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生氣了嗎?”
空氣凝固住, 宛如無形的枷鎖,壓得人喘不上氣。
江今徹沒有正面回應,思量片刻, 幽黑的眼睛陡然直視她:“您有點奇怪。既然她們已經是過去式了,為甚麼這麼害怕我接觸她們?無論我是報復方舒好,還是真的和她戀愛, 對江家而言都不至於掀起甚麼風浪,還是,您知道甚麼我不知道的事?”
“我能知道甚麼?”江思雁說, “連你爸有新女朋友這件事,都是那天你在飯桌上提起,我才知道。”
江今徹:“那天我走之後, 他沒和你說別的?”
江思雁眼神閃躲了下。那天江今徹離開之後,江弘逸有向她打聽,問她是否知道,阿徹和方之苑的女兒還有沒有聯絡。
根據前面的話題, 很容易就能推理出,江弘逸懷疑江今徹可能是從方家人那裡聽說他的風流韻事。
也就是說, 方家人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江思雁還沒回答,江弘逸又輕輕揭過了這一話題。
他喪偶多年, 有新的交往物件再平常不過, 只是玩玩而已, 沒打算娶進家門,讓江思雁不必在意。
然而,江思雁的第六感告訴她,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她不敢問太多,作為江家人, 她生來就只能站在哥哥這邊,與其牽扯進去左右為難,不如閉目塞聽,落個自在。
江思雁由衷道:“他只說,希望能和你回到從前,希望你有空能常回家……”
“回不去了。”江今徹扯了下唇角,眼底毫無情緒,“我沒有權力代替母親原諒他。這個家早就散了。”
很多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
就算戴上面具,裝得太平無事,總有一天惡意也會從面板底下衝出來,讓這副面具,也佈滿可怖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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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陸今天沒有回家。
因為是週末,方舒好閒來無事,下午開始就一直待在客廳聽書,應該不會錯過他的腳步聲。
最近一段時間,他下班之後常來找她,有時候給她煮點東西,變著法子討錢,有時候陪她看電影,邊看邊銳評角色的穿搭,還有時候,兩個人靠在沙發上,甚麼也不做,只綿綿密密地接吻,旖旎又漫長。
翌日是週一,梁陸安排了別的車送她上班。
估計是出差了,之後幾天也都說沒空,家也沒回。
年會新聞火了之後,方舒好成了G廠的吉祥物,經常接受各式各樣的採訪,陪同領導為公司做宣傳;另一邊,她的大模型訓練穩定性研究也進入關鍵階段,經過一段時間的探索和設計,極為順利地構建了更全面的對齊資料集,穩定性顯著提升,可以開始著手整理實驗資料,撰寫論文了。
她的工作效率比崔茜想象中還要高,完全是為大模型研究而生的人才。
如果她的眼睛能好,未來絕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演算法研究員而已。
崔茜掃了眼桌上的日曆,2月26日上面畫了個圈,方舒好將在那天進行復明手術。
手術結果還是個未知數,崔茜準備等她手術完成後,再決定是否帶著她離開這裡,去更廣闊的天地闖蕩。
連續十來天,方舒好忙得腳不沾地,經常熬到凌晨還在寫程式碼。
對門始終安安靜靜,監控錄影也告訴她,梁陸這些天都沒有回家。
微信上倒還有聯絡。方舒好每次出行他都會安排好,但要是問一些關於他本人的問題,一般得不到回覆。
他似乎正在,默默地,溫和地退出她的人生。
方舒好強迫自己不去想太多,生活的重心放在工作上,只要足夠忙,多餘的情緒就追不上她。
這週四,她又在公司加班到十一點。
接她回家的車已經在停車場等候,方舒好上車之後,照例通知了梁陸一聲。
全年最冷的幾天,寒潮籠罩城市,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一牆之隔,酒吧內則是另一番天地,燈紅酒綠,震耳欲聾的電子樂不間斷地刺激著人的腎上腺素,迷幻而又熱烈。
梁陸拿出手機看了眼,很快放回口袋。
肩膀搭過來一條手臂,拉著他喝酒。
這哥們今天剛和老婆離婚,組了個痛哭流涕局,挨個按著人和他拼酒,揚言誰不陪他喝就是看不起他,要和他老婆一樣離他而去。
放在前幾個月,這種局梁陸一般不現身,即使到場也是喝幾口氣泡水意思意思,滴酒不沾。
最近的局他倒是常來,有人勸酒也不拒絕,喝得比誰都乾脆,酒量深不可測,喝到最後也不上臉,只沉默地靠在沙發裡,臉色瞧著比喝之前更冷。
今天的局比以往更瘋。
來這裡之前,他在別處已經和合作商喝過一輪,現在又被按著拼,紅的白的黃的交加,離婚的兄弟算是他發小,也是海量,幹趴了在場大部分人,這會兒只能逮著他一個人造。
“千萬別結婚。”他趴在梁陸肩上抹了把眼淚,“離婚也挺好的,以後就回到從前逍遙自在的日子了!”
