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緊緊抱住他
短短十幾米路, 梁陸懶得披外套,上身只穿一件灰色毛衣,此時此刻, 胸口正壓著一張通紅臉蛋。
隔著布料,男人胸膛滾燙的熱意傳來。
像一輪不發光的太陽,驅散了周圍的凜冽寒風。
好溫暖。
方舒好臉埋得更深, 甚至想要伸手擁抱。
又忍不住想起音樂節那天——
她曾經真心希望,一切都終結在那裡。
她承受不了長輩之間的恩怨,還有過去的那些傷痕。
但是究其根本, 她最怕的,其實是他的冷漠。
她以為,他永遠不會再靠近她。
但是現在, 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梁陸低下頭,聞到她一身的酒氣。
他眉心蹙起:“你到底喝了多少?”
方舒好不說話。
梁陸抓住她肩膀,把人拎直:“你閨蜜呢?”
方舒好歪頭:“可能……已經走了?”
“剛不說在洗手間?”
方舒好眨眨眼睛,比他還疑惑:“唔?”
梁陸:“……”
他也是多餘, 在這兒和醉鬼溝通。
梁陸鬆開她肩膀,改抓著手臂, 不太溫柔地把人拽到路邊,往銀黑色跑車的副駕裡塞。
方舒好懵懵懂懂地半彎腰, 腦袋突然撞到甚麼, 並不疼。
梁陸將手從她腦袋和車框的夾縫裡抽出。
喉結往下一咽, 只輕輕倒吸了口氣,沒發出任何聲響。
方舒好坐到副駕上。
聽見身旁的人也落座,她偏過頭,奇怪地問:“你的車好像變矮了?”
梁陸沒有答覆。
狹窄車廂裡,空氣暖而沉。
下一瞬, 男人的氣息逼近,方舒好挺直腰,感受到他的手臂從胸前擦過,而後,帶著右上方的安全帶往下,咔嗒一聲扣緊。
方舒好鼻尖翕動,又聞到那陣淺淡的白松香。
車裡的味道也是類似,淡雅、偏冷調的木質香氣,讓人聯想到初冬乾淨的山林,清晨時分,第一縷陽光灑在最高的那片松葉上。
車子啟動,發動機的轟鳴聲,比從前聽到的清澈得多。
舒適貼身的座椅,讓人忍不住放鬆肌肉,懶懶地往後躺。
方舒好摸到右後方的座椅調節按鈕,慢慢地把靠背放下去。
沒一會兒,又慢慢調回來,然後再調下去。
上上下下,樂此不疲。
梁陸專心開車,並不理會醉鬼的胡鬧。
車速平緩,幾乎沒有一絲顛簸。
調節頭枕角度的時候,方舒好在頭枕正中央摸到一個圖示,似乎是真絲刺繡。
指尖描摹,感受到那是一隻奔騰的躍馬。
之後她就安靜下來,不再動來動去。
腦袋側靠著,像是睡著了。
路途遙遠,開到小區附近,已經將近零點。
經過小區正門,門衛大叔腆著個啤酒肚站在門衛室外面,梁陸掃他一眼,又看見道閘旁邊豎著明晃晃的led燈牌,自動識別車輛資訊,車牌、型號、何時入何時出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收回視線,梁陸沒有選擇開進小區,而是把車停在小區外面的路邊。
下車,他繞到副駕旁,開啟車門。
“醒醒。”
方舒好一下子睜開眼:“誰睡了?”
