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長
這世間只要還有人記得。
我就永遠沒有離開。——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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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剛還坐在窗前,正拿著一堆老相片翻看的徐行,一點頭忽地驚醒。
叫人好眠的雨滴跟著風從窗戶縫隙飄進來,竟是初夏的風。
這風吹到講臺,輕輕拂過臺上少女剛過肩的髮絲,她手裡拽著語文書,日光燈將影子拉長。
徐行在恍惚中,聽見少女正念到這詞的下闕。
是夢麼。
十多年了,盛滿才第一次入他的夢。
下課鈴響得及時,徐行擦掉掉落鼻尖的淚,踩住盛滿的影子,終是在走廊喊住她。
盛滿抱著書回過頭,腳下不過兩步的距離,卻隔了徐行十多年的思念。
初夏的涼風毫不留情,就這樣吹拂在兩人中間。
眼前的少女被看得不自在,低下眉,“有甚麼事麼?”
徐行眼眶一酸,分明魂牽夢繞,分明預演過是盛滿到他的夢裡來看他,他會說些甚麼,夢想成真的當下他卻啞住了。
他緩了好一會兒,思來想去,看向盛滿懷中的書,才哽咽開口:“我能借一下你的詩詞本嗎?”
盛滿輕笑一聲,大方將本子遞給他,“你記得還。”
“盛滿!”
甚麼聲音?
徐行回身,竟見到段嶠跑過來,站定後喘了喘氣,“藝術團那邊還等著你去排練呢。”
盛滿笑著看向段嶠,又扶了扶書包,禮貌地,“徐行,要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去了。”
這個夢,好真實,真實到就像曾發生過的那樣。
原來就算是夢裡的高中,盛滿的眼裡也不會有他。
三個人的氛圍裡,多餘的那個,一直是徐行。
看著盛滿離去的背影,委屈從徐行心底冒出來,這裡可是他的夢啊,在他的夢裡,他又憑甚麼要給段嶠讓位?
他吸了吸氣,順著風兒叫住盛滿,待她回頭。徐行想,既然是最後一句話,那就說一句下次再見吧。
“盛滿,下次見。”
話罷,淅淅瀝瀝的雨飄過來,沾溼了徐行的手臂,沁涼沁涼的。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就像時間眨了下眼。
徐行低頭,手裡正拽著一張舊相片,不過和剛才不同的是,火光的灰燼吞噬了它,直至徹底從徐行手裡消失。
“汪——”
腳邊的告白叫了聲,將徐行拉了回來,拉回多年後的今天。
徐行這才猛地驚醒,剛剛那根本就不是夢,是這些老舊相片的過去。
他想起剛才正坐在窗邊翻相片,告白調皮從他手裡叼走一張放進烤火爐,徐行沒辦法只能呵斥後從火爐裡撿起那張照片,然後下一秒就回到了過去,而當照片燒燬他便會回來。
這些照片,居然可以帶他回到過去,雖然時間短暫,但盛滿在那裡,他就可以再見她一面。
徐行數了數,還有八張。
也就是說,他還能再見盛滿八次。
他再也等不了,找來打火機,點燃了手裡的第二張相片。
風又起了,這次是秋天的風,桂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徐行微低頭,瞧見盛滿正推著腳踏車等在紅燈前。
這裡是……年少的他和她重逢的那天。
意識到的下一秒,徐行控制不住地抬高手指,朝盛滿的頭髮一指,又控制不住地說了句:“那個,你劉海亂了。”
盛滿一愣,尷尬捂住劉海,騎上車開溜,“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為甚麼會控制不了身體呢,徐行這才意識到,他回到過去,也沒法改變任何,只能跟著曾發生過的一切進行下去。
徐行自謔一笑,原來上天讓他們見面也是有條件的。
但轉念一想,能和想見之人跨越時空再次相見,是世間多少人所夢寐以求的,他怎好再奢求更多。
於是,徐行釋然地看向盛滿離開的方向,周邊所有的一切都溫柔了不少,他揚起手,拾起從前的灑脫。
“下次見!盛滿同學。”
話落,徐行沒有回去,而是直接來到了屬於第三張相片的過去裡。
身旁的謝欽拽著他遠走,而盛滿正邁步踏在醫院門前的臺階上。
沒有記錯的話,這裡是徐行來梨縣準備接梁嘉去榆理的那天。
那天他對盛滿說了句甚麼來著,哦好像也是下次見來著。
徐行忽然明白,何為人生何處不相逢。
秋天的陽光靜悄悄灑下,暖黃的光就這樣將不遠處少女的身影包裹住。
徐行瞧著盛滿站到醫院門前,自動門叮一聲開啟。
他笑著朝盛滿招手,即使知道她不會回頭,也仍然喊得那般肆意,“下次見!盛滿同學。”
燈光閃了第四下。
又是熟悉的教室走廊,徐行抬眼,看見教室門牌寫著高一八班。
是那天麼?
