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你是江今徹吧?”
儘管相識的時間還不長, 方舒好對江今徹這個人,已經有了近乎烙印一般的認知。
他是驕傲的,耀眼的, 無所不能的。
見山開山,遇海平海,磷磷傲骨不可屈折。
所以她覺得他不應該對任何人低頭認輸, 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說完這句話,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重新環住他脖頸。
整個人安安靜靜地趴著, 呼吸很淺,眼睛迷濛地望著前方。
沒有注意到極近處,少年漸漸泛紅的耳尖。
剛才他們逃跑的路線與宿舍方向相反, 掉頭回去太危險,江今徹只得揹著她走偏僻的環校路,繞一圈,從另一個方向回宿舍。
路途還遠, 江今徹時不時和方舒好閒聊,免得她睡著, 等會兒翻不進宿舍圍欄。
“你寒假甚麼安排?”江今徹問她。
學期即將結束,後天講評完卷子, 他們就要放假。
“應該會回老家。”方舒好反問, “你呢?待在虹城過年嗎?”
“估計去紐西蘭。”
方舒好仇富地“哼”了聲:“虹城這麼好玩, 你還要出國?”
江今徹挑眉:“你很喜歡虹城?”
方舒好歪著頭,輕輕點了一下。
江今徹低斂目光,望見地上兩道影子重疊,被路燈拉長,延伸得越來越遠。
他漫不經心地說:“既然喜歡, 要不要考虹城的大學?”
“T大嗎?”方舒好想了想,“有點難考呢。”
“只要你穩住年級前五十,就不難,況且下學期競賽還可以衝一把。”說到這,江今徹忽然想起甚麼,“你學籍是不是在外地?”
如果是外地高考大省的學籍,考T大的難度可能會高不少。
方舒好笑了下:“我媽說我的學籍也轉到這裡了。”
她頓了頓,頗為感慨:“真的很感謝李叔叔,應該是他幫我把學籍轉過來的……唔,他是我媽現在的男朋友。”
方舒好來到虹城之後,因為一直住校,一個月只回一兩次家,和李明歷接觸並不多。
李明歷長相不錯,有些大男子主義,眼神又透著商人的精明,方舒好對他的初印象很一般,沒想到後來他幫她轉到實高這麼好的學校,而且並非借讀,連學籍都一併轉來,一定費了不少功夫,方舒好漸漸扭轉看法,相信他是真心對待她們母女。
江今徹壓下好奇,很有分寸地不去打聽她的家事。
至於學籍的事,他們兩個高中生,都不清楚其中厲害。
虹城高考政策卡得嚴,跨省轉學籍絕非易事,不是有錢就能夠辦到的,李明歷一個普通建材公司的老闆,哪裡來的那麼大的能量。
“希望媽媽能和李叔叔穩定下來。”方舒好想到哪就說到哪,“這樣我也能在這裡,安心讀書……”
江今徹:“聽起來,你對這學校還挺滿意?”
“非常滿意。”方舒好說,“這裡的食堂好,住宿條件好,老師好,同學也好……”
“哪些同學好?”江今徹悠哉地問,“舉個例子。”
“比如徐翡,雨檸,還有……周栩。”方舒好笑起來,“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後一次見到周栩,他才這麼矮……”
方舒好伸手比劃了下:“現在變得這麼高!還是體育委員,哈哈哈,他小時候體育可差了,我們在院子裡玩跑跑抓,他每次都是第一個被抓到,比我還菜。”
方舒好興致盎然地說著童年趣事,停不下來,直到揹著她的人咳嗽兩聲,打斷她,似乎有些不耐煩。
“你和周栩感情很好?”
方舒好想了想,周栩的存在是她融入新集體的催化劑,在她轉學之初,給她帶來很大的幫助,於是她說:“他是我的好朋友,之一。”
江今徹將她往上一顛:“那我是甚麼人?”