她彎腰跨出車門,許是酒的後勁上來,讓人頭昏腦漲,腳步也歪七扭八,比剛才在酒吧門口醉得更厲害。
腳尖撞到路沿石,方舒好痛得“啊”了聲,站著跺了兩下地,不走了。
梁陸無奈地看著她。
盲杖都沒有拿出來,恐怕醉得連自己是盲人都忘記了。
“上來。”他在她身前半蹲,“我揹你。”
方舒好低下頭,輕輕咕噥了句“謝謝”,彎腰摸到他肩膀。
微涼的指尖,一寸寸撫過他頸後,肩角,脊背。
帶著電流似的,梁陸不自覺繃緊了背。
下一瞬,柔軟的身體覆蓋上來。
“我最近被人喂的……”她打了個嗝,“胖了很多。”
“有嗎?”梁陸握住她腿窩,利落地站起來,“還不夠,這麼輕,羽毛一樣。”
身體陡然升空,方舒好心一緊,雙手牢牢抱住他脖頸。
好高啊。
她心跳亂了序,無端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醉酒斷片。
那天的記憶清空得很徹底,是次日聽舍友描述,後來揹她的少年成了她男朋友,也和她提過,她才勉強拼湊起那個夜晚。
高二上學期,經歷了省外集訓、中秋晚會,還有運動會等一系列事情,方舒好不再躲著江今徹、擔心和他扯上關係,兩人算是朋友了,但也沒有多親近。
方舒好的生活以學習為主,經過一個學期的努力,她的年級排名從前五十升到前三十,在競賽班裡,也成為老師重點培養的種子選手。
辛苦了一學期,期末考結束的那天晚上,學生們像刑滿釋放一般,到處找消遣。
方舒好也放縱了一回,跟著舍友在操場上找了個僻靜小角落,點了燒烤和酒的外賣,胡吃海喝。
都是不諳世事的女生,也都不知道自己酒量,四個人全部喝到上頭,其中以方舒好酒量最差,醉得最狠。
回過神來,熄燈時間都過了,操場上其他消遣的學生早已撤退乾淨,遠處有手電筒的強光掃蕩過來,她們後知後覺——德育處主任來抓人了!
熄燈後沒回宿舍是一罪,偷摸喝酒更是重罪,被發現她們就全完了。
顧不上收拾,四個人貓著腰躲進陰暗的小道。
方舒好走得特別慢,整個人暈頭轉向,拽都拽不動。
徐翡嘗試揹她,可是喝醉的人比平常重得多,沒走幾步她就氣喘吁吁地把人放下。
好巧不巧,前方陰影裡忽然晃出來幾個眼熟的人。
是另一夥熄燈後不回宿舍,漫不經心在外面亂逛的街溜子男生。
徐翡在他們中間看到救星:“周栩,周栩你過來!”
周栩朝她走過去:“怎麼了?”
“好好醉得走不動路了,你能不能揹她……”
“我來吧。”
她話還沒說完,另一個男生已經停在方舒好身邊,握住她手臂,往自己那兒帶。
“江今徹?”這裡太暗,徐翡剛才都沒看見他,“你不是走讀生嗎,怎麼現在還在學校?”
“懶得回家,在他們宿舍湊合一晚。”
情急之下,誰背都無所謂,女生們將方舒好扶到江今徹背上,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恐怖的呵斥聲:“誰在那裡?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霎時間,所有人嚇得魂不附體。
強光掃來,他們像一群過街老鼠,自顧不暇地四處逃竄,亡命天涯。
江今徹揹著方舒好躲到操場主席臺後面,身邊再無他人。
“呃……”
一陣顛簸,腦後傳來女孩微弱的乾嘔聲。
江今徹停下腳步,聲音少見的有點慌:“別吐頭上。”
下一秒,腦後又傳來一聲笑。
他扯唇:“你逗我?”
方舒好:“你猜。”
現在的她,褪去了平常謹慎安靜的外殼,狡黠任性的內心自在地展現出來。
穿過主席臺後方,他們來到有路燈的地方。
方舒好的身體軟軟地往下滑,江今徹每走幾步就要把她墊高一些。
“還有力氣嗎?”他問她,“有的話,抱緊點。”
公事公辦的語氣,隱約間,還帶著幾分強硬。
“噢。”
方舒好並未完全失去神志,處在一種半夢半醒般的狀態。
她努力往上爬了些,雙手摟住少年清瘦的肩膀。他骨頭很硬,肌肉修長勻稱,隔著厚重的冬日衣服,還能感受到炙熱的、蓬勃的體溫。
她聞到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皂香,乾淨又清冽。
讓人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夜風清冷,穿梭過空曠寂靜的校道,整個學校好像都入睡了。
路燈暖黃的燈芒從頭頂灑下,照亮少年烏黑蓬鬆的發頂。
方舒好睜大眼睛,細細觀察他的後腦勺。
思緒開始亂飄,帶她回到一個月前,某天下午的課間。
最近一段時間,學校裡很流行“摸頭”這個動作,並且含有非常曖昧的色彩。
女生只樂意被喜歡的人摸頭,如果被其他人亂摸,她們就會炸毛。
如果她經常允許一個人摸還不炸毛,那就是對他有意思。
男生也差不多,但男生個子高,女生摸他們腦袋這個動作比較困難,一般就是兄弟間摸來摸去,太過火了就會被視作在搞基。
這節課間,方舒好聽同桌林雨檸和前桌徐翡,從“周栩的頭女生都能摸”,聊到“1班肖澤的頭,狗都能摸”,最後又聊到“校草的頭從來沒有人摸過”。
她倆是江今徹的顏粉,各自都有喜歡的人,但是一聊到江今徹,還是會心花怒放,根本停不下來。
方舒好偶爾會吐槽:“你們真的太閒了,是題還不夠刷嗎?”