徐行腳步頓住,他將手揣進褲兜,嘴角輕輕一彎,心血來潮間忽然想逗逗身後的盛滿,便朝後倒了幾步。
一步,兩步,三步。徐行撇過頭,看向愣住的盛滿,“你是不是要找六班?”一頓,“在樓下。”
盛滿一臉不可置信,“謝……謝謝。”
女孩溜走的速度太快,路過的那刻仿若颳了一陣風。
徐行委屈垂眉,盛滿怎麼能將自己忘掉了,想到這,他不甘地喊住她,“誒,你真不記得我了?”
時間靜止。
看樣子是真不記得了,罷了,畢竟過去他不過只是她生命裡的路人甲,她高中時代的同學乙,大學時以朋友的名義站到她身旁的暗戀者丙。她不記得太正常了,就原諒她吧。
“沒甚麼。”徐行嘴角一揚,走入高一八班前招了招手,“下次見!盛滿同學。”
時間又眨了一次眼。
和心跳聲一起傳來的,還有兩聲敲桌面的噔噔聲。
徐行循著聲往上看,盛滿嘴角輕揚勾住書包,她背光而立,落日餘暉卻毫不遜色,將盛滿的輪廓暈開。
他看著她朝自己遞來一本筆記,“謝謝你借我筆記,”盛滿輕歪腦袋,“放學了,你不回家嗎?”
“我……我,”徐行慌地接過筆記本,“我等謝欠兒,一起回去。”
“那我就先走了。”
盛滿揚了揚手,拽住書包帶子,轉身離開。
怎麼走這麼快。
一點留戀都不給,徐行輕嘆聲。
夏天的風拂平了徐行的燥熱,他垂眸後又抬眼,恣意灑脫地訴說著他的想念。
“下次見!盛滿同學。”
話像花兒一樣落了。
徐行手裡拽著把傘,又一次,在桃村見到了許久沒見,又才見過的盛滿。
路邊的積水告訴徐行才下過一場雨,太陽罕見地在這個嚴冬,破開雲霧。
桃村巷子兩邊的老人坐在路邊,閉眼享受起久違的太陽。
靜謐的冬日陽光穿過枯樹枝椏,同剛走過轉角的盛滿一起,猝不及防地落入徐行的眼眸。
冬天的風,很冷,卻忽然架起一道輕薄的彩虹,顏色很淡。
盛滿就站在那道彩虹下,停住了腳步。
徐行佇立在原地,著迷般看著她,直到眼眸都泛起淚光,他才想起時間不多了,他該走了。
走前,該說句話的。
可是徐行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像從前那般,叫了她一聲。
“盛滿。”
冬天的陽光倒著走回了秋天。
“徐行,你不怕嗎?”
盛滿站在徐行面前,很認真地問。
午後的陽光終於吵醒了徐行,他眨眨眼意識到這已經是第七張相片了。
和盛滿見面的次數又少了一次,徐行不敢懈怠,他想要最後的相見,是愉快的回憶。
徐行深吸氣再肆意一笑,無比堅定地看向遠方,說著曾經說過的話,“既然沒法阻止黑暗滋長,那就把真相告訴世界!”
