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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 [番外]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四時長

這世間只要還有人記得。

我就永遠沒有離開。——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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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剛還坐在窗前,正拿著一堆老相片翻看的徐行,一點頭忽地驚醒。

叫人好眠的雨滴跟著風從窗戶縫隙飄進來,竟是初夏的風。

這風吹到講臺,輕輕拂過臺上少女剛過肩的髮絲,她手裡拽著語文書,日光燈將影子拉長。

徐行在恍惚中,聽見少女正念到這詞的下闕。

是夢麼。

十多年了,盛滿才第一次入他的夢。

下課鈴響得及時,徐行擦掉掉落鼻尖的淚,踩住盛滿的影子,終是在走廊喊住她。

盛滿抱著書回過頭,腳下不過兩步的距離,卻隔了徐行十多年的思念。

初夏的涼風毫不留情,就這樣吹拂在兩人中間。

眼前的少女被看得不自在,低下眉,“有甚麼事麼?”

徐行眼眶一酸,分明魂牽夢繞,分明預演過是盛滿到他的夢裡來看他,他會說些甚麼,夢想成真的當下他卻啞住了。

他緩了好一會兒,思來想去,看向盛滿懷中的書,才哽咽開口:“我能借一下你的詩詞本嗎?”

盛滿輕笑一聲,大方將本子遞給他,“你記得還。”

“盛滿!”

甚麼聲音?

徐行回身,竟見到段嶠跑過來,站定後喘了喘氣,“藝術團那邊還等著你去排練呢。”

盛滿笑著看向段嶠,又扶了扶書包,禮貌地,“徐行,要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去了。”

這個夢,好真實,真實到就像曾發生過的那樣。

原來就算是夢裡的高中,盛滿的眼裡也不會有他。

三個人的氛圍裡,多餘的那個,一直是徐行。

看著盛滿離去的背影,委屈從徐行心底冒出來,這裡可是他的夢啊,在他的夢裡,他又憑甚麼要給段嶠讓位?

他吸了吸氣,順著風兒叫住盛滿,待她回頭。徐行想,既然是最後一句話,那就說一句下次再見吧。

“盛滿,下次見。”

話罷,淅淅瀝瀝的雨飄過來,沾溼了徐行的手臂,沁涼沁涼的。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就像時間眨了下眼。

徐行低頭,手裡正拽著一張舊相片,不過和剛才不同的是,火光的灰燼吞噬了它,直至徹底從徐行手裡消失。

“汪——”

腳邊的告白叫了聲,將徐行拉了回來,拉回多年後的今天。

徐行這才猛地驚醒,剛剛那根本就不是夢,是這些老舊相片的過去。

他想起剛才正坐在窗邊翻相片,告白調皮從他手裡叼走一張放進烤火爐,徐行沒辦法只能呵斥後從火爐裡撿起那張照片,然後下一秒就回到了過去,而當照片燒燬他便會回來。

這些照片,居然可以帶他回到過去,雖然時間短暫,但盛滿在那裡,他就可以再見她一面。

徐行數了數,還有八張。

也就是說,他還能再見盛滿八次。

他再也等不了,找來打火機,點燃了手裡的第二張相片。

風又起了,這次是秋天的風,桂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徐行微低頭,瞧見盛滿正推著腳踏車等在紅燈前。

這裡是……年少的他和她重逢的那天。

意識到的下一秒,徐行控制不住地抬高手指,朝盛滿的頭髮一指,又控制不住地說了句:“那個,你劉海亂了。”

盛滿一愣,尷尬捂住劉海,騎上車開溜,“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為甚麼會控制不了身體呢,徐行這才意識到,他回到過去,也沒法改變任何,只能跟著曾發生過的一切進行下去。

徐行自謔一笑,原來上天讓他們見面也是有條件的。

但轉念一想,能和想見之人跨越時空再次相見,是世間多少人所夢寐以求的,他怎好再奢求更多。

於是,徐行釋然地看向盛滿離開的方向,周邊所有的一切都溫柔了不少,他揚起手,拾起從前的灑脫。

“下次見!盛滿同學。”

話落,徐行沒有回去,而是直接來到了屬於第三張相片的過去裡。

身旁的謝欽拽著他遠走,而盛滿正邁步踏在醫院門前的臺階上。

沒有記錯的話,這裡是徐行來梨縣準備接梁嘉去榆理的那天。

那天他對盛滿說了句甚麼來著,哦好像也是下次見來著。

徐行忽然明白,何為人生何處不相逢。

秋天的陽光靜悄悄灑下,暖黃的光就這樣將不遠處少女的身影包裹住。

徐行瞧著盛滿站到醫院門前,自動門叮一聲開啟。

他笑著朝盛滿招手,即使知道她不會回頭,也仍然喊得那般肆意,“下次見!盛滿同學。”

燈光閃了第四下。

又是熟悉的教室走廊,徐行抬眼,看見教室門牌寫著高一八班。

是那天麼?

