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十年
十年聽起來挺嚇人的。
但其實眨眼一瞬。——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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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
梁嘉結束病理研究所工作時,天已經黑了大半,實驗室只剩她一人。
周圍安靜得出奇。
梁嘉換好常服,消好毒,提起揹包,鎖好門下到一樓大廳。
大廳的燈亮晃晃,醫學系的同學正巧下課,交談聲熱鬧得不像話。
梁嘉路過拐角處玻璃櫥窗時,不小心撞上一個女生,她肩上的包滑落在地,東西掉得七零八落。
梁嘉和女生一起蹲下撿東西,本該是件平常事,卻在梁嘉眼眸觸碰到女生手裡的那封粉色信封起,時間就頓住了。
“對不起啊老師,”女生扶起梁嘉,見她還木著,“老師,你還好吧?”
梁嘉回過神,“我沒事。”
她沒事,真的沒事。
不過是離別而已,小時候就經歷過兩次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梁嘉盯著女生遞到手中的信,看了好久。
這封信,是捅破窗戶紙後,傅治第一次以右岸的名義寄給梁嘉的。
這封信,是傅治離世後的第三天,梁嘉收到的。
這封信,本是傅治打算在領證第二天寄給梁嘉的,那是他下定決心好不容易才邁出去的一步。
這封信,梁嘉開啟只看了一半,就再也不敢讀下去。
[親愛的臘臘:
見字如晤。
很久都沒有再給你寫信了,其實我提筆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敢寄出去。
這麼些年,我一直不敢正視對你的感情,只敢寄希望那一封封信能稍稍打破一點我們之間的鴻溝。
我必須要坦白,我給你寫第一封信,確有私心,當年我爸不實的報道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我的本意的的確確是為了替他贖罪。
可後來我沒想到能收到你的回信,信裡的你那樣悲傷。那一刻,我竟會萌生出一種齷齪的想法,我覺得我們是同一類人,是陰溝裡生長從不曾見過陽光的苔蘚。
因為好奇,我去見了你,見到你下雨天坐在臺階因為朋友離世哭得那樣傷心。可第二天,你卻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明媚得讓人心疼。
後來,我時常往返太荷和梨縣,就為了遠遠看你一眼。
春去秋往,寒冬仲夏,你人生中的每件大事,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缺席過。
每次見你笑得那般快樂,我的心就會刺痛一下。原來,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你會傷心但絕不會讓情緒困住自己,而我卻是個無法左右自己情緒的爛人。
所以,我從來不敢告訴你,我就是右岸。對我而言,能夠遠遠望著你,甚至擁有你的回信,已是我人生難得的幸事。
我以為,我們之間這種只有我知道的微妙關係,永遠都不會得見天光。
可你竟發現了,當你告訴我你喜歡我的那一刻,我只有一個想法,你絕對絕對不能夠知道我們是仇人,右岸這個人一定不能和傅治掛鉤。
所以我對你說了那樣的重話,話落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但我心裡的那個膽小鬼還是讓我閉了嘴。
梁嘉,我承認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我卻只能借右岸的信才能說出口。
你不知道那天你來找我,說想跟我假結婚騙你外婆的時候,我有多開心。
那一刻,我多想要告訴你我就是右岸,可只要想到我爸……我好像根本就不配。
不過不配就不配吧。至少,我可以用這個謊言,短暫地擁有一個能夠站到你身旁的資格。
下週我們就要領證了,雖然後面也還是會領離婚證,不過還是好開心。
你都不知道,這個月我因為要升主治調到重症監護室支援,科室給我排了七個班,為了下週能順利,我把班都換到一起上了,雖然很忙,但一想到能跟你拍同一張照片,一張只有我倆的合照,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累了。
……]
時間好像過了好久,天已經全黑了。
熱鬧的大廳早已重歸寂靜,梁嘉終於肯把信收回包裡。
她轉身時,視線上抬,瞧見櫥窗裡的人體骨架,看了兩秒。
離開病理研究樓,梁嘉都不敢回過頭。
她害怕,多看一眼,就會想起他。
如果想起他的話,四時那樣長,她要怎麼挨。
命運的刀揮下去的那一刻,梁嘉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她從來沒想過傅治會朝前邁這一步。
可惜的是,這一步終究,還是遲到了。
*
2024年12月25日,聖誕節中午。
連續蹲守了半個月,徐行好不容易有天假期可以懶個覺,卻被刺耳的電話鈴吵醒。
他有些煩躁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按下接聽。
那頭的梁嘉咋咋呼呼地,“舅!你還在睡覺?你快別睡了,你知道段嶠回來了嗎?”
徐行不解,他坐起來,揉了揉頭髮,“他回來,好像和我沒多大關係吧。”
“怎麼沒關係,”梁嘉有些恨鐵不成鋼,“他這次回來,是為了表白的。”
“表白?和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小滿啊。”
“不……”徐行徹底醒了,他已經開始穿衣,“不可能吧,他跟盛滿都多少年沒聯絡了,你是不是搞錯了。”
“怎麼會,我親耳聽見小滿說的,段嶠約她今天見面,你想啊前任見面,哪還有你啥事?”