下一秒,徐行看著盛滿跨越作為朋友的安全距離,給了他一個擁抱。
徐行輕抬手臂,就像翻越了一整個銀河的距離,但還沒來得及再多貪得一秒,盛滿就鬆開他。
這個短暫的擁抱,對此時的盛滿而言只是朋友的擁抱,她不會想到這是徐行遲到了十幾年的秋天。
“祝你好運,”盛滿舉起手揮了揮,學著他曾經的樣子,笑說:“那就下次見了,徐行同學。”
盛滿的眼眸閃動,徐行的世界震盪了一下。
小滿節氣的竹泉寺,人不算多,山間清風吹過,不忍吵醒月老的夢,只好輕搖那棵桂花樹枝頭的紅繩鈴鐺。
徐行這次出差兇險萬分,盛滿很害怕再見不到他,所以來這裡求了張平安符。
他們在竹泉寺見面,也在這道別。
徐行將平安符攥在手中,不免哽咽,他說不上來是感動,還是不捨,但最後都化作了一聲,“謝謝。”
告別總是很難的,但必須要說再見了。
盛滿吸了吸鼻,想著說點甚麼體面一點。
過去的記憶飛去腦海,盛滿終於意識到,原來徐行每一次道別說的那句下次見,是個如此美好的期盼。
“徐行,”盛滿哽咽著喊了他一聲,鄭重地,就像在菩薩面前許願那般虔誠,“下次見。”
“嗯,下次見。”
時間沒有走到秋天,仍是停留在夏天。
燈光閃動的第九次,徐行明白,這會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了。
這裡是他的高中時代,徐行記得這天,盛滿撞見了他被表白的現場,尷尬慌亂又匆忙。
夜晚的醫院亮堂堂的,盛滿從椅子上撿起單肩包,“大喜給她外婆打了電話,說她自己一個人可以,還有醫生說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徐行無神地說:“哦好。”
“那我先走了,拜拜。”
盛滿提了提肩上的包,往前走了好幾步。
她本以為不會等到徐行的告別,卻不想少年滄桑的嗓音穿過喧鬧的急診室走廊,抵達心間,盛滿也不知為何,她的心猛地一揪。
徐行邁步上前,他不想失去最後的機會,他也不想管時間會為他停留多久,他只想多和她呆一會兒,便說:“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盛滿捏了捏單肩包的肩帶,婉拒道:“不用了,醫院離地鐵口很近。”
“那就送到地鐵口。”
盛滿看不破,總感覺他不似從前。
“沒想到醫院裡種了這麼多桂花。”
徐行突然間停下腳步,站在一盞昏黃裡,頭微昂,望著醫院花園綠化帶裡那幾棵桂花樹,輕柔地彎了彎嘴角。
盛滿撇頭看他,“很少有人會在夏天認出這是桂花,你很喜歡桂花嗎?”
是啊。
他很喜歡桂花,尤其是盛滿為他種下的那九十九棵。
朦朧的月色悄然灑下,好像就是掉進了徐行的眼瞳,徐行側身視線落在盛滿身上。
這是最後一聲下次見了。
徐行忽然想起,盛滿曾跟他講過的一個理論,宇宙每十二萬億年就會輪迴一次,所以這一世沒機會說再見的人,在十二萬億年後一定有機會再次相遇的。
“嗯,”徐行下定決心般,雖然不捨,但還是說了告別,只不過換了另外一種說法,“這麼說吧,只要還有桂花,我就能活下去。”
盛滿,下次見。
下次見,應該就是十二億萬年後了。
想到這,我就不再感到害怕和難過,因為我們會再見的。
“汪——”
告白的尾巴一搖一搖,掃得徐行腳踝癢癢的,他望向手中唯一留下的打火機,空落落的心卻變得沉甸甸的。
徐行走到玄關處,盯著盛滿的相片看,釋然地笑起來。
對了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來著,該貼春聯等著過春節了。
徐行收拾了一下,走時將打火機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便出了門。
正值過年時節,年貨市場熱鬧得很,促銷喇叭、購物車輪、孩子的笑聲攪成一鍋粥。
徐行剛從貨架頂層拿下一副春聯,餘光不想晃過一個側臉,手裡的春聯差點要掉下來。
他不可置信地看過去,不遠處的酸奶區,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拿著不同品牌的酸奶對比。
她還是像從來那般愛貨比三家,樣子也一如從前。
思念像打翻的蜂蜜罐,一地殘局。
心臟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膛,提醒著徐行他該醒了,可當晃過神後,盛滿仍然沒有消失,距離反而越來越近。
難道,是翻病了麼,還是在做夢。
“徐……徐行?”
盛滿從酸奶貨架上收回眼,注意到定在不遠處的徐行,她猛地一怔,一步步朝他走過去時,瞧見他頭頂的白髮,莫名鼻頭一酸,不知所措地,“你……你怎麼……就長白頭髮了。”
不,這不是夢,也不是那些老舊相片的過去,而是真真切切的現實,他又再一次見到了她。
徐行看著面前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人兒,忍住哭腔,“是啊,時間真是過得太快了,都十多年了。”
“十幾年?”盛滿心疼地喘不上氣,“原來都過了這麼久了啊,徐行,這些年你自己一個人怎麼過的啊……”
她的視線落下,在徐行手中停留,她有點驚訝,那個從來不過春節的徐行甚麼時候變了,“你□□聯了?”
“嗯,不是你說的,一個人也要好好過節嗎?我沒忘。”
超市的燈光白得讓人晃眼,廣播還在播著促銷提示,推車的人來來往往,周遭的一切都那樣吵。
可徐行只能聽見盛滿在說,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冽,像涓涓溪水,沖刷著徐行乾涸已久的心。
“既然如此,我們回家吧。”
“好。”
徐行落入盛滿的眼瞳,此刻他才恍然驚覺,這十幾年就好像大夢一場,夢醒後他甚麼都沒有失去,過往種種不過只是虛驚一場。
“我們回家。”
——if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