林雨檸:“就是題太多了!學習已經如此艱難,還不讓人觀察帥哥嗎?”
徐翡:“他天天在我們班門口亂逛,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有點道理。方舒好頷了頷首。
雖然她沒時間加入欣賞帥哥的行列,但她還挺愛聽她們八卦的,於是收回剛才的吐槽:“請繼續。”
“我剛才說到哪了……”徐翡想了想,“噢,你們知道江今徹的頭為甚麼不肯給別人碰嗎?”
方舒好:“因為性子傲吧。”
“那是次要原因。”徐翡摸摸她的腦袋,開始科普,“主要原因是,他後腦勺上,髮旋那兒長了幾根犟種毛,直挺挺的,從來都塌不下去,這是樓上班級的幾個姐妹發現的。”
“犟種毛?”方舒好說,“那不是貓身上才有的嗎?”
“很犟的毛就可以叫犟種毛啊。”徐翡瞪她,“你真的很愛找茬!”
“騷瑞。”方舒好縮了縮脖子,“您接著說。”
徐翡:“樓上的姐妹還說,江今徹之所以不肯給人摸頭,就是不能讓人把他那幾根很犟的頭髮壓下去,這是有說法的,誰把他那幾根頭髮壓下去,他就得向誰低頭認輸。”
林雨檸臉一紅:“那豈不是……只有他女朋友才可以碰?”
徐翡:“對呀對呀。”
越說越玄乎了。
方舒好心想,人家說不定根本不知道自己頭上有甚麼犟種毛,你們就已經給人譜寫成傳說了。
這話她沒再說出口,免得又挨徐翡批。
……
思緒回籠。
方舒好費勁地抬著頭,一番觀察,還真找到一小撮從髮旋里長出來的、與眾不同的直刺刺的頭髮。
模型一樣標準的後腦勺,勻潤飽滿,髮旋的位置在正中間,那幾根頭髮從茂密叢林裡支稜出來,被風吹得輕晃,就是不塌下去。
確實很犟,張揚肆意,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
方舒好體力耗盡,很快趴下來,臉蛋壓在少年寬闊的肩上。
藉著酒勁,她肆無忌憚地問:“聽說你不讓別人摸你的頭?”
突如其來的問題,江今徹被問得一愣。
他握著少女纖細的大腿,又將她往上顛了顛,隨口回答:“那群人手太髒。”
他指的是一起玩的兄弟。
除此之外,沒往別處想。
話落,方舒好環在他脖頸下面的兩隻手,其中一隻往上翻,對著光觀察手掌。
似乎在分辨自己的手髒不髒。
江今徹忍俊不禁:“怎麼,你想摸啊?”
方舒好:“可以嗎?”
“也不是不行。”他漫不經心地,“只要你……”
話未盡,方舒好已直接上手。
她的手指穿過他烏黑的髮間,順著往上摸,感受到極優越的骨相。
少年呼吸頓住,喉結艱澀地嚥了咽,低不可聞地說出餘下的話:
“……負得起責。”
方舒好很快摸到髮旋那兒。
還真是,直刺刺的幾根,比別的頭髮更硬,犟得很。
又想起徐翡她們為江今徹這幾根頭髮譜寫的傳說。
莫名的,她的心選擇相信這一傳說。
短暫的觸控,就像蜻蜓點水,蜻蜓飛走,湖面仍有絲絲漣漪。
方舒好收回手,聽到心跳又沉又快。
貼得這麼近,都怕被他感受到。
偏偏這時,江今徹又把她往上顛了一下。
心臟簡直要躍出胸口,她緊緊抱住他。
“可以再用點力。”他忽然說。
“甚麼?”
他腦袋悠閒地後仰了下。
方舒好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她剛才摸他頭的動作。
竟然嫌太輕嗎?
她的臉側過來,搭在他肩上,眼神往上飄,望見那幾根迎風直立的黑髮。
“還是算了。”方舒好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發尖,極溫柔地撫過,“太用力的話,可能會把它們壓下來,那可不行。”
她認真地說:“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對誰低頭認輸。”
作者有話說:高中真的好甜[三花貓頭][三花貓頭][三花貓頭]
卷卷有話說:好好早就開始懷疑,現在幾乎確認,馬上就要完全確認了![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