“我知道了,我馬上趕回來。”
徐行趕緊結束通話電話,定好最近的一班飛機。
上飛機前,他開啟微信給盛滿發了條訊息。
【好煩:今晚青江岸,我們能聊聊嗎?】
可是下飛機後,盛滿還是沒有回覆他,不安爬滿他的心,他害怕盛滿會回頭。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害怕,分明盛滿和段嶠早就沒聯絡了,分明盛滿看他的眼睛和當年她看段嶠時一般模樣。
或許是因為在漫長的青春期,徐行從來都不是盛滿的首選吧。
這份害怕,由來已久,反反覆覆。
直到盛滿真的出現在了青江岸,他的心才落了地。
“笨蛋徐行,”盛滿將自己的圍巾套在徐行脖子上,皺眉看他,“這麼冷的天就穿這麼點,耳朵都凍紅了。”
徐行委屈地,“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盛滿打斷他,“你不相信我?”她頓了頓,認真地注視著他的眼,“徐不走,從你送我薔薇的那一刻,我就不會再選擇他了。我答應跟他見面,也只是想跟他說清楚罷了。”
盛滿注意到徐行的手一直背在身後,她走到他跟前,歪著身子,“你手背在後面幹嘛?”將徐行手裡的首飾盒搶過來,“還藏東西。”
徐行的心思像被人戳破,臉紅了大半,他尷尬地摸了摸後脖頸,“送你的。我挑了很久。”
盛滿開啟,一隻細銀手鐲躺在裡面,上面還點綴著一簇桂花,她眯眼笑笑,“好漂亮!”卻在抽出手鐲的下一秒,一個白色的東西掉了出來,她目光被吸引,“這是甚麼?”
徐行顯然被嚇到,迅速蹲下撿起來,準備藏進兜裡。
盛滿拉過他的手,瞧了眼他手裡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她調侃問:“你的情書啊?”
徐行搖頭,又停住,咧開嘴笑了笑,“我怕我會忘記我要說甚麼,就打了個草稿。”
“那你念給我聽。”盛滿站好。
徐行清了清嗓,眸光被月光籠罩,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措辭好久,卻還是在開口時帶上了哭腔。
“盛滿,我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以前我總罵謝欽是個膽小鬼,可到我自己頭上的時候,我比他還要慫,我連情書都不敢寫。
我倆之前都沒甚麼交集,你也不過只是在我難過的時候拽了我一把,所以我想過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可是後來和你做了同學之後,我才發現我這樣想法非常愚蠢。
你善良富有同情心,無論遇到甚麼都那樣清明豁達,溫柔又強大。這樣的你,我怎麼可能會不喜歡。當然你也有缺點,你偶爾的小固執和小脾氣我也喜歡。”
盛滿本來還在感動呢,卻被最後的這句話逗笑。
見盛滿笑起來,徐行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不太會說好聽的話。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小時候給我寫的那個便條,我還留著,我也會一直留著。”
盛滿點頭,兩人對視好幾秒,她問:“沒了?”
徐行傻愣著點頭。
“徐行,你是不是忘了一句話,你說完這麼多,”盛滿頓了半秒,身子微微前傾,“是不是該問我一句,願不願意和你在一起。”
徐行懵地啊了聲,口吃著說:“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盛滿並不著急回答她,反而數著指頭翻起舊賬,“上個月你邀請我去看海,我還以為你要向我表白,我穿得可隆重了,結果你這個笨蛋你居然沒看出來!”她嘆了聲,“這幾年我一直都在想,徐行這個笨蛋到底甚麼時候和我表白啊,難不成還得我主動?”
“對不起,”徐行輕埋下頭,“我的確是個笨蛋。”
盛滿微皺眉,假裝生氣,“你就是個笨蛋,我都把部落格名改成好煩不要煩了,你還看不出來我喜歡你。”
“對不起。”
江風輕拂盛滿的髮絲,月光悄悄落下,少女一呼一吸的白氣就好似某人怦怦的心跳節奏。
世界靜止了一秒,徐行拽住盛滿的手,將她攬入懷抱,將頭埋入她的頸窩。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他才接上她的話,“要不下次,你的暗示再明顯一點?”
“唔……唔……”嗚咽聲輕響。
盛滿拍了拍徐行的背,笑說:“怎麼還哭了?”
徐行有些懵,他鬆開盛滿,“我沒哭啊。”
“那這是甚麼聲音?”
盛滿開啟手機電筒,走到聲音源頭,白光打在光禿禿的灌木叢裡,一隻小土狗焉了吧唧地趴在泥上,不時哼唧兩聲。
這是她和小狗告白的初遇。
當徐行問她,要給小狗取個啥名時。
盛滿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告白。
她說,這樣每次叫它,就會想到今晚。
*
2025年1月28日,除夕。
“我怎麼感覺你這麼緊張呢?”
