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誰在吃醋(一更)
從他有記憶起就跟著親媽在夜店生活,媽媽陪酒,他就抱著酒瓶跟在旁邊。
那時候太小了,汙言穢語聽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跟上去喊聲叔叔好,笑一笑,喝一杯酒,抽一口煙,媽媽就能多拿到幾十塊錢。
媽媽開銷不少,要買漂亮衣服,要買胭脂水粉,賺錢多的時候,他晚上能沾光吃到一點雞腿皮,媽媽心情好還能吃到整個雞腿。
他以為這就是正常生活,直到有天他被帶到韓家,具體的事情記不清了,只知道媽媽哭著嚷著在那裡鬧,讓他喊面前滿臉不耐煩眉宇間都是狠意的男人爸爸。
鬧到最後媽媽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他在韓家只待了兩天,男人把他扔在儲物室,兩天後送去了安山院,在一個暴雨天。
看到那群小孩他還覺得高興,熱熱鬧鬧能陪他玩,比在韓家舒服多了,就是想媽媽,問其他人媽媽去哪兒了,沒人理他。
媽媽其實對他不好,動輒打罵,不過不打他臉,所以他後來一度以為被打是愛的表達。
媽媽沒事的時候不會跟他說話,不高興了才會跟他發火,看向他的眼睛裡總帶著毫不掩飾的、看累贅的不耐煩。
卻也沒有把他丟掉。
他只當是媽媽工作累脾氣不好,他短暫的記憶裡只認識媽媽。
剛到安山院那會兒過的日子不鹹不淡,每天給的吃的似乎也比其他小孩多,起碼能吃頓抱飯。
但他再也沒見過媽媽,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出去。因為這點特殊對待,同房的小孩都不待見他,他睡的床總是溼漉漉的,飯菜裡也經常能翻出蟲子。
他哭鬧著想離開,換來的只是工作人員的白眼和小黑屋裡緊緊落上的門鎖。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多月,在對媽媽的印象只留下腦中偶爾叫罵的虛影時,韓彬來了。
他就認識這麼幾個人,像看到救星似的衝出房間求他帶自己出去找媽媽,韓彬沒理他,轉身就走。
像是戳開了包裹在他身上的保護膜,從那天開始,以前比其他孩子多的飯菜沒有了,工作人員對他也從單純的白眼變到動手。
孩子倒在他身上的水裡會有蠕蟲,打在肚子上的拳腳每一擊都很重。
他最開始習慣把對媽媽討好的那套生存指南拿出來用,後面發現他越低眉順眼裡面的人越肆無忌憚欺負他,再往後他就像只會咬人的小獸,誰咬他他一定要咬回去。
更多是他心裡始終存有一點希望,他那麼不聽話,那麼討人厭,這幫人就沒必要留著他,扔出去自生自滅多好,這樣他就能離開了。
可惜沒有。
有次跟人打架打狠了差點把對方耳朵剪掉,當天就被當成畜生一樣栓在床上,飯菜照舊送,他想吃就只能把臉埋在盤子裡舔著吃,所以他一口沒吃。
有力氣就掙扎,沒力氣就不動,餓了三天才被放出去。
他試過偷跑出去,後果就是一頓打。
沒人願意跟他玩,他也不想去接觸其他人,只有負責三樓工作的護工偶爾會偷偷給他塞點東西。
有時候是覆蓋在頭頂的手掌,有時候是肉包子,有時候是半塊巧克力。
護工兩條腿都是跛腳,走起路來東倒西歪隨時都能摔。他感受到善意就會小心翼翼問對方自己能不能出去,護工每次都會錯開他的視線,只有輕輕一聲嘆息。
不過護工不喜歡他的臉,每天都會給他弄的髒兮兮,有時候乾脆一拳打過來,這青一塊那青一塊。
蕭聞允不由自主收緊雙手,面色難看,隨後想到甚麼又是一愣:“……王才嗎?”
“嗯,我後來才找到他的。”林敘謙道。
安山院有獎懲機制,表現好的能得到房管買來的花生糖。胖男人笑嘻嘻地搖了搖鈴鐺說出今天能吃糖的小朋友一,然後帶他們去右棟的活動樓玩。
他不想玩,可小孩子難免對那塊糖心動,待了半年才總算輪到自己,但糖還沒拿到,就先被王才拎著衣領扔到地上造謠說他有面板傳染病。
王才掀開他的袖子,手上密密麻麻都是過敏留下的紅疹,又掀開自己的袖子說是被他傳染的。
房管臉色驟然帶上嫌棄,退後老遠,二話沒說讓人把他扔去三樓的房間,那地方又偏又破,裡面還有另外三個小孩。
王才還是那套說辭說他有傳染病,裡面的孩子沒搭話,沒理他,也沒欺負他。
何幸福就是其中之一。
他因為這事把王才也討厭上了,許久都沒有再跟他講過話,王才也沒理他,只是帶給他們的東西里偶爾會有糖。
“他在保護你們是嗎。”蕭聞允心裡難受。
林敘謙笑笑:“小時候沒腦子,長大後才意識到。”
“那場大火是怎麼回事?”
