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大年初一, 凌晨一點,萬家燈火歡慶之後歸於沉靜,夜色沉甸甸地覆蓋下來, 方之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他。
他和他父親年輕時一樣,挺拔高挑,英氣逼人, 五官輪廓更為優越,膚色在這暗淡街巷裡依然白得發光,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更深露重, 方之苑撥出幾團白氣,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看清他鋒利冷冽的眉眼, 褪去年少青澀,變得成熟又淡漠,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壓迫感。
方之苑睜大了眼:“你為甚麼在這裡?”
江今徹不答反問:“你說為甚麼?”
方之苑第一反應是,他知道她回國了, 特意來這裡找她。
但是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她回國的時間連家裡人都沒有告訴, 他又如何知曉?
“你……是來找舒好的?”方之苑宛如驚弓之鳥,“你想幹甚麼?”
她知道舒好和江今徹曾經談過, 那時他們還只是十七八歲、不諳世事的小孩。
時至今日, 方之苑並不認為江今徹和她女兒之間還有甚麼感情可言, 她的人生經歷告訴她,這世上不存在純真堅定的愛情,只有恨和利益,才是人生最大的推手。
舒好現在看不見了,他有一萬種方式將仇恨宣洩到她身上。
思及此, 方之苑憂懼交加:“當年她只是個孩子,和我的那些事情完全沒有關係,後來聽說你媽媽去世了,她也非常難過,她是無辜的。”
江今徹無言睨著她,那張和方舒好有三分像的臉龐,嫵媚又有韻味,五官更尖銳些,顯得精明世故,保養得宜,即使年近五十依然看不到明顯皺紋,此時像只護雛的老母雞一般炸開了毛,生怕他欺辱她女兒半分。
“你還知道我媽死了。”江今徹表情很淡,“我聽說,你們在美國過得很好。”
受害者黃土枯骨,加害者卻錦衣美食,蒸蒸日上,這世道未免太不公平。
“對不起。”方之苑懊喪著臉,低聲道歉,“當年是我鬼迷心竅,不該介入你們的家庭。”
江今徹:“這話你怎麼不到地下去和我媽說?”
方之苑的臉霎時變得慘白,無言以對。
江今徹凝視她許久,依舊沒有半分表情。不知為何,向方之苑發洩恨意給不了他半分快感,只能帶來更深的疲憊。
“我一直有個問題。”江今徹斂眸,摘掉棒球帽,理了理頭髮又重新戴上,帽簷比之前高些,露出冷靜銳利的眉眼,“你只比我爸小兩歲,當年你和他好上的時候已經四十歲,離過婚,還帶個讀高中的女兒,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性格,應該會去找一個更年輕更單純的女的做情人,為甚麼會找上你?”
話音落下,方之苑忽然避開他的視線。
面對江今徹的質疑,她不知想到甚麼,呼吸莫名倉促,整個人變得更緊繃。
深吸一口氣,她很快調整好狀態,以過來人的姿態娓娓道來:“你還不知道吧……”
“其實,我和你爸是彼此的初戀。”方之苑說,“就像你和舒好一樣。”
江今徹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洩露一絲情緒,眉頭嫌惡地皺起。
方之苑:“我們是在中學的夏令營認識的。那是我第一次去虹城,他是夏令營帶隊的學長,我們認識了幾天就互生好感,開始談戀愛。後來我回到瀾城,因為異地,聯絡也不方便,沒撐過多久,我們就分手了。”
頓了頓,她接著說道:“對男人來說,初戀都有特別的意義。後來我帶著舒好來到虹城生活,想給她找個好學校讀書,私下聯絡上你爸,你爸非常熱心地幫了我的忙,我看到他現在飛黃騰達,成了虹城首屈一指的富豪,而我那段時間非常缺錢,耐不過貧窮、虛榮和寂寞,我就主動……”
“夠了。”江今徹生硬地打斷,“我不想聽你們令人作嘔的愛情故事。”
方之苑話裡話外,把江弘逸摘得乾淨,彷彿一切都是她強求,她是罪魁禍首,而江弘逸只是被動地,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
“總之,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方之苑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眶略微發紅,“如果你要報仇,找我一個人就好,放過好好吧。”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跟著我顛沛流離,好不容易學成畢業,現在又失明瞭……她以前很怕黑,失明後又患上驚恐症,每天害怕到大哭,有時還會哭到昏厥……她已經很慘很慘,求求你不要傷害她,如果可以的話,也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她見到你肯定會難過……”
說到後面,方之苑近乎哽咽。
夜風在他們中間靜靜地穿過。
江今徹喉結緩慢滾動了下,微弓著背,兩手抄兜,垂眼睨著這位聲淚俱下的母親,良久,他忽地扯起唇角,嗓音晦暗難明:“我今晚沒來過這裡。”
方之苑讀懂他的意思:“謝謝,謝謝。”
江今徹冷笑了聲。
一個字也不再說,他徑自轉身離開。
瀾城是座常綠城市,時值深冬,行道樹依然蓊鬱蔥蘢,投下一團團連成片的暗影。
男人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昏緲的路燈時而從他肩上晃過,明明滅滅,莫名照出一絲落寞與頹唐。
很快,那道身影匿入黑暗,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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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溫暖的床上,方舒好側躺著,人還很精神。
耳邊時不時響起那句溫柔的“情人節快樂”,她半張臉埋進被子,靜靜傾聽自己的心跳聲。
篤篤篤,房門在這時突然被敲響。
“姐,還沒睡吧?”夜貓子林星悠闖進來,情緒格外高漲,“大姨回來了!”
