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十年
等你找到第99棵桂花樹。
我就嫁給你。——馳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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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8月7日,節氣立秋。
錦鴻大酒店內,一場婚禮正如約進行。
徐行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一對新人,不禁溼了眼眶。
從小到大他可是為他們操碎了心,說起來,他們還得感謝他這個紅娘呢。
五年前的寒冬,榆理罕見下了場雪。
雪停後,城市銀裝素裹,頗像是水晶球裡的童話世界。
徐行等在陳清上班必經的常青路上,因為太冷,他將頭埋進圍巾裡。
還是陳清叫住了他,“徐行,你怎麼這兒啊?你今天不上班?”
“哦,”徐行尷尬地亂瞟,“我路過。”
“電視臺跟這裡好像八竿子都打不著吧?”陳清困惑地退了兩步。
徐行繼續笑道:“我準備來這採訪的。”
雖然不知道徐行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但上課時間要到了,她只好不再過問,著急要走,“我不跟你說了啊,我上課要遲到了。”
“誒陳清,”徐行叫住他,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我聽祝竹說,你今晚有個相親局?”
陳清有些懵地點頭,“畢竟年紀也不小了,我媽總在催,也該考慮一下了。”
“你不等……”
徐行著急地開口,又著急地閉嘴。
陳清摸不著頭問:“我該等甚麼?”
“沒甚麼,”徐行趕忙搖頭,立刻轉移話題,“你今晚啥時候結束啊,我去接你。”
談話種種,陳清終於沒忍住,質問:“無事獻殷勤,徐不走,你別不是幹了甚麼虧心事,要整我吧?”
“咱倆這麼好的朋友,你竟然這樣想我?”徐行抓住道德高點,開始胡說八道,“我去接你,那是為了給你把關,要是萬一你被人坑了怎麼辦?”
聽到這理由,陳清冷笑一聲,不能再同他爭辯了,畢竟要是遲到被教導主任抓住,今天一天可就白乾了,陳清面無表情回他,“隨便你吧,我真得走了,你自便。”
徐行看著陳清走進榆中,他掏出手機給某人發去了相親地址。
他嘆了口氣,自話道:“謝欽,徐行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了。”
結束一天的課,為了這次相親,陳清特地調了晚自習,她早早等在西餐廳。
其實這次她本不想來的,但家裡催得她實在煩了,打算來應付一下。搞砸了最好,這樣至少可以消停一陣。
男人到的時候,差不多晚了十分鐘,據他說是昨日下了雪,開車路上打滑才耽擱了些。
陳清根本不在意這些,自然也不惱,她禮貌笑笑,接下男人的玫瑰,客氣道:“沒關係,安全重要嘛。”
男人卻覺得陳清既然沒抱怨還收下了花,那準是看上了自己。
他便開始仔細打量起陳清,水波紋一樣的捲髮鬆鬆綁起,碎髮蓋住眉毛,素顏顯得些許憔悴,眼下一片淡淡青影,唇色很淺,由於五官底子太好,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美。
看起來是個會好好過日子的,男人滿意地笑笑,“我想我的情況媒人都給你說過吧,我就是想找個能照顧家裡的人,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可以養你。”
陳清剛端起水杯,就被男人的話嗆了口。
她身子不自覺往後靠,“抱歉啊,我不需要人養,我有工作。”
陳清被男人看得渾身不自在,直接說:“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今天來跟你見面單純是為了應付我媽,所以咱倆就好好吃頓飯,好聚好散。”
話不知道是哪兒刺到了男人,他站起來,拿走桌上的玫瑰,斥道:“沒準備好出來相甚麼親?浪費我油錢。”
說完,便憤然離席。
陳清氣得笑出聲,她掏出手機,給祝竹發了十幾條訊息才罷休。
她抬頭,窗外竟又飄起雪。
“今年還真冷啊。”
陳清自言自語著,走出西餐廳,時間還早,想著徐行要來接自己,她便打算在周圍逛逛。
西餐廳位於榆理的中央商業區,平常人就多,雪一下人就更多了。
