚輩,他也不敢太鬆弛,“陸老師最近身體怎麼樣?今年過年事情太多,還沒來得及去拜訪她。”
陳主任口中的陸老師是江今徹的外婆,她年輕時資助過許多貧困的醫學生,陳主任便是其中之一。
送走江今徹,過了十來分鐘,眼科最權威的主任醫師黃醫生走進辦公室來交材料。
他和陳主任關係不錯,看到桌上有茶,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笑說:“剛才在外面碰見小江,和我聊了會兒晶體植入手術還有術後恢復的事情,好像很感興趣,這是要轉行當眼科醫生啊?”
黃醫生不知道江今徹的身份,只當他是陳主任親戚家的小孩,言語間格外隨意。
陳主任懶得搭理他,轉念,又有些奇怪:“我突然發現,他好像每次來醫院都能碰上你?”
黃醫生:“大概是緣分。”
陳主任:“把你最近的患者資料拿給我看看。”
黃醫生隨身帶著記錄本,一臉莫名其妙地交給他。
陳主任仔細翻看,最後一頁有個明天就要動手術的小姑娘,不是太偏門的病例,卻經歷過專家會診,上層格外重視。他目光停留片刻,沒找到和江今徹可能有關聯的地方,只得合上本子,還給黃醫生。
日落月升,城市漸漸入眠。
熬過漫長的黑夜,矇昧的拂曉即將到來。
清晨起了霧,教堂的尖塔像夜色遺落的一顆星子,在薄霧中微微閃爍。
今天並非禮拜日,太陽還未升起,教堂大門半敞,裡頭空空寂寂,成排的深紅胡桃木長椅上,形單影隻坐著一個人。
簡約的黑色大衣,微弓著背,低眉垂目,臉龐匿在晦暗中。
他不是虔誠的教徒,可是,世上總有那麼一些事,無法向內求。
寬闊的中殿筆直往前,盡頭是一架恢弘的管風琴,聖子像在上,慈悲垂首,望著臺前鐵黑色的十字架。
江今徹抬起眼簾,靜靜凝視著那暗淡的畫像與雕塑。
牧師在角落秉燭低頌《聖經》,喃喃輕語聲中,他閉上眼。
他要懺悔。
懺悔他的惡意。
懺悔他的欺騙。
懺悔他的不孝。
如今的分離是罪責的明證,他願意承擔一切後果與代價。
只求主將這個世界的色彩與明亮還給她。
不再有任何意外攪擾。
無論結果如何,在她甦醒後,都會擁有平和安定的心,自在生活的能力,追求理想的勇氣。
卑微如塵埃之人,奉主之名祈求。
虔誠禱告多遍,不知時間走去幾何。
再睜眼,他眼前忽地多了幾抹彩光。
太陽昇起,晨曦傾灑進教堂彩色的玻璃,寧靜而神聖。
斑斕的光束流淌在空氣中,照亮昏昧的教堂,照亮暗淡的十字架,也照亮畫像上聖子低垂的眼睛。
……
麻醉劑推入身體,幾個深呼吸,方舒好就沉沉睡去。
神志搖搖晃晃地往上飄,穿過雲層,如夢似幻。
意識的最後,她回到了這一生最幸福難忘的記憶裡。
作者有話說:哎呀沒寫完,晚點再更新一點,直接更在這章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