方舒好一怔,茫然地扶床坐起:“你說甚麼?”
“我說,大姨,你媽,回來啦!”林星悠撲過來,幫她掀開被子,“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把我們家門開了,我在客廳差點嚇死,沒想到竟然是大姨,她都多少年沒回來了。”
方舒好被林星悠牽出去,剛跨出房間的門,迎面便投入一個微涼的懷抱。
“好好。”方之苑緊緊抱住她,“媽媽回來看你了。”
如夢初醒一般,方舒好也抬手擁抱她:“媽,你怎麼……”
她心裡驚喜又慌亂,喜的是能和媽媽一起過年,慌的則是……
她手術將近,媽媽想必會陪她一起去虹城治療,媽媽是認得江今徹的,若是和梁陸打上照面,一切就完了。
她得通知梁陸一聲。
可是這樣一來,他就會提前消失。
最近他給她的感覺,似乎並不著急離開。
方舒好混亂至極。
思來想去,她決定先不告訴梁陸,等到快回虹城的時候再考慮該怎麼說。
方之苑鬆開女兒,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笑道:“好像胖了?”
方舒好點頭:“胖了不少。”
“胖了就好,之前也太瘦了。”
方之苑牽著她走到客廳,忽然意味不明地問,“好好,你最近,沒有碰到甚麼奇怪的人吧?”
方舒好聽不懂:“沒有啊。”
方之苑:“那在虹城的時候呢?”
方舒好:“也沒有。甚麼樣的人算是奇怪?”
方之苑笑了笑:“沒甚麼,隨便問問。”
方之瑤見方之苑身上只帶了一個包,奇怪地問:“姐,你回國沒帶行李嗎?”
“行李放酒店了,我先過來看你們一眼。”方之苑目光掃過妹妹家裡擠擠挨挨的空間,摸了摸女兒肩膀,對她說,“我訂的套房很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酒店住?”
方舒好搖了搖頭:“我在小姨家住就行。”
方之苑:“行吧,你就喜歡你小姨。”
方之苑離開後,這一夜,方舒好睡得不太安穩。
次日,方之苑在酒店倒時差,方舒好跟著小姨一家拜會親戚,到處喝茶,吃了一肚子年貨果子。
晚點回來,方之瑤開了花店做生意,方舒好和林星悠跟著去店裡,坐在儲物間玩插花。
各種鮮花草葉的味道掠過鼻尖,方舒好一一分辨著品種,林星悠在旁邊告知她花朵的顏色,修剪之後,再交給方舒好來插。
兩人分工,拿花店裡品相不佳的花朵插了三大束,方舒好挑了其中自認為最好看的一束,拍照發給梁陸。
Fine:【情人節禮物,送給救死扶傷的梁醫生[玫瑰]】
不到兩分鐘,對面就回復。
梁醫生:【哪家店買的,電話給我一個】
Fine:【你要照顧人家生意嗎?】
梁醫生:【花插得太醜】
梁醫生:【讓他們把錢退我】
方舒好:“……”
螢幕上跳出一連串炸彈和菜刀,江今徹提了提唇角,放下手機,拿起桌邊的玻璃杯,將裡頭澄金的酒液一飲而盡。
夜幕悄然降臨,全景玻璃窗外,廣闊的城市街景匍匐在腳下,向極遠處鋪展開。
這裡是他之前最常住的一套房子,市區以西的頂樓大平層,離他公司所在的cbd很近,再往遠處眺望,能看見附醫最高的那棟樓,至於附醫對面那個半舊不新的小區,被密密匝匝的摩天大樓掩蓋,難以窺見一角。
昨天之前,他還住在那裡。
五十平的小房子,颱風一吹就破的窗戶,毫無品味和質感的陳舊傢俱,以及一百塊錢就能在超市買一大框的生活用品。
這樣的日子,他竟然甘之如飴地過了四個多月。
城市之上,夜幕逐漸深沉,陰雲低垂,似乎要落雨。
瀾城那邊,應該還是晴夜。
手機又震動,方舒好給他發了一條語音,是林星悠在家裡用話筒唱歌,唱得那叫一個九曲迴腸,沒一個音在調上。
江今徹回了一串大拇指。
他現在已經不用思考,下意識就能給出梁陸這個人設會給的反應。
像是身體裡的第二個人格。
一個剛經過治療,即將從身體裡清除出去的人格。
這場“惡作劇”,把他自己再次賠進去的可笑的“報復”,是時候結束了。
“如果你準備走了,記得告訴我。”
女孩輕柔又認真的話語,於他腦海深處響起。
昨天和方之苑見過之後,回虹城的路上,他已經編輯好要給方舒好發的訊息。
抬頭一看時間。
大年初一,2月14日。
情人節。
……
他斂眸,又把編輯好的內容刪掉。
至少在今天,他不應該說些不動聽的話。
上千公里外,深夜的瀾城,萬里無雲。
和星悠鬧了一晚上,入睡時又到凌晨。
情人節就這麼過去了。
方舒好穿著睡衣坐在床頭,剛洗過的長髮披散在肩,身體軟軟地滑進被窩,撈起手機,尋思該找他聊些甚麼。
還沒考慮好,手機就震動起來,來自梁醫生的新訊息。
方舒好勾起唇角,輕輕點選螢幕,聽到機械音朗讀的訊息——
梁醫生:【我搬走了】
梁醫生:【祝你月底手術順利】
梁醫生:【不用再等我,以後就當做,從來沒有我這個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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