陳清踱步在熱鬧的街頭,偶爾停下看著夜空的片片雪花發呆。
“姐姐,買朵花吧。”
不知道哪來的賣花童擋住了她的去路,並將手裡的花籃舉起。
陳清看著小姑娘期盼的眼神,不忍心她在這寒冬挨凍,便問:“你這些花一共多少啊,我全要了。”
“真的嗎?”小姑娘眼睛瞬間亮了,嘴角抹不開的笑意,“這玫瑰十五,風信子十塊,鬱金香十二,姐姐全要我算你便宜點,兩百就行。”
陳清拽著小姑娘精心包裝的花,繼續走在街頭。
忽然耳畔傳來一個久違的聲音,陳清擺擺頭,肯定是幻聽了。
直到對方,再次叫了聲她的名字,語氣堅定地仿若一切都沒有變,少年也還是那個少年。
“陳清。”
分明這日思夜想的聲音已經到了身後,這麼近,近到陳清甚至能聽清他的呼吸,可為甚麼她卻不敢轉身了。
男人像是知道陳清不會回頭似的,走到她的跟前,看到她手裡的花束時,明顯愣了下,卻還是將自己手中的那支風信子遞到她眼前,像個小孩子般忐忑,“不知道你現在喜歡甚麼花,我還是買了你以前最愛的風信子。”
陳清終是對上他的眼。
十多年了,時間毫不留情帶走了她的青春,和她本該肆意風發的少年。
謝欽比最後一次見瘦了好多,他只穿了件單薄的棉衣,乾枯的碎髮蓋住他滄桑的面龐,疲憊的眼眸閃動,少年的臉上過早地被刻上了名為生活的風霜。
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些甚麼,才會變成這樣。
陳清盯著他,只是盯著他,彷彿要將這些年沒見過的面都見了。
謝欽見她不講話,不安襲來,開始慌不擇路地解釋,“我……我聽徐行說你要訂婚了。本來我是計劃把京市那邊的工作交接好再回來的,但一聽到你要訂婚的訊息,我就買了連夜的火車趕過來。”
十多年的委屈,在聽到他說這些話時到達頂峰。
分明演練過無數次,重逢的第一句話該說甚麼的,但此刻她甚麼也想不起了。
陳清冷著臉,竟開口說了狠話,“這位先生,我們認識嗎?”
這不該是她的本意,可她不知道為甚麼就這樣說出口。
謝欽愣了下,慌地笑道:“不認識也沒關係,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謝欽,沒房沒車,債上週剛還完,現在身上存款就四毛六。”
意識到說錯話,他趕緊找補,“但我能掙錢,我一天可以打四份工,我下下個月就有錢了。如果你跟他訂婚只是因為他有錢,我也可以掙錢的。”
他這話甚麼意思!
陳清所有的委屈都傾倒出來,她怒斥:“謝欽你還真是欠啊!誰稀罕你的錢!你這破花就十塊,”她氣得奪過謝欽手裡的風信子,狠狠丟在地上,“誰要你的花啊?”
謝欽趕緊蹲下撿花,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他怨自己無能,惹得陳清不開心,連最愛的花都扔掉了。
看著謝欽小心翼翼的樣子,和雪花一起來的,還有陳清委屈的淚,“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只圖錢的拜金女嗎?”
“沒,沒有。”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啊。”委屈終究還是被心疼吞噬,陳清不想再怨他了,她只擔心他這些年到底過得怎樣,卻不知從何開口,思來想去才問了句:“你吃飯了沒?”
“我不餓。”謝欽乖巧地搖頭。
“我說你是傻子嗎?”陳清搶走謝欽手裡的風信子,怪罪道:“就剩十塊錢還給我買甚麼花?你不知道墊墊肚子啊!”
謝欽侷促地低頭,“我一般就只吃中午那頓。”
“可現在天都黑了!”陳清拿手擦淚,“你還債打那麼多份工,就吃一頓,怎麼熬過來的啊。”
“我……我害怕嘛,”謝欽朝前走了一步,低眉,手舉到陳清眼角卻頓住了,意識到他沒資格便掏出紙巾遞出來,“我害怕你跟別人走了,我就拼了命地賺錢,我不累的,我一想到還完債就能回來找你,我一點都不累。”
“傻子,真是個大傻子,”陳清再也忍不住,抱住他,貼在他的胸口,一字一字地,“從來就不會有別人,陳清只會等謝欽一個人。”
站在不遠處見證了一切的紅娘,歸於人海,也終於坐到了兩人婚禮的席面上。
謝欽回榆理的這幾年,開了新公司,賺得盆滿缽滿。
當初那個迷路小姑娘真誠的祝願,如今也算是實現了。
謝欽穿著西服,端著杯紅酒,攔不住,特地走到徐行這邊,“徐圖圖,我敬你一杯。”
徐行站起來打趣道:“你確實該敬我,”見跟在他身旁的陳清也要敬他,趕忙止住,“你就不用了,我可是你孃家人。”
三個人,謝欽莫名覺得自己成了那個多餘的人,“甚麼意思啊,徐行咱倆從小的兄弟情呢?”