梁陸和他碰了下杯,把人推開,下意識又摸出口袋裡的手機。
這幾天,除了搭車事宜,方舒好也不再和他聯絡。
她現在已經不是剛回國時那個,盲杖都握不緊,一出門就手足無措的可憐人了。
即使他離開,她也可以照顧好自己。
無論眼睛能否治癒,她都會冷靜從容地把生活過好。
也許是時候了。
他們都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上去。
梁陸低下頭,開啟手機,輸入幾個字又刪掉,遲疑不決。
剛推走的人再次黏過來,給他杯子滿上。
澄黃的麥芽威士忌,將近五十度,只加了幾塊冰。喝完這杯,他太陽xue突突跳動,像被錘子敲擊,眼前的世界略微扭曲。
垂眼再看手機,零點剛過。
他忽然皺起眉。
距離方舒好上車,已經過去快一小時,車怎麼還沒開到?
感覺到口袋裡的震動,方舒好摸出手機,靠近耳邊。
梁醫生:【到家沒?】
周圍人來人往,方舒好坐在冰涼的塑膠椅上,靠著硬邦邦的椅背,頭頂燈光明亮,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Fine:【在附醫】
這條訊息發過去,不到半分鐘,對面就打來電話。
男人聲色偏冷,語速很快:“怎麼在醫院?”
方舒好囁喏:“車子追尾了。”
話筒兩頭都很吵鬧,方舒好堵住一邊耳朵,聽到梁陸嗓音略微發緊:“你受傷了?”
她沉默了幾秒。
似是不想回答。
“沒有。”方舒好聲音很輕,帶著細微的顫意,“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
電話結束通話。
方舒好往後靠,抬手將胸前的項鍊從毛衣下面扯出來,捏在指腹間,靜靜地摩挲。
前幾日心血來潮戴著它去公司,在同事提醒下,她才知道這條項鍊鑲嵌的全是粉鑽。粉鑽稀有,比普通鑽石價高數倍,吊墜花心的主鑽少說也有三克拉,價格讓人不敢估量。
堅硬的鑽石花朵鐫刻在指尖,方舒好收斂思緒,在心裡默數著時間。
僅僅二十分鐘。
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急匆匆地由遠而近。
醫院急診室門口,明晃晃的燈光照耀下,女人一襲黑色大衣,內搭同樣暗淡的灰色毛衣,唯有胸口的項鍊點綴一抹亮色。
瑩□□致的小臉被燈光照得剔透,桃花眼微微向上揚起,空洞的眼瞳對準了他。
從頭到腳掃視她一遍,安穩無虞。
“方舒好。”梁陸喘了口氣,嗓音發涼,“怎麼回事?”
女人眨巴了下眼睛:“車快開到家的時候,路上發生追尾事故了。”
“那你……”
“我又沒說是我坐的車追尾。”方舒好垂著眼,聲音越來越小,“我坐的車只被剮蹭到。”
梁陸:“那你跑醫院來幹甚麼?”
方舒好:“有個女司機受傷了,現場都沒有女生,我就陪她一起過來了。”
梁陸:“你都看不見,亂跑甚麼?”
“我哪裡亂跑了,附醫是我最熟的地方。”方舒好咬牙,“我在你眼裡就那麼沒用?”
“……”梁陸扯了扯領口,壓下燥意,“我沒那個意思。”
急診過道上,醫務人員和病患來去匆匆,梁陸為他們讓開路,搖搖晃晃走到方舒好跟前:“沒事還不回去?”
方舒好答非所問:“我都跟你說了我沒事,為甚麼還要過來找我?”
梁陸梗了下:“剛好回家,附醫就在對面,順路過來看一眼。”
“哦。”方舒好點點頭,“那還真是剛好。”
因為他靠近,一股明顯的酒味撲面而來。
方舒好鼻尖翕動,忽然站起,湊得更近:“你喝酒了?”
“一點。”梁陸不著痕跡地退開,語氣帶著絲不耐,“走不走?”
方舒好點點頭,抬手勾住他手臂。
梁陸沒讓她挽,徑直牽住她的手,拉著她踏出急診大廳。
室外夜露深重,寒風料峭,他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姿擋住風,把她往身後帶。
離開氣息雜亂的醫院,冷風一吹,男人身上的酒氣更加清晰、濃烈,顯然今晚喝了不少。
方舒好跟在他後面,安靜思索著。
難怪他今晚給她的感覺不太穩重,一副輕狂潦草的模樣。
冷不丁又想起,高中那會兒,她曾經聽他的兄弟說過他喝多了的樣子。
她自己倒是沒見過,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不常喝酒,更不會喝到舉止失措。
其實他兄弟也沒見過他醉倒,這傢伙酒量極佳,頂多喝到人有點飄,神志不至於不清醒,更不會斷片。
具體怎麼個飄法,他們用一個詞精準描述,叫做“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