盛滿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瞥見身旁不安的徐行。
徐行緩緩吐氣,“很……明顯麼?”
“我爸媽和我妹妹人都很好的,”盛滿頓頓,“我記得小時候你不是見過我媽媽嘛?”
“不一樣嘛,”徐行微低頭,“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過年了,其實都快忘了該怎麼拜年。”
盛滿牽住徐行的手,溫言:“那你就更不用擔心了,我們家除夕沒那麼隆重,只有餃子吃。”
門被開啟,開門的是沈葉初,她早就聽到門口嘰嘰喳喳。
“小滿,告白,你們來了。”
告白聽見有人叫它,尾巴一搖一搖,蹭上沈葉初的褲腳。
話落,徐行還沒開口,沈葉初就將目光看過來,咧開嘴,“你就是徐行吧,我記得前幾年在竹泉寺見過你。”
“阿姨好。”
沈葉初笑著點點頭,將早就準備好的拖鞋拿出來,“千萬別客氣啊,一定當自己家一樣。”
“小滿,舅舅,”正在廚房忙碌的梁嘉聽到聲音,手裡還拿著餃子皮就出來,“你們來得可真慢,我跟鯉魚都快把餃子包完了。”然後假裝怪罪,“是不是想偷懶。”
遊鯉學著梁嘉的語調,從廚房探出個腦袋,重複道:“是不是想偷懶!”
見到多日不見的小狗,便興奮地用腰間圍裙擦了擦沾滿面粉的手,衝過去□□了一把小狗,“告白!好久不見,想我了沒?”
遊燦臣拿著擀麵杖也從廚房鑽出來,站到梁嘉身後,朝還站在玄關不知所措的徐行笑笑。
徐行是見過遊燦臣的,不過那時他是嚴肅的人民警察,而他是受害者兼嫌疑人的家屬。
他沒多想,微彎了彎腰,“遊警……叔叔。”
“是徐行吧?”遊燦臣親切地,“好久不見了,我們家年夜飯只有餃子,不知道你習慣不?”
其實前幾天盛滿告訴沈葉初,她要帶徐行跟梁嘉一同來家裡過除夕時,遊燦臣就提出要不多買點菜做點好吃的招待一番,不過被盛滿否決了。他倆一個十多年沒過過春節,一個又剛經歷了外婆離世的悲痛,若是團圓的場面盛大,只會顯得他們更加孤單。
本提醒了好幾次讓他們把他倆當個平常朋友竄門拜年一樣,卻沒想到還是破了功。
盛滿輕嘆一聲,朝沈葉初跟遊燦臣使了個眼色,說道:“爸,媽,我來的路上就給徐行打好預防針了。”
話罷,所有人都相視笑笑,氣氛稍顯尷尬。
盛滿拽住徐行的手臂,將他拉到廚房,剛到梁嘉就把圍裙套他頭上了,“快來舅舅,你可不許偷懶,今年我們得一起包餃子!”
“好!我正愁沒機會施展我包餃子的技藝呢。”
吃過飯後,一堆人坐在一起打撲克牌,告白安靜地趴在地面,電視放著春晚當背景音。
一局牌下來,遊鯉看樣子又輸了,她有些惱地朝自己腦門上的白條吹了口氣。
徐行站在窗前望過去,客廳歡聲笑語不斷。
好多年了,自少時被家人丟下,徐行早已經不再渴求上天會許他一個團圓的美夢。
但在今天,那個纏繞他多年的噩夢終於醒了。
“看甚麼呢?”
盛滿走到徐行身邊,抬頭看向窗外,今晚的月色實在不美。
徐行盯著她,“月亮。”
從甚麼時候起,徐行開始重新看月亮的?
他也記不得了,他只記得他有很多年沒有在這本該熱鬧的一天,像這般熱鬧過了。
“看月亮幹甚麼?”
“月亮……很圓。”
*
過完年後,大約是2月份了,倒春寒冷得還是讓人脫不下厚衣服。
“媽,鯉魚她真沒來啊?”
盛滿將一大包東西放進小車後座,開啟副駕繫好安全帶,脫下圍巾說話時嘴裡還冒著白氣。
“別提了,”沈葉初見盛滿坐好,一腳油門開出,繼續說:“你不是要出門一個月,她聽到了之後還在家生氣呢!”
盛滿稍稍心虛,“都快一週了,她氣還沒消?”
“你也知道小鯉魚最捨不得你,”沈葉初假裝皺眉,“你去那麼遠的地方還不提前告訴她,要我是她,我也跟你生氣。”
盛滿從車內鏡瞄了眼沈葉初,嘀咕道:“她不是要高考了嘛,我怕影響她學習,”她嘆了聲,“這下倒好,更影響了。”
自搬出來住之後,盛滿輾轉租了個離機場很近的房子,不堵車半小時就能到。
“到咯,”沈葉初踩下剎車,朝盛滿彎了彎唇,“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我花店還有個大訂單。”
盛滿解開安全帶,將圍巾套上,“我自己上去就行,謝謝媽送我。”下車後又將後座的東西卸下,走到副駕窗前,微微彎腰招手,“我走了媽,拜拜!”