“我跟你是從小的兄弟情,可我跟陳清也是從小相識啊。”
徐行欣慰一笑,又立馬嚴肅起來,“謝欠兒,你可千萬別辜負陳清啊。”他乾了杯中酒,“不然,我也是略懂一點拳腳的。”
“你不說,我也不會辜負她的。”謝欽舉起酒杯碰上徐行的空酒杯,卻突然發現他左手的戒指,頓了頓,“幹了!”
等兩人走後,徐行剛下坐下,又有人走過來。
這人是陳清第一屆畢業班的學生鄭直,現在正在電視臺實習,不過跟徐行不在一個部門,只是認識。
“徐老師,我也來敬你一杯。”鄭直倒是豪爽,碰了個杯,“我幹了你隨意。”
走時,忽然被徐行左手的戒指拽住,他分明記得徐行沒結婚,出於好奇,他眼神指了指戒指,又開口委婉問道:“徐老師,最近這是也有好事了?”
徐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左手的戒指,想起三年前曾把它挖出來的場景。
那天是個秋天,榆理的秋天。
因為之前的房東回國,徐行只好重新找了房子,一樓帶個小院,他還算滿意。
搬家忙了幾天,終於只剩下院子還沒收拾了。
徐行看著滿地的花,洋桔梗,粉薔薇,蝴蝶蘭,鬱金香,三色堇,虎頭茉莉,這些都跟盛滿有關。
各色花中間,有盆枝幹粗壯的金桂樹,是當年梁嘉拜託他養的,如今也夠到徐行腰這般高了。
正好搬了一樓院子,徐行砌了石磚,開闢出一塊地專門移栽他的花。
徐行說幹就幹,他將金桂樹的盆打碎,裡面的泥土落滿地都是,一個突兀的東西也這樣重見天日。
他覺得奇怪,栽好金桂後,撿起那個遺落在一堆泥巴里的小鐵盒,好奇心驅使他開啟。
盛滿的字跡,就這樣跨越了時間,終於呈現到徐行眼前。
他不可置信地拿起鐵盒裡的明信片,上面工整又筆意清婉,是盛滿喜歡的行楷——
“笨蛋徐行,是不是根本沒想到我會把第99棵桂花樹種在大喜這裡哈哈哈!”
而明信片的反面,還有一行字:
“徐行,如果我們現在還在一起,那我們就結婚吧。”
風吹過來,捎帶來那棵金桂的香氣,是印象裡秋天的味道。
記得高中時,天井裡也栽了幾棵金桂樹。
那天詩詞課,輪到盛滿朗讀古文,窗外桂花雨灑落,室內他喜歡的這個女孩讀了一段《項脊軒志》。
場景和今日竟沒甚麼分別——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徐行突然笑了笑,“原來,你把最後一棵桂花樹藏這裡了,我就說我怎麼也找不到。”
那個盛滿曾問過他的問題,他想,他終於找到了答案。
一個只屬於他們的答案。
風靜悄悄的,鐵盒裡兩隻對戒也安靜躺著。
徐行晃過神,那枚鐵盒裡的戒指已戴在了他的手上。
他抬頭,溫和地笑笑,認真答道:“我很早就結婚了,我太太在天堂等我。”
*
立秋一過,榆理的秋天就到了。
曾經徐行不喜歡這個季節,因為太短,而且嚴冬緊隨其後。
後來,他不再執著過去,又重新愛上了秋天,桂花,和那個跟秋天相像的女孩。
“姐夫,你回來啦!”遊鯉從別墅走出來,高興地跑過來,“哎呀告白,好久不見啊,想我了沒?”
“甚麼好久不見啊,”徐行拆穿她,“上週我不是才帶告白回來過嗎?”
“噓噓噓!”遊鯉站直身子,一個勁地擺出聲的動作,“你小聲點,你說那麼大聲,告白聽了就沒那麼想我了怎麼辦?”
“好好好,我閉嘴。”
“徐行回來了,”沈葉初聞聲也從屋裡走出來,“你遊叔叔早把飯做好,就等你過中秋了。”
徐行笑著應聲,“來了,走告白,”他扯了扯狗繩,“我們回家咯。”
時間推著人往前,有人離開,也有人到來。
盛滿給她熱愛的這個世界留下了很多愛,而這些愛給了頹廢的徐行再一次活下去的勇氣。
人世疾苦,徐行學著盛滿曾經的樣子用力地感受生活,孝順她的父母,料理她的花園,照顧她撿到的小狗。
這些年,徐行走遍大江南北,去尋她為他種下的那一棵棵桂花樹。
今年是她離開人間的第十年,第3841天。
盛滿,榆理的桂花開了,我想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