每次他顛她,她都會下意識抱緊,臉頰貼向他頸側,偶爾還會刮到他頸後剃短的青茬,有點扎人。
“你是……”方舒好想了很久,腦海中率先浮現的,是省外集訓停電那天,黑暗中倏忽閃爍的,藍熒熒的光。
是光。
不知為何,這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即使是現在這個醉醺醺、飄忽忽、亂糟糟的大腦,也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最後,她只溫吞地說出兩字:“好人。”
“好人?”他對這個答案顯然不太滿意。
“嗯,好人。”
江今徹偏頭看她:“我是好人,你是甚麼?”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方舒好常常自稱“好人”。
她腦袋宕機,被問住了。
“我是,我是……”喃喃半天,她突然有了思路,“我是好好。”
話落,耳邊倏地響起笑聲。
先是短促的兩聲,停頓一下,接著又低低地、放肆地延長。
離耳朵實在太近,她能聽清楚他笑聲的每一個顆粒。
感覺既悅耳……
又渾蛋。
顧及她面子,江今徹沒笑太久。
他壓平唇角,笑意轉移到眉梢,深以為然地說:“嗯,你是好好。”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喊她。
方舒好臉徹底埋下去,渾渾噩噩地轉移話題:“應該快到了吧?”
斜後方,女生宿舍的大門剛剛路過。
江今徹慢條斯理地點點頭:“快了。”
……
冬夜的寒風,跨越數年光陰,再一次輕輕拂起她的鬢髮。
剛懸空的慌亂已經消失,方舒好被人穩穩託著,幾乎沒有顛簸,一種頂天立地的安全感,讓她可以放肆地將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又一綹頭髮被風吹到臉上。
方舒好沒有撥開,反而抬手去摸梁陸的腦袋:“你頭髮亂了。”
梁陸不以為意:“這麼短的頭髮怎麼亂?”
“明明就亂了。”方舒好仗著醉意肆意妄為,左手已然梳進男人烏黑蓬鬆的髮間,“我給你理理。”
說罷,她纖細的手指在他髮間穿梭,比一縷微風重不了多少。
雖然看不見了,但觸感變得更明瞭。
圓潤飽滿的後腦勺,絕大多數髮絲摸上去都是柔軟的。
唯獨髮旋中心有一撮,比別的頭髮更硬些,直刺刺地往上生長,犟得很,好像不知道天高地厚。
當年的她哪裡會想到。
後來讓他的頭髮被暴雨淋溼,連同他這個人的脊樑都壓垮,碾碎驕傲,自尊掃地,造成這一切的,偏偏就是她。
方舒好只碰了碰那傳說中的犟種毛,像觸到禁忌一般,立刻就縮回手。
下一瞬,梁陸欠揍的聲音傳來:“摸了多久?”
方舒好悶聲:“不知道。”
“十二三秒應該有。”梁陸說,“男人的腦袋能給你隨便摸?一秒一百。”
方舒好:“胡說,最多就五秒!”
梁陸:“行,那就五百。”
方舒好:“啊……”
感覺她喝醉了甚是好騙,梁陸低笑了聲,將她託高些,心情似乎很不錯。
方舒好沒和他辯,身體軟軟地趴下來,雙手圈住他脖頸,下巴擱在他平直寬闊的肩上,好一陣沒說話。
不知道在想甚麼。
或許是睡著了。
梁陸稍偏頭,看到她睜著空洞的眼睛,神情放空,彷彿陷入某種深沉的思緒裡。
路燈昏黃,投下枯樹嶙峋的剪影。
盲道在腳邊延伸,窄窄長長,忘不見盡頭。
方舒好突然收緊雙臂。
畏冷一樣,整個人結結實實地靠向他,攫取溫度。
表情還是空洞迷茫的,粉唇翕張,毫無徵兆地吐出三個字:
“江今徹。”
梁陸呼吸一滯。
心臟在胸口重重跳了兩下,砸得全身都發麻。
方舒好歪歪頭,下巴賴進他頸窩裡,輕聲問:“你是江今徹吧?”
梁陸腳步未停,依舊平穩地向前走。
“那是誰?”他語氣很淡,“沒聽說過。”
方舒好抱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是嗎?”她似乎很是疑惑,醉醺醺地咕噥道,“可是,翡翡說,就是江今徹揹我回宿舍的。”
原來是想起高二的事了。
梁陸輕吐了口氣,淡淡的白霧在頰邊散開。
全身凝結的血液再度流動。
沒甚麼好緊張的,反正明天一早醒來,她會把一切都忘掉。
梁陸扯起唇角,無關痛癢地問:“有這回事?”