徐行腳步頓住,他將手揣進褲兜,嘴角輕輕一彎,心血來潮間忽然想逗逗身後的盛滿,便朝後倒了幾步。

一步,兩步,三步。徐行撇過頭,看向愣住的盛滿,“你是不是要找六班?”一頓,“在樓下。”

盛滿一臉不可置信,“謝……謝謝。”

女孩溜走的速度太快,路過的那刻仿若颳了一陣風。

徐行委屈垂眉,盛滿怎麼能將自己忘掉了,想到這,他不甘地喊住她,“誒,你真不記得我了?”

時間靜止。

看樣子是真不記得了,罷了,畢竟過去他不過只是她生命裡的路人甲,她高中時代的同學乙,大學時以朋友的名義站到她身旁的暗戀者丙。她不記得太正常了,就原諒她吧。

“沒甚麼。”徐行嘴角一揚,走入高一八班前招了招手,“下次見!盛滿同學。”

時間又眨了一次眼。

和心跳聲一起傳來的,還有兩聲敲桌面的噔噔聲。

徐行循著聲往上看,盛滿嘴角輕揚勾住書包,她背光而立,落日餘暉卻毫不遜色,將盛滿的輪廓暈開。

他看著她朝自己遞來一本筆記,“謝謝你借我筆記,”盛滿輕歪腦袋,“放學了,你不回家嗎?”

“我……我,”徐行慌地接過筆記本,“我等謝欠兒,一起回去。”

“那我就先走了。”

盛滿揚了揚手,拽住書包帶子,轉身離開。

怎麼走這麼快。

一點留戀都不給,徐行輕嘆聲。

夏天的風拂平了徐行的燥熱,他垂眸後又抬眼,恣意灑脫地訴說著他的想念。

“下次見!盛滿同學。”

話像花兒一樣落了。

徐行手裡拽著把傘,又一次,在桃村見到了許久沒見,又才見過的盛滿。

路邊的積水告訴徐行才下過一場雨,太陽罕見地在這個嚴冬,破開雲霧。

桃村巷子兩邊的老人坐在路邊,閉眼享受起久違的太陽。

靜謐的冬日陽光穿過枯樹枝椏,同剛走過轉角的盛滿一起,猝不及防地落入徐行的眼眸。

冬天的風,很冷,卻忽然架起一道輕薄的彩虹,顏色很淡。

盛滿就站在那道彩虹下,停住了腳步。

徐行佇立在原地,著迷般看著她,直到眼眸都泛起淚光,他才想起時間不多了,他該走了。

走前,該說句話的。

可是徐行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像從前那般,叫了她一聲。

“盛滿。”

冬天的陽光倒著走回了秋天。

“徐行,你不怕嗎?”

盛滿站在徐行面前,很認真地問。

午後的陽光終於吵醒了徐行,他眨眨眼意識到這已經是第七張相片了。

和盛滿見面的次數又少了一次,徐行不敢懈怠,他想要最後的相見,是愉快的回憶。

徐行深吸氣再肆意一笑,無比堅定地看向遠方,說著曾經說過的話,“既然沒法阻止黑暗滋長,那就把真相告訴世界!”

下一秒,徐行看著盛滿跨越作為朋友的安全距離,給了他一個擁抱。

徐行輕抬手臂,就像翻越了一整個銀河的距離,但還沒來得及再多貪得一秒,盛滿就鬆開他。

這個短暫的擁抱,對此時的盛滿而言只是朋友的擁抱,她不會想到這是徐行遲到了十幾年的秋天。

“祝你好運,”盛滿舉起手揮了揮,學著他曾經的樣子,笑說:“那就下次見了,徐行同學。”

盛滿的眼眸閃動,徐行的世界震盪了一下。

小滿節氣的竹泉寺,人不算多,山間清風吹過,不忍吵醒月老的夢,只好輕搖那棵桂花樹枝頭的紅繩鈴鐺。

徐行這次出差兇險萬分,盛滿很害怕再見不到他,所以來這裡求了張平安符。

他們在竹泉寺見面,也在這道別。

徐行將平安符攥在手中,不免哽咽,他說不上來是感動,還是不捨,但最後都化作了一聲,“謝謝。”

告別總是很難的,但必須要說再見了。

盛滿吸了吸鼻,想著說點甚麼體面一點。

過去的記憶飛去腦海,盛滿終於意識到,原來徐行每一次道別說的那句下次見,是個如此美好的期盼。

“徐行,”盛滿哽咽著喊了他一聲,鄭重地,就像在菩薩面前許願那般虔誠,“下次見。”