沈葉初開啟車窗,“路上小心點啊。”
寒風灌進來,她看著車窗外的小小身體提著大包小包漸漸沒了身影,終是肯收回視線。
剛想開出臨時停車點,卻撇見後座大落落擺著把收整好的雨傘,沈葉初搖頭無奈笑笑,“這孩子,雨傘都能忘。”
而後掏出手機給盛滿打去電話,“小滿,你的傘落我車後座了,用不用我給你送過來?”
已經在排隊值機的盛滿敲了敲腦門,“我給忘了,”她看了眼身前長長的隊伍,“算了吧媽,你不是今天有個大訂單嗎?就先放你那裡,我到那邊了再買一個就行。”
終於打包好行李一身輕,盛滿找了個空位子坐下等飛機檢票。
無聊之際想起遊鯉好像還在生自己氣來著,應該要安慰安慰小姑娘的,不然下個月回來說不定就不認她這個姐了。
盛滿對著聊天框想了會兒,敲出字來。
【甚麼:鯉魚,這次姐出差,你想要甚麼?我給你帶。】
還沒開學,遊鯉回訊息的速度很快,但也不快。
盛滿看著那串“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長時間,不自覺打了個哈欠。
【俚語語:不用!別忘了,我還沒有原諒你呢。】
小姑娘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便添了個小貓發怒的表情包。
盛滿被她逗笑,學起遊鯉的話風,高冷起來。
【甚麼:哦。】
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
【俚語語:哦?】
盛滿嘴角根本就沒下去過,繼續回覆。
【甚麼:聽說那邊的椰子很好吃,要不我給你帶椰子脆片吧?還有菠蘿蜜、芒果乾、鷓鴣茶……】
過了好久,那頭顯然抹不開面子,又抵擋不足美食的誘惑,才勉強發來一個哦字。
……
一個月的時間說短也長,盛滿的素材錄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後一個日出。
“不早了,我明天還要早起去看日出。”
雖然相距甚遠,但盛滿每天都會跟徐行聊上半小時,講講今日趣事和無趣的事。
盛滿坐在電腦前,大大懶了個腰,“那就明天再聊了。”
徐行透過影片看她,不自覺笑起來,衝鏡頭招了個手,“晚安。”
盛滿雙臂放在桌上,頭靠上去,也笑著招了招手,“晚安。”
電話剛掛,盛滿連手機都還沒來得及關,就收到了徐行發來的訊息。
【好煩:還沒說完,做個好夢。】
記得有一年,盛滿曾在論壇上以“馳暉”的名義曾問過“好煩”一個問題——一個人離開一個人之後,明明還念著對方,卻在時間的推動下走向了旁人。那甚麼才算是喜歡呢?
盛滿視線瞄向電腦螢幕,她剛剪輯完準備送給徐行的禮物,這兩年盛滿走遍了榆州,似乎找到了當年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把種下的每一棵桂花樹當作珍寶般藏了起來,寫滿了她建立的加密文件夾的記事本,並期待著未來有那麼一天,徐行能一個一個揭開,她留給世界的答案。
也是,留給他的答案。
過了會兒,盛滿回覆徐行。
【甚麼:做個有我的夢。】
*
2025年3月12日。
【好煩:小滿,空了給我回個電話吧。】
從下午開始徐行再也沒收到過盛滿的訊息,聊天框變成了他一個人的表演。
其實這本沒甚麼,畢竟有段時間兩人忙起來都是各聊各的,常常今天回覆昨天的訊息。
但今天的暴雨醉得讓人心慌,徐行像是感覺到甚麼似的,尤其是在網上刷到空難的訊息後,更惴惴不安。
2025年3月12日。
【好煩:今日份晚餐,你吃了麼?】
2025年3月12日。
【好煩:小滿,你明天幾點的飛機,要不我去機場接你?】
2025年3月12日。
【好煩:小滿,你就是明天的飛機對不對?那你怎麼不回我……】
是梁嘉的電話。
“舅舅,”梁嘉很直接,“你給小滿打電話,是不是也沒有打通?我來找沈姨,她也這麼說,可她應該今早就回來的。”
徐行不解,“她不是明天的飛機嗎?”
“她改簽了航班,說想給你一個驚喜來著。”梁嘉聲線漸抖,不安佔據了她的心,淚早就不受控地掉出來,“可我剛剛用她的,發現她好像把今早的航班退了,買了熱搜上的那趟飛機……”
電話那頭還沒講完,便被惱人的電話鈴打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行呆呆地佇立,告白一反常態安靜地坐在他身旁,陪著他。
“請問是盛滿的家屬嗎?”