“嗯。”方舒好用力點頭,“徐翡她們說過好幾次了,可我就是沒印象。”
梁陸:“那你還挺壞。”
他感覺方舒好現在的神態、語氣,好像不止是想起當年的事,而是直接變回了當年那個她,那個單純,俏皮,藉著酒勁肆意妄為的十六歲少女。
方舒好似乎很不樂意被評價為“壞”。
她開始在他背上亂動,昂起頭,忽然一巴掌拍到了他臉上。
溫熱柔軟的手心,從顴骨一路摸索到下巴。
英挺鋒利的輪廓,微微拓進她掌心。
方舒好動作很快,不到兩秒就收手,完全不給梁陸反應的時間。
“確實挺帥。”她笑了下,“也確實不是他。”
梁陸怔了怔,頷首:“嗯。”
方舒好:“你比他帥。”
梁陸:?
“也沒有吧。”他拖著腔調,“明明差不多。”
背上的醉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彷彿根本沒聽到他在說甚麼,自顧自地又開始比較:“你還比他高。”
梁陸扯了扯唇,不能茍同:“他是高中生,未成年,以後還能長。”
方舒好根本不理會他的“公道話”,兩條被架起的腿忽然朝空氣蹬了蹬,夾緊他的腰,雙手也抱緊他肩膀,似乎在丈量。
梁陸被她夾得脊背發僵,眉心微擰,不輕不重拍了下她的腿:“別亂動。”
方舒好丈量出結果:“你比他壯。”
梁陸“呵”了聲:“十幾歲的時候個子竄得快,當然瘦,長大了多練練就壯了。”
話落,他終是受不了她在背上扭來扭去,忽然重重將她往上一顛,嚇得她像八爪魚一樣死死扒住他,不得不安靜下來。
“再亂動就把你扔下去。”梁陸威脅。
“哦。”方舒好垂頭喪腦的,“你比他壞。”
“沒錯。”梁陸終於認可一次她的評價。
零點已過,街道上行車稀少,行人更是完全不見。
這條路,好似變成專屬他們兩個人的。
方舒好安分地抱著他,臉頰就貼在他下頜。
那兒有個銳利的折角。
再往上,應該是冷白的面板,根根分明的睫毛,掩著雙漆黑澄澈的眼睛,不笑的時候很冷淡,笑起來又格外蠱惑人,仿若情深——如果她看得見的話。
是上天的懲罰嗎?懲罰真正的壞人,奪走了她的視力。
讓她再也看不見光了。
“我要收回剛才的話。”方舒好低低地說,“你一點也不壞。”
梁陸笑了聲:“怎麼,怕我半路把你賣了?”
“你會嗎?”
“看心情。”梁陸說,“你乖點,我就是好人。”
“你本來就是好人。”方舒好說,“我不是,我是壞人。”
梁陸沉默了一會兒,深吸口夜風,淡笑:“你確實不是甚麼好人。”
方舒好垂下眼,神情黯然。
下一瞬,就聽他接著說:“你是好好。”
低不可聞的兩個字,跨越漫長光陰,再度落進她耳朵。
方舒好眼眶一酸,忽然將臉深深地埋了下去。
夜風吹亂她的長髮,帶起幾縷拂過樑陸的面頰。
梁陸垂著眼,望見他們投落在地上的、重疊的影子。
每每延伸遠一些,就會被另一盞路燈驅散,不得不重新從腳底開始蔓延。
良久,方舒好依戀地拱了拱他頸窩,似乎已經在酒精的幫助下消化掉低落情緒。
她仰起潮紅的臉,呆呆地問:“怎麼還沒有到?”