“嗯,下次見。”

時間沒有走到秋天,仍是停留在夏天。

燈光閃動的第九次,徐行明白,這會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了。

這裡是他的高中時代,徐行記得這天,盛滿撞見了他被表白的現場,尷尬慌亂又匆忙。

夜晚的醫院亮堂堂的,盛滿從椅子上撿起單肩包,“大喜給她外婆打了電話,說她自己一個人可以,還有醫生說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徐行無神地說:“哦好。”

“那我先走了,拜拜。”

盛滿提了提肩上的包,往前走了好幾步。

她本以為不會等到徐行的告別,卻不想少年滄桑的嗓音穿過喧鬧的急診室走廊,抵達心間,盛滿也不知為何,她的心猛地一揪。

徐行邁步上前,他不想失去最後的機會,他也不想管時間會為他停留多久,他只想多和她呆一會兒,便說:“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盛滿捏了捏單肩包的肩帶,婉拒道:“不用了,醫院離地鐵口很近。”

“那就送到地鐵口。”

盛滿看不破,總感覺他不似從前。

“沒想到醫院裡種了這麼多桂花。”

徐行突然間停下腳步,站在一盞昏黃裡,頭微昂,望著醫院花園綠化帶裡那幾棵桂花樹,輕柔地彎了彎嘴角。

盛滿撇頭看他,“很少有人會在夏天認出這是桂花,你很喜歡桂花嗎?”

是啊。

他很喜歡桂花,尤其是盛滿為他種下的那九十九棵。

朦朧的月色悄然灑下,好像就是掉進了徐行的眼瞳,徐行側身視線落在盛滿身上。

這是最後一聲下次見了。

徐行忽然想起,盛滿曾跟他講過的一個理論,宇宙每十二萬億年就會輪迴一次,所以這一世沒機會說再見的人,在十二萬億年後一定有機會再次相遇的。

“嗯,”徐行下定決心般,雖然不捨,但還是說了告別,只不過換了另外一種說法,“這麼說吧,只要還有桂花,我就能活下去。”

盛滿,下次見。

下次見,應該就是十二億萬年後了。

想到這,我就不再感到害怕和難過,因為我們會再見的。

“汪——”

告白的尾巴一搖一搖,掃得徐行腳踝癢癢的,他望向手中唯一留下的打火機,空落落的心卻變得沉甸甸的。

徐行走到玄關處,盯著盛滿的相片看,釋然地笑起來。

對了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來著,該貼春聯等著過春節了。

徐行收拾了一下,走時將打火機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便出了門。

正值過年時節,年貨市場熱鬧得很,促銷喇叭、購物車輪、孩子的笑聲攪成一鍋粥。

徐行剛從貨架頂層拿下一副春聯,餘光不想晃過一個側臉,手裡的春聯差點要掉下來。

他不可置信地看過去,不遠處的酸奶區,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拿著不同品牌的酸奶對比。

她還是像從來那般愛貨比三家,樣子也一如從前。

思念像打翻的蜂蜜罐,一地殘局。

心臟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膛,提醒著徐行他該醒了,可當晃過神後,盛滿仍然沒有消失,距離反而越來越近。

難道,是翻病了麼,還是在做夢。

“徐……徐行?”

盛滿從酸奶貨架上收回眼,注意到定在不遠處的徐行,她猛地一怔,一步步朝他走過去時,瞧見他頭頂的白髮,莫名鼻頭一酸,不知所措地,“你……你怎麼……就長白頭髮了。”

不,這不是夢,也不是那些老舊相片的過去,而是真真切切的現實,他又再一次見到了她。

徐行看著面前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人兒,忍住哭腔,“是啊,時間真是過得太快了,都十多年了。”

“十幾年?”盛滿心疼地喘不上氣,“原來都過了這麼久了啊,徐行,這些年你自己一個人怎麼過的啊……”

她的視線落下,在徐行手中停留,她有點驚訝,那個從來不過春節的徐行甚麼時候變了,“你□□聯了?”

“嗯,不是你說的,一個人也要好好過節嗎?我沒忘。”

超市的燈光白得讓人晃眼,廣播還在播著促銷提示,推車的人來來往往,周遭的一切都那樣吵。

可徐行只能聽見盛滿在說,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冽,像涓涓溪水,沖刷著徐行乾涸已久的心。

“既然如此,我們回家吧。”

“好。”

徐行落入盛滿的眼瞳,此刻他才恍然驚覺,這十幾年就好像大夢一場,夢醒後他甚麼都沒有失去,過往種種不過只是虛驚一場。

“我們回家。”

——if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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