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這只是,一場惡作劇。”
直到從臺上領完獎下來, 方舒好激動的心情仍然沒有平息,懷裡抱著精緻的禮品袋,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我竟然真的中獎了, 還是特等獎。”
雪花混雜雨水飄飄蕩蕩,天氣更冷了,抽獎活動結束後, 廣場上聚集的人漸漸散開,梁陸也拉著方舒好,避到屋簷下。
女孩臉頰緋紅, 烏黑的眼睛彎彎,折射著商場裡絢麗的光,顯得神采奕奕。
梁陸隔著帽子揉了揉她腦袋:“要不, 現在就戴上?”
“項鍊嗎?”方舒好想了想,“我自己可戴不了。”
梁陸勾唇:“我幫你。”
禮品袋來到他手上,利落地拆開,質感高階的黑絲絨飾品盒裡, 靜靜臥著一條玫瑰花枝形狀,粉光璀璨的鑽石項鍊。
方舒好摘掉圍巾, 瑩白細嫩的脖頸被冷風一吹,簌簌抖索了下。
梁陸取出那條項鍊, 低頭, 兩手環繞過她的脖頸為她佩戴。
男人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襲來, 帶著風雪的清寒和難以忽略的荷爾蒙,方舒好微微仰著頭,感受到他欺身過來,胸膛貼著她的臉,下頜擦過她髮梢, 低眸去看她頸後,細緻地將項鍊扣好。
吊墜垂在她胸前,比想象中的沉。
方舒好抬起手,認真撫摸感受。
一顆飽滿的主鑽作為花心,花瓣圍繞其綻開,每一瓣上面都鑲滿了碎鑽,就連垂落下來的花枝和花葉上也遍佈鑽石,折射著萬千光華。
可以想象出,這是一條多麼璀璨奪目的項鍊。
觸控過之後,方舒好驚覺這條項鍊的價值遠超她的預期。
商場真的會拿這樣一條價格不菲的項鍊,贈送給她這種消費都不到一萬元的普通會員嗎?
“還不錯。”梁陸退後一步,細細打量她一番,唇角勾著弧度,“新年第一天運氣就這麼好,之後應該也不會差。”
他難得說一句這麼動聽的話,方舒好正欲祝福回去,突然想到一個細節。
剛才她上臺領獎的時候,梁陸只送她到舞臺邊,臺下人多眼雜,他自然不能陪她一起上去,受眾人觀瞻。
於是,主持人走過來,接替梁陸牽引她。
方舒好的眼睛沒有受外傷,看起來和常人無異,而且她手裡沒帶盲杖,主持人怎麼問也不問,自然而然地預設了她是盲人,前來照顧她?
好像一開始就知道她眼睛看不見一樣。
她的特等獎真的是運氣嗎。
方舒好垂下頭,捏了捏胸前的項鍊,忽然朝前一邁,直挺挺地栽到梁陸身上,抱住他。
“怎麼了?”
“沒甚麼。”方舒好臉埋在男人懷裡,小貓似的拱了下,“就是覺得……今天很幸福。”
雨雪在身側紛紛揚揚地飄散,四周人來人往說說笑笑,寒冷與熱鬧交織,他們在這裡旁若無人地擁抱。
方舒好的心跳又沉又快。
這要她怎麼控制得住——
不去任性妄為,不去奢望一些不應該擁有的東西?
凌晨時分,他們沒有逗留太久,隨便逛了會兒就回頭取車,打道回府。
途中掠過一輛靜靜停靠的勞斯萊斯,後座車窗在他們離開之後才慢慢升上去,阻擋住寒冷的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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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江家照例在老宅舉辦家宴,親友雲集,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江今徹作為江家下一代最重要的繼承人,自然沒有缺席這場聚會。
他的表現一如往常,冷淡平和,虛與委蛇,只在爺爺奶奶膝下稍微展露孝心,關心關心他們的身體,除此之外只聊工作,沒有甚麼親近的話可說。
整場宴會下來,他滴酒未沾,散場時也不需要司機送,自己開車返家。
他今晚開的一輛低調的黑色添越,車在露天停車場剛點火啟動,車前方忽然晃過來一道人影。
副駕車門被開啟,江思雁輕車熟路地鑽上車:“我家司機今天有事,麻煩你小子送我回家了。”
江今徹:“我再給您叫個司機。”
“不用。”江思雁今晚吃了酒,臉色發紅,眼神卻乾淨凜冽,“霖霖前幾天和我說,想從你那兒討一套新的vr裝置,我今天正好去你家幫她取回來。”
霖霖是江思雁的女兒,平常跟著爸爸住在國外,因為她喜歡打遊戲,江今徹從前經常送她高階的遊戲裝置作為禮物。
甚麼裝置那麼高貴,需要她親自去他家取。
江今徹猜到姑姑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不再推辭,帶著她徑直離開這裡。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來到市區以西,一套臨江的大平層。
江今徹已經很久沒住這裡,房子隔一日就有人打掃,到處乾淨如新。
江思雁鞋都沒脫,鞋跟噠噠踩進室內,乾脆地在沙發坐下。
江今徹去給她倒了杯水。
他自小和江思雁親近,即使後來母親去世,他們姑侄間也沒有生分太多,直到前陣子江思雁自作主張把他和江弘逸約到一張桌上吃飯,這一行為越過了江今徹的底線,此後他和江思雁幾乎不再聯絡。
水杯放在江思雁面前,江今徹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前坐下:“小姑,有甚麼事就直說吧。”
江思雁直入主題:“跨年那天,你是不是去晶薈了?”