身後,小區大門的燈光越縮越小。
他們剛剛已經掠過那裡。
梁陸毫不費勁地將她墊高些,悠閒道:“應該快了。”
……
次日,方舒好睡到早上九點才醒。
所幸是週六,且她現在已經交接了大部分工作,新崗位的工作還沒安排,這個週末可以過得非常悠閒。
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她感覺精神還不錯,就是臉摸起來有點腫。
走進廚房,先喝了杯溫水,她又從冰箱取出一片零度冷藏的面膜,仔細敷到臉上。
十分鐘後,門鈴突然響起。
方舒好趿著拖鞋走過去開門,面膜還掛在臉上。
房門一開,凜冽的風帶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撲面。
方舒好:“梁醫生早,有甚麼事嗎?”
梁陸站在門外,穿著件墨灰色連帽衫,寬鬆的黑色長褲,褲腿下邊是拖鞋——走到對面總共就兩步路,用不著特地換雙鞋。
他眼神居高臨下,細細審視她的臉。
一張只露出嘴唇,連眼睛都被面膜紙遮蓋住的臉。
梁陸單手抄兜,冷冷丟下兩字:“算賬。”
方舒好眼皮那兒的面膜紙動了動,極為茫然:“甚麼?”
“昨天我從酒吧接你回來,走的外環高速,全程33公里,差不多是平常送你去上班路程的五倍,加上我過去接你那段,就是六倍,你上次充的那筆錢不夠扣。”梁陸睨著她,“接著充吧。”
方舒好怔怔站在原地,像在聽天書。
感覺到面膜紙略微下滑,她直接將它揭下:“你在說甚麼?”
梁陸微眯眼睛:“你忘了?”
“啊……”方舒好張了張嘴,費勁地回憶昨天,“徐翡失戀了,讓我去酒吧陪她,我好像喝了點酒,後面……應該是她或者她助理送我回家的吧?”
她斷片得非常徹底。
梁陸在心裡鬆了口氣,懶洋洋倚著她家門框,不緊不慢道:“看看你的手機,十點二十五分,你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方舒好拿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難以置信地確認了這件事。
“你真的來了嗎?”她存疑,“那家酒吧非常遠,你會願意過去接我?”
梁陸:“不巧,本人剛好在那附近。”
見方舒好仍是不信,似乎想賴賬不付錢,梁陸冷笑了聲,抬手敲敲她門框上沿,她買的監控最開始就裝在那裡。
究竟是誰送她回來的,監控都看在眼裡。
方舒好沉默了一會兒。
似乎在努力回想。
結果並不樂觀,她無奈地吁了口氣,扶著櫃子慢慢後退:“你先進來吧。”
她身上只穿一套單薄的居家服,冷風汩汩吹進來,她沒有姓梁的那樣鋼筋鐵骨的身子,一直開著門和他聊,她真受不了。
梁陸乾脆地走進來,順手帶上門。
方舒好用手背揩了揩流到脖頸的面膜精華,下巴指指沙發:“你先坐,我回房間洗把臉。”
男人沒應聲,腳步懶散地往沙發那兒去了。
方舒好轉身回到臥室,關上門,進入衛生間,用清水洗乾淨臉。
塗保溼面霜的時候,電話鈴聲忽然響了。
她匆匆走出去,從床上撿起手機。
“喂,徐翡同志?”
徐翡嗓子啞得不行:“嗚嗚,我剛剛睡醒……”
“你的聲音像剛挖完煤。”方舒好調侃。
“你沒事就好,你昨晚怎麼回去的啊?”徐翡非常歉疚,“我昨晚醉昏頭了,竟然把你一個人丟在酒吧,先跟小喬回去了。她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看不見,竟然敢帶著我先走……”
“她有叫我跟你們一起走,是我拒絕了,讓她先帶你走的。”方舒好安慰道,“別緊張,我這不是好端端地到家了。”
“我就是後怕,那個酒吧我以前也沒去過,萬一你碰上甚麼壞人……”
“人是正經酒吧,哪有那麼危險。”
“可是你又看不見……”
“行了,單論昨晚,我的自理能力比你倆加起來都強。”方舒好淡笑了下,“你忘了嗎?昨晚就你倆在那兒猛猛喝酒……”
“我可是全程喝的果汁,一滴酒都沒碰。”
作者有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哈哈大笑]
卡死卷卷了,這章遲了很久,發紅包淺淺謝罪[可憐][可憐]
順便,冬至快樂呀寶寶們(卷卷捧愛心[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