沈葉初接下電話,強裝鎮定,“我是。”
“我們是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很抱歉通知你,盛小姐是那架失聯航班的乘客……”
焦躁的心從下午開始一直懸到現在,直到這通電話才徹底碎了。
沈葉初沒敢聽完,直接昏了過去。
遊燦臣聽到動靜,轉頭那刻慌了,“小初,小初!沈葉初!”
大雨拍打著窗,噼裡啪啦的,好似要將人給吞沒。
眯蒙中沈葉初恍然想起,她的女兒從小就馬虎過了頭,這次出門連傘都給忘了,她得給她送傘,不然盛滿要怎麼回家啊。
沈葉初睜開眼,強撐著站起來,開始翻箱倒櫃,一邊嘀咕,“傘,小滿的傘,這麼大的雨,我得去接小滿回家。”
“小初。”
遊燦臣跟在她身後,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沈葉初覺得煩,遮蔽掉,只顧著找傘,還好她收放得很好,抽屜一拉便找到了。
下樓,撐傘,外面怎麼黑成這樣。
盛滿怕黑的呀。
雨澆溼了風,更冷了。
冷得讓沈葉初又再想起,十多年前失去盛空的那天也下過這樣的一場雨,不同的是那天天悶得很,悶得一口氣也喘不上來。
和今天一樣冷的還有那個漫長的冬夜,那天一滴雨都沒下,可盛維卻溼漉漉的不像個人樣躺在冰冷的地磚上。
怎麼會這樣呢。
現在不早就是春天了麼,春天不該是暖和的季節嗎?為甚麼,還會這樣冷,還會下這樣悶的雨。
雨水越來越大,甚至淹沒了周遭行人匆忙的腳步聲。
每個人都在往家裡趕。
可盛滿呢,她的女兒沒有帶傘,再也回不了家了。
“沈姨,”梁嘉使勁拽住沈葉初,“我們回去吧,雨太大了。”
“沈姨,沈姨!”
梁嘉幾乎一夜都沒閤眼,昨夜她把昏倒的沈葉初帶到醫院後,就一直呆到了現在。
遊鯉快高考了,遊燦臣和沈葉初合計盛滿這事得瞞著,不能耽擱孩子。
所以現在就梁嘉一個人陪著沈葉初,理智告訴她,她不能倒下。
“沈姨,你多少也吃點吧。”
梁嘉切好一個蘋果遞出去,卻不想半路被搶走了,她回頭,看見遊鯉咬下一口蘋果,有些懵,“鯉魚?”
“大喜姐,”遊鯉繼續吃著,“我媽對蘋果過敏。”
梁嘉有些不知所措,“不好意思啊,我不太清楚。”
沈葉初微抬眼,氣聲問:“鯉魚你今天不是要上課嗎?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遊鯉正氣呢,她嘴裡的蘋果都來不及嚼,開始抱怨:“昨天晚上我下自習回家,結果家裡一個鬼都沒有,要不是我給爸打電話,媽你還要瞞我多久?”
氣氛愣住了。
從病房外走進來的遊燦臣看出了微妙,假裝怪罪起沈葉初來,“你說說你,下那麼大的雨,還要回店裡收花,這下好了感冒住院了。”
沈葉初笑笑,“我這不是心急嗎?”她頓了頓,“鯉魚,你該去上課了,我沒事,有大喜在呢。”
沈葉初等遊鯉走後,才卸下面具,癱靠在床上。
“大喜。”
有人在叫梁嘉,她回過頭看見沈葉峰。
沈葉峰是何英的學生,外婆生前是個孤僻的怪性子,很少跟人往來,但他梁嘉是打過照面的。
“你也熬了一宿了,你沈姨這邊有我照顧,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覺。”他這樣說。
梁嘉愣後點頭,她確實該回去吃藥了,意識到這一點,她提上裝蘋果的袋子,頷首,“那我先走了。”
走時在走廊撞見一個老人正對牆壁,掩面哭泣,挽起的白髮落下,身旁的老爺爺心疼,但也只是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
梁嘉不知道他們是誰。
只聽見她哽咽著說。
“我女兒失去了她女兒,老沈你說我該怎麼安慰她,我要如何安慰她啊……這老天怎麼對我女兒這麼壞,讓她喪子喪夫又喪女,這到底是為甚麼啊……”
*
昨夜的大雨今早剛停,雨積水灑滿街都是,陽光破開烏雲降落。
醫院廣場人來人往,梁嘉一個人站立,她昂起頭,攤開手去接這屬於倒春寒的暖陽,絲毫感受不到溫度的存在。
失去過那麼多,照理說梁嘉早該對離別這種事免疫了才對,可為甚麼這一次,心還是會疼。
這座城市,能夠讓她眷戀的人又少了一位。
梁嘉像個飄萍,遊蕩在街頭,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盛滿租住的小區。
也罷,來看看徐行也好。
盛滿之前跟梁嘉說過家門密碼,那時梁嘉還說不必告訴她,難道盛滿還能不給她開門?