“不是我放的。”
蕭聞允輕聲道:“嗯,警察都能放你離開,肯定跟你沒關係。”
林敘謙沉默了許久才繼續說:“是三樓另外一個護工放的,幸福在那場大火燒起來前就已經去世了。”
他被扔去三樓後有兩個護工照看,日子也稍微好過了點,而且離得遠,以前欺負他的孩子也懶得專門跑上樓跟他鬧,他慢慢跟房裡其他三個小孩混熟了。
半年,總算也有了能說話的朋友。
他因為有“傳染病”才被大家疏遠,房管也看不上他,但何幸福他們沒當回事,幾人都比他大不少,看出他還是想吃那塊花生糖,有時候就會偷偷把自己那份藏起來帶給他。
他問過他們活動樓好不好玩,他們都說不好玩,讓他不要去。
林敘謙是那場大火前幾天才知道花生糖代表著甚麼,所以他看到花生就噁心。
何幸福又一次被叫過去之後就沒再回來,三樓的另一個護工是個五十來歲的奶奶,叫周芳。
周芳甚麼都沒說,其他兩個孩子也不說話,只是叮囑他,兩天後戶外活動不要提前回來。
他當時沒懂甚麼意思,直到一把火點燃了安山院,火光四濺,他在各種尖叫逃跑聲中愣在原地,有人拎著他把他推出去,王才的聲音響起,讓他有多遠走多遠。
那場大火最後怎麼收場的他也不知道,訊息沒有外傳,還是在他第一部電影打出名聲,有能力賺錢處理事情後才找到王才。
王才兩隻跛腳都沒法走路,只能靠輪椅行動,編點草籃維持生活。
林敘謙把他安頓進養老院,又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聯絡上房裡其他兩個小孩,從他們嘴裡才知道何幸福在最後一次被叫走後就去世了,放火燒安山院是周芳和他們商量的,都默契地沒讓他參與。
周芳沒從火裡逃出來,何幸福是為甚麼去世的他們也沒有告訴他,只說過去的事不要再想了,知道的越少越輕鬆。
從安山院跑出來之後他就在外面流浪,沒想過去找媽媽,再傻也清楚他能在安山院待兩年就代表已經是被放棄的人了。
哪裡能活他就去哪裡,翻垃圾桶吃也可以,他們想把他摔在地上砸個稀爛,他偏不。
他不想死,他要活下來,他不信這輩子就沒有轉機了。
“再後來就遇到……”林敘謙一時不知道怎麼喊許紅丹,“遇到我媽了。”
許紅丹和林康德對他很好,家裡的老人嘴上罵他們苦兮兮還要接個孩子回來,但該有的也一點沒少他,林文謹更是黏他黏得緊巴巴。
可他就是覺得自己虧欠這家人,如果不留下他,不花那麼多錢給他看病、上學、日常開銷,他們能過得更富裕。
他對家裡稱的上無條件付出,有對家人的愛,也有補償。
蕭聞允沒說話,抱住他的雙手又收緊了些,好半天都沒從他的敘述裡緩過神來。
那麼小,在別的孩子都天真無邪的年紀他卻在遭人白眼,在為了明天能不能繼續活下去努力。
仔細想想其實早有朕兆。
他後知後覺讀懂了林敘謙的每次沉默,為甚麼他說生日哪天過都一樣,為甚麼自己孩子氣抱怨下輩子也想有跟他一樣會溝通的父親時他說不要一樣……
他兩隻手都抱住林敘謙。
“我進娛樂圈是因為柏聖僑。”林敘謙把他當捏捏一樣按來按去,手感是真好,又低頭親了親,“我跟柏聖僑是高中同學,是他舅舅看中我,建議我去考電影學院,說考上了可以幫我牽劇組的線。”
“我當時還不願意,但他說來錢快,我就去了。”
“……財迷。”蕭聞允笑得一點都不走心,認真說,“以後不用為錢擔心。”
“他舅舅你也認識,李陽龍。”
蕭聞允愣了下,那個孤高自詡脾氣奇差的導演:“所以之前交流會上你嗆他他也沒跟你發脾氣,還陰陽怪氣地說你。”
這樣就說得通了,林敘謙是他一手領進門的,突然毫無徵兆退圈,他當然恨鐵不成鋼。
“你當時突然嗆他是不是因為我?”
“聰明寶寶。”蕭聞允情緒上的低沉太明顯,林敘謙故意誇大語氣帶著他轉移,“我不想他說你,本來說的也不對,非科班怎麼了,有實力不就行了。”
蕭聞允戳了戳他:“……柏聖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事了?”
林敘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點了點頭。
蕭聞允原以為自己會不太高興,聽完卻慶幸他還有個能明白他,能讓他吐吐苦水的朋友。
“別亂想,他認識我之前就有喜歡的人了。”林敘謙笑了笑。
蕭聞允詫異道:“誰啊?”
林敘謙說到這不說了,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他的上次被顧願摸過的手背。
不知道是不是蕭聞允的錯覺,他很少能在林敘謙臉上看見毫不掩飾的不樂意。
寫多了嘿嘿,再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