江今徹心跳一沉,眉頭下意識皺起,沉默無言。
見他不答,江思雁便知道了答案。
她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他的個頭身材那樣出挑,即使戴著帽子,江思雁也不會認錯。
江今徹十指交叉,骨節滯澀地彎了彎,身子往後靠向沙發,撩起眼皮靜靜地看著江思雁。
小姑和家裡其他人不同。
曾經,她是唯一一個支援他追求方舒好的家人。
多年前,他們讀高三時,因為他執意住校,母親隔三差五便會去學校找他,考察他的生活環境。
有一天中午,梁心筠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學校食堂,當時江今徹和方舒好在一起排隊打飯,見到梁心筠,兩人都嚇了一跳,方舒好裝作路過,和梁心筠點頭致意,捧著餐盤趕緊離開這裡。
江今徹沒她這麼緊張,相反,他還有些興奮,想要將方舒好介紹給梁心筠:“媽,剛才走過去那個女生,之前也是競賽隊的,上一屆的種子選手,和我一樣拿到了T大的自招,平時成績非常好……”
“我知道了。”梁心筠完全不感興趣,“不是一個圈子的人,沒甚麼交往的必要。”
江今徹話堵在喉嚨裡,神情僵硬。
他素來是個愛憎分明,坦坦蕩蕩的性格,也是從這天起,他才慢慢開始收斂,知道某些事情註定不會得到祝福,說出來也是白搭。
除非有朝一日他有能力推翻這一切,讓所有人非祝福他不可。
後來的某天,聽說旅居國外的小姑終於回國,帶了一屋子稀奇古怪的寶石,江今徹饒有興致前去參觀。
他自以為表現正常,奈何小姑閱男無數,沒一會兒就看出他不對勁。
“在想哪家的姑娘?”江思雁笑道,“看個寶石也能給你耳朵看紅了。”
“您不認識。”
“我不認識?”江思雁猜到這姑娘家境一般,“那可不能讓你媽知道了。”
江今徹跳過這一話題:“您這兒有會發光的石頭嗎?”
江思雁:“你要幹嘛?”
江今徹毫不含糊:“表白。”
江思雁一笑:“怎麼表白?”
江今徹把計劃告訴她。
“嘖。”江思雁聽完,意味深長地笑起來,“別人求婚都沒你搞得這麼盛大,你乾脆把人直接娶回家算了。”
江今徹也笑:“我倒是想,以後真娶了,您會支援我嗎?”
“必須的。”江思雁拍拍他肩膀,“只要你喜歡,姑姑永遠站你這邊。”
……
一晃七年過去,白雲蒼狗,滄海桑田。
家裡暖氣還沒熱起來,江思雁攏了攏身上的外套,眉頭狠狠皺起,質問道:“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你是不是瘋了?”
江今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少年,一身西裝筆挺,輪廓鋒利,眉宇間盡是冷冽,語氣倒是比江思雁平和很多:“她不知道我是誰。”
“甚麼?”江思雁聽不懂。
“您還沒聽說吧。”江今徹說,“方舒好她,眼睛看不見了,現在是個盲人。”
江思雁怔住,往前思考了一遍他的話:“她看不見,還不知道你是誰……難道把你當成別人了……你故意的?”
難怪他那天穿得那麼奇怪,毫無質感可言,全身上下行頭加起來只有幾百塊的樣子。
“嗯。”江今徹漫不經心點了點頭,“這只是一場惡作劇。”
“過陣子我就會把她甩了。”
原來如此。
他是蓄意報復,才接近那個姑娘。
江思雁沉吟,回想當年發生的事,他會這麼仇恨那個姑娘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跨年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景象,實在太像一對恩愛情侶,有必要演到這份上嗎?
這孩子以前那麼喜歡那姑娘,真的沒有再次陷進去嗎?
江思雁拿起桌上的水杯,淺淺抿了一口,表情仍未緩和:“和她們母女倆扯上關係,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何必呢?”
“能報仇就行。”江今徹無所謂道,“過不了多久,這一切就會徹底結束,我再也不會和她見面。”
江思雁:“現在不能結束嗎?我看那個姑娘已經非常喜歡你了。”
江今徹薄唇緊抿,沒有答話。
江思雁站起來,在他面前踱來踱去:“趕緊收手吧,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你爸知道。”
江今徹:“只要您不說,他就不會知道。”
“我為甚麼要幫你瞞著!”江思雁越想越糟糕,不能再慣著他了,“你必須儘快和那個姑娘分開,否則,我就去告訴你爸!”
江今徹眯了眯眼:“您威脅我?”
江思雁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裡很篤定——她一心希望江家和睦,只是口頭威脅,絕不會去告訴江弘逸。
江思雁深吸一口氣:“那我就去告訴方舒好,告訴方之苑,告訴你外婆外公,或者去你媽墓前告訴你媽。”
話落,她終於從江今徹臉上看到一絲動搖。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江思雁坐下來,儘可能溫和地說道,“橋歸橋路歸路,不要再和方家那兩個女人有任何牽扯,算姑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