她摁下密碼鎖的井字鍵,自嘲彎了彎嘴角,推門進去。
一股濃重的酒味竄過來,發酵的味道瞬間讓梁嘉嗆了幾口。
她捂著口鼻,“舅舅,你喝酒了?”見到沙發旁醉倒的徐行,皺眉走過去,抱怨起來,“你這是喝了多少啊?”
茶几上擺滿了啤酒罐,梁嘉不小心踢倒一罐,哐當聲轟塌而來,吵得讓人心煩。
梁嘉低頭,巨大的響動就在身旁,徐行竟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一下子慌了,趕忙蹲下,摸了摸脖子上的脈搏,鬆了口氣,卻在收拾殘局時碰到徐行冰涼的手。
也算是在醫院工作了一年,梁嘉只好叫了救護車,果不其然酒精中毒。
醫院搶救室永遠吵鬧,各個方位的監護儀嘀嘀聲彙集過來,換做旁人不會在這樣的環境下睡著的,可梁嘉一夜沒閤眼實在堅持不住。
徐行迷瞪中醒過來,看見坐在病床前的梁嘉小雞啄米般點頭,輕輕叫了聲,“大喜?”
梁嘉打了個激靈,睡意一下沒了,“你醒了,緩過來沒?”
“這是醫院嗎?”
“嗯,你喝得爛醉,我叫了救護車。”
徐行強撐著坐起,梁嘉見狀將枕頭立起來,讓他靠著能舒服些。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梁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昨天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可對徐行而言,他也失去了他最愛的人,都是無法言說的苦痛,沒人會比誰要好受些。
她昂頭盯著掛起來的吊瓶,平靜地,“醫生說,這是最後一瓶了。我今天還沒吃藥,得回家了。”
“我還是在做夢麼?”
梁嘉起身不過半秒,她就聽見徐行的話,忽然酸了眼眶。
她何嘗不希望這只是個夢,夢醒了一切還是和往常一樣。
可惜,不是。
“這不是夢。”梁嘉側過頭,語氣淡淡的。
徐行不知怎的,聽到梁嘉的話忽然就咧開嘴,“是嗎?”他頓了頓,哽咽地笑起來,“那……盛滿是不是還活著……”
梁嘉覺得奇怪,回過頭看向徐行。
徐行頭朝向另一邊,眉眼彎彎,眼裡都是欣喜,“盛滿,你來看我了?”
“我不是故意要喝那麼多酒的,”徐行羞愧地低下頭,“我喝酒是因為……是因為……”
他似乎找不到理由,竟掉下淚來,卻還在裝作堅強,“我才沒有哭呢,盛滿你不信可以問大喜,對吧大喜我根本就不傷心。”
梁嘉心疼地看著面前的人,她緩了緩才開口:“舅你不要嚇我了好不好。”
“你在說甚麼啊,我幹嘛要嚇你?”徐行再次抬頭看向空氣,“盛滿,你能聽懂大喜在說甚麼嗎?”
梁嘉心如死灰地重新坐回凳子上,“舅舅,我帶你去看醫生吧。”
“醫生?”徐行摸不著頭,他指著面前路過的白大褂,“他不是醫生嗎?”
“我帶你去找專科醫生。”
“專科醫生?”
榆理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精神科門診。
“師兄,我舅舅他是不是……”
其實來的路上,梁嘉就沒抱多大的希望,她只能寄期盼於那只是徐行飲酒後的幻覺。
坐梁嘉面前的是她大學精神病課的助教李師兄,跟梁嘉也算熟。
他盯著坐診室沙發上的徐行看了會兒後,將視線落回梁嘉身上,他嘆了口氣,“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如果他的幻覺一直不消失,結果很可能不會太好。”他頓了頓,“我的建議是,住院治療。”
“哦,好,”梁嘉愣後點點頭,至少不算確診,只是疑似,她接過住院通知單,機械地笑笑,“那我帶他去住院。”
如果悲痛到了極點,身體遲早會知道的,梁嘉不知為何鼻頭一酸,強撐著的身體似乎再也堅持不住,她眼前驟然一黑,記憶也隨之斷了片。
“師妹,師妹!”李師兄被倒地的梁嘉嚇到,“來人啊。”
*
事情過了快兩週,時間一直在往前,生活似乎也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停滯不前,反而邁的步子更大了些,叫思念的人怎麼也追不上。
榆理中學,高三八班。
早課鈴還沒響,教室鬧哄哄的,大致都在談論一件事。
前排的短髮女生側坐靠在椅背,跟後桌聊起來,“你們昨天刷影片了沒?有個叫好煩不要煩的博主,居然也是那個飛機的乘客,聽說還是咱們學姐呢。”
“好像還是改簽的航班。”後桌的低馬尾跟她搭話。
短髮嘆了聲,“可惜了,她的影片質量挺高的,結果過世了才爆火。”
“她那個影片裡的榆州小面,就是陶叔的店。”
“陶叔不是跟遊鯉她姐很熟嗎?”
“你是說……”
“我記得遊鯉她姐好像就是搞自媒體的。”有個跟遊鯉關係還不錯的女孩,特地走過來。
短髮驚得瞪大眼,嘴張得很大,“不會吧?我看遊鯉這幾天挺正常的啊。”
話還沒說話,原本熱鬧的教室突然冷下來,仿若冰窖。
短髮僵硬地轉頭,看見遊鯉站在教室門的那刻,徹底軟了,“遊鯉……早上好啊……”
遊鯉走到短髮面前,冷著臉問:“你們剛剛在說甚麼?”
“沒甚麼,”短髮尷尬地抽了抽嘴角,“就聊點八卦。”
“八卦?”遊鯉心下一緊,轉而看向跟自己一同進教室的許鑫澄,“許鑫澄,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我……”許鑫澄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其實遊鯉剛在外面就聽到了,只是她不敢信,也不肯信,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盛滿身上呢,一定是他們講錯了,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怎麼會偏就那麼巧,他們講的是盛滿呢。
可看見許鑫澄低頭的那刻,遊鯉的心徹底死了。
她吸了吸氣,用近乎平靜的聲音說:“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
難怪沈葉初最近總是呆呆望著天發愣,難怪遊燦臣要收走自己的手機,竟是這個原因。
童年的記憶突然被翻開,她想起盛滿曾牽著她的手散步的樣子,想起曾和盛滿分享秘密的每個深夜,想起盛滿總會耐心回答她每一個稀奇古怪的問題。
這些曾習以為常的小事,如今只能塵封成為她的回憶了。
耳畔呼嘯的風停下,她被許鑫澄拽住手腕問:“你去哪兒啊?”
是啊,她該去哪兒呢?
無人告訴她盛滿埋在哪兒,就像沒有人告訴她盛滿早已離開了人世。
遊鯉這才哭出來,她著急地跺腳,“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兒,許鑫澄,我連我姐去世都是今天才知道,她對我那麼好,可我卻連她的葬禮都沒有參加……”
“去太荷吧,百花坡,她一定也想再見你一面。”
遊鯉逃課這事,沒多久就傳到遊燦臣耳朵裡了,他請了假蹲守在太荷火車站抓人。
“遊鯉!”遊燦臣見到遊鯉出站,二話沒說便衝上前,使勁拽住她的手,眉頭緊擰,“都要高考了,你還敢逃課!我看是我這三年沒好好收拾你了。”
“高考高考!”遊鯉奮力甩開他的手,退後兩步,瞪著他,“在你眼裡我只有高考,對嗎?”
“我就說這幾天我給姐發訊息,她都不回我。我還納悶呢,以前她就算再生我的氣,也不會不理我的。”說到此處,遊鯉搖著頭笑起來,“結果到頭來是因為,她死了。”
話音戛然而止,氣氛瞬間凍住,遊鯉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吼了聲,“你連這種事都瞞著我,還美其名曰是為了我!”
“就因為要高考,所以我連去見她最後一面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淚水止不住地下,遊鯉哭得半邊臉都麻了,“她可是我姐啊!”
“鯉魚,”沈葉初不知從哪兒走出來,她紅著眼,話語卻溫柔,“去百花坡見她吧,小滿她一定也捨不得你。”
與此同時,榆理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風溼免疫科住院部。
梁嘉坐在病床上,正打著電話。
電話那頭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徐行的管床醫生,趙靜靜。
“大喜,你舅舅病情又變重了,一會兒說自己下個月就要跟江溢結婚了,一會兒又說自己就是盛滿。”趙靜靜口氣很重,顯然有些生氣,“他今天非要去看你,我叫護工帶過去了看你了,你要是見到他,也好好勸勸他,讓他不要把藥藏起來,騙他逼他都好,不然再這樣發展下去,就只能把他送精神病院了。”
梁嘉垂下眼睫,嘆了聲,“對不起啊,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會勸他的。”
剛說完,就聽到這句話。
“大喜,你好點沒?”
梁嘉趕緊掛掉電話,微微蹙眉,“這話該我問你的。”她頓頓,“我都聽我同學說了,你不吃藥,還把藥藏起來。舅……盛滿,你不是小孩子了,吃藥又不苦。”
徐行拉開椅子坐下,頭低垂,沉默持續了快一分鐘,才開口說道:“是不苦,可看不到他,苦。”
空氣的塵埃細碎,梁嘉看著徐行,緊抿雙唇。
她知道他想她,可她又何嘗不想她呢。
兩人安靜了好久,可日子總要過下去,得有人去做那個所謂看得開的人。
梁嘉擦了擦臉頰的淚痕,裝得豁達,“可是小滿,生活得朝前看,我舅走了,但我們還活著啊。我們得好好活著,替她去看她還沒有去過的地方。”
“我舅以前說她還沒去過榆西呢。”
梁嘉逼自己笑起來,她根本做不到豁達,只能由著悲傷揪住自己的心。但看著徐行這頹廢的模樣,還是歪著頭看向他,微微瞪大眼憋住淚,笑說:“盛滿,我們等好了之後,一起去榆西看雪山吧?”
徐行看著梁嘉,這個明明比自己還要傷心的小姑娘卻在安慰他,他愧疚地昂起頭,半秒後點頭,“嗯,我會好好吃藥的,大喜你也要加油,快點好起來。”
“一起去看雪。”
後來大概是四月的下旬了,梁嘉這段時間病情發展進了重症監護室,上上週才死裡逃生,轉回普通病房後已然好了大半。
徐行也終於在半逼迫半騙的情況下按時服藥,精神好了很多,被批准出了院。
查房時,宋秀看到梁嘉臉上露出久違的笑,莫名紅了眼。
印象裡這個愛笑的小姑娘,終於肯重新拾起她的笑容了。
病房裡沉寂已久的死氣消散,連帶著宋秀的學生陳暢都輕快了不少。
陳暢看了眼窗外的陽光,笑問:“師姐,今天太陽這麼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梁嘉當然知道臨床的工作有多繁瑣,她不想耽擱陳暢的下班時間,擺手,“不用麻煩了。”
宋秀聽後皺起眉頭,“誒不行的啊,你在我這兒住了一個多月了,都快發黴了,”她冷臉,嚴肅起來,“今天必須得出去轉轉,這是醫囑。”
“宋老師你忘了,我不能曬太陽。”
“那辦法總比困難多,打把傘就行。”
“就是就是。”陳暢笑著打趣,“師姐你得快點好起來,宋老師昨天還唸叨著想吃你做的南瓜麵包呢!”
“我有說過麼?”宋秀開懷笑起來,“陳暢你嘴饞,可別拿我當藉口。”
梁嘉好久都沒見別人在她面前這樣笑過了,她也跟著笑起來,“好,我說不過你們,我遵醫囑行了吧。”
“師姐,你那個南瓜麵包到底怎麼做的?能讓宋老師一直唸叨。”
陳暢推著輪椅走在醫院大廳,好奇問梁嘉。
梁嘉噗呲笑出聲,側過頭,“師妹看得出來你是真想吃了。”
“我還沒吃過,當然想嚐嚐了。”陳暢繼續問:“師姐,這南瓜麵包你是跟著別人學的,還是自己摸索的啊?”
梁嘉自小就喜歡烤麵包,看著麵點在烤箱裡一點點膨脹,出爐時香氣飄蕩能瞬間填滿她的心。
她也自以為她烤出來的麵包,全天下頂頂好吃,直到在高中的烘焙社碰到傅治,他做的南瓜麵包多了一層香氣,梁嘉暗自試了好久都做不出來。
後來,直到傅治過世,她在整理他的遺物時,才在他的烘焙筆記上看到。
南瓜麵包裡多出來的那幾克玉米澱粉,困住梁嘉好久好久,甚至到現在她都認為她早就能夠從容地面對傅治的離開。
沒想到,旁人不過輕輕掀開了她有關於他的一點點記憶,她的心就又下起了雪。
梁嘉這才明白,她心裡的那場大雪根本就沒有停過。
“梁嘉?”
一段熟悉的聲線,把梁嘉從痛苦的記憶里拉了出來。
她循著聲音轉頭,“蔣鵬,你怎麼在這裡?”
“我剛值完班。”
“我們要出去走一圈。”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便道了別。
剛走出醫院大廳,蔣鵬卻小跑過來在一棵樹下叫住她。
“那個梁嘉,”他稍稍猶豫了下,“我還是覺得該告訴你的。”
“甚麼?”梁嘉不解。
蔣鵬看起來思想鬥爭一下,有些不忍,但還是說了出來,“當時傅治那臺手術,我是二助,傅治昏迷前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我想你應該有權知道。”
傅治師兄?
陳暢記得那天,傅治被不理智的家屬報復,全醫院都心繫著那臺能救他命的手術,卻還是沒扛過。
她也還記得,再過一天,就是他和梁嘉師姐大喜的日子。
後來陳暢登入重症監護室的賬號,看了一眼傅治的死亡小結,診斷那一欄密密麻麻寫了十八個。
梁嘉剛還笑著的臉暗下去,她情緒有些激動,哽咽問:“他……他說了甚麼?”
醫院外的陽光可真好啊,明晃晃地灑落,照拂著醫院進進出出的眾生,不問緣由,不問因果。
但梁嘉卻恰恰好地,被門前這棵黃桷樹廕庇。
風兒來得不合時宜,頭頂的黃桷樹葉被吹開,光落在梁嘉腳邊的這一刻,她彷彿看到了那天。
看到那天的無影燈下,傅治滿身是血地躺在手術檯上,卻還是在努力捂住自己往外冒血的傷口。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了蔣鵬一聲。
這個從來沒求過人的少年,頭一次拉下臉來。
蔣鵬湊近傅治嘴邊,聽到他用虛弱的聲音,說了他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我是RH陽性A型血,我明天就要結婚了,我不想死,麻煩你救救我……”
明天是個很好的詞。
可天總是不遂人願的。
